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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佛人



畢竟空中沒有現代禪

  現代禪出現佛教界這麼久了,我不時都會告誡和我有緣的同修,希望他們各以道為念,不要維護現代禪、不要宣揚現代禪。我的理由和說明經常是這樣的:

  首先,你們為什麼會來現代禪呢?是為了生命智慧、修行解脫一大事而來。而我也是為了滿你們這項願望,才會跟你們逐步結下深緣。你們能沒有障礙的擺脫困頓,獲得自在清涼,不僅符應彼此的初衷,同時也是我的責任。在這一條路上憑添無謂的枝節,導致延緩或影響了你們最初願望的達成,我良心將深深不安!

  其次,現代禪是我的嗎?緣生緣滅之中可有現代禪?答案都是否定的。常對同修說:「人生就像爛泥巴堆,不要在當中咆哮!」什麼是咆哮?咆哮就是情緒激動大吼大叫;在此,也是指意氣風發、傲慢自恃、眷戀貪愛、緊張不安……等等。多年來我深深痛感人生真的沒有什麼!人生很快就過去了!眼前當下的身體,眼、耳、鼻、舌、心、肝、脾、肺、手、腳、筋、骨、血、肉、脂肪,以及記憶、經驗、知覺、思惟……,我都感到它們只是一堆組合物而已,它們屬不可知的因緣,不屬於我。「一切都只是功能和現象的變化而已,此中並沒有生命,也沒有身體和意識——我所了解的佛法只是這樣。」多年來所思所行依舊不變。

  我覺得中觀的「緣起性空」義並不難悟入,難的只在於你們是否真的有決心,願意過那樣的生活。如果你們真的想悟入中觀,我真的認為不難,就是在實際生活中,不斷的知非即離,不斷的知空便捨,徹徹底底做一個普敬一切、恆順眾生的修行人,這樣一段時間之後,你們會發現:佛法雖說有三藏十二部,但一言以蔽之,其實只是無住、無求、無我而已。至於,如果有人想護持現代禪、宣揚佛法,那也是之後自然而然的事;現今若存有這樣的念頭,只是增加我的負擔與困擾,並且也是不知所云的妄想而已!

  一句社會上流行的話:「愛我,就不要害我。」同樣的,我也說:「真的喜歡現代禪,就不要為現代禪而忙;好好的傾全力讀中觀、思惟中觀、實踐中觀吧!」

(2000.05.02)


自肯始於徹底謙卑之後

  學佛人都知道佛教的精神是「以自為光,以法為師」;而修禪的人更是以「自成主人,獨坐大雄峰」自期。然而,我卻要說,如果缺少智慧,則這項精神和自我期許將反成為學佛修行的障礙。需要那一種智慧呢?我說那就是「了解自己無知、卑微、渺小、身不由己、眾因緣所生」的自覺。

  且不說學佛修禪,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應該會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和所知道的,是極為有限。即便是當大官的人,或是企業集團的董事長,雖然他們都是社會上有卓越成就的人物,但他們依然會很謙卑,因為他們都深知個人是有限的,成辦任何事業均有賴許多人事、情勢和條件的配合。學佛修禪的人志求「般若智慧」,則應該更有自知之明——不僅和一般人一樣,在觀念上要了知自己的能力知識有限,並應該進而率真的對同修友人坦白自己的膚淺無知,以及內心潛藏的各種自私和醜陋,如此,方易形成謙卑柔軟的人格。而謙卑柔軟的人格,並不是一種涵養而已,實在也是「認清事實真相」的智慧表現!它是相應悟道解脫的。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人類的身心——也就是「五蘊」都是「因緣所生」,沒有主體性、自主性,不是單一、自成、有核心的存在;人們通說的「你」「我」「他」「社會」「國家」「世界」,以及「感情」「理智」「正義」「幸福」……等等的一切,其實都是相對、權宜、暫時安立的複合性概念。對這一現象事實,越有認識的人,則會越遠離憍慢自恃。因此說,謙卑柔軟的人格,不單是涵養而已,實是相應真理的表現。

  至於以自為光、獨坐大雄峰的「自肯」,那是當一個人歷經百千番深切體認自己渺小無知,痛惡深感五蘊的確是苦、空、無常、無我,揚棄世間的渴愛和自我的迷戀,在一無所有之中,不覺的心中悄然緩緩生起的……的什麼呢?的一種報償吧!那是佛陀給他的。

(2000.04.25)


體察佛法本質,但願漢傳佛教振興

  我讚歎藏傳佛教和南傳佛教的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是,藏傳佛教和南傳佛教在延續佛陀慧命、修證心法上卓有貢獻,而且當今達至悟道解脫者,也以這兩大系的人數最多,至於漢傳佛教由於修證的具體方法和次第,相對而言大多已散失,而修證有成的人,更寥如晨星。

  儘管如此,但我要提出問題供大家思考,首先談述背景理念。一、且擱置佛法第一義之體悟不談,漢傳佛教由於兩千多年來長期和文化內涵深厚精湛的道家、儒家思想相互激盪競爭、吸納融合,所以在人文發展的水平遠比西藏和緬甸、泰國等東南亞國家高出許多,我認為這是不可否認的。二、佛法的本質是什麼?人類唯能從佛教學到的東西是什麼?佛陀對人類而言,最無可替代的偉大貢獻是什麼?以上,我認為唯一只在佛陀創覺緣起無我的真理,並為世人曉示親證緣起無我的具體修道方法。就此而論,佛法的本質應該是深澈卻單純的,任何時代、任何國度的有情,只要能切實依佛之教而聞、思、修緣起無我的真理,那麼佛法將不辜負他,他必可於如來之家得自在。

  我要大家思考的是:如果以上兩個論點大致無誤的話,那麼今日有許多人為了學習西藏佛法而必須某一程度同時接受西藏文化、學習西藏文化,以及為了學習南傳佛法,而必須某一程度接受中古時期的特殊文化傳統,試問,這當中是否有值得人們省思的地方?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是,漢傳佛教由於修證道的衰頹,導致無數的佛教徒為了追求安身立命、悟道解脫,而必須捨近求遠、捨高文明而就低文明,這不免是一項缺憾!我的心情一如《建立大乘佛教新宗派的心路》序文所說:「崇信漢傳大乘佛教的佛菩薩與歷代祖師,勝解漢傳大乘佛教的經論與教理哲學,卻在中、高階的修行法門上只能仰賴密教和南傳佛教的修行方法,這雖也是全體佛門之幸、眾生之幸,只是在我昏沈落入俗諦時,多少感到遺憾:難道漢傳佛教歷代祖師他們契入空性、明心見性……等等無數的法身慧命,都隨著他們的五蘊身一起化作塵土,消息無蹤了嗎?」

  我希望佛教徒,特別是中國佛教徒要一起為復興漢傳佛教之義學與修證道共同奮鬥!這絕不是拘於民族情感,而是體察佛法的本質和珍惜高度人文之世俗諦而有的呼籲。

(2000.06.05)


反省自己的一項矛盾

  十月初繼續和基督教中華信義神學院筆談,我曾有一段文字:

  「過去二十年,我心心念念在佛法、佛教,對佛法的特勝和佛教的時弊,有一定深度的體認。我有充盈的法喜,也有感慨和浩嘆……而說與不說,以及如何說、何時說,在在考驗追求真理的人。但我既曾對現代禪同修誓言:『如果現代禪不能暢所欲言,就實際事理批判不如法的當代佛教現象,那麼現代禪奮鬥多年,竟只成為教界另一山頭,那麼這樣的現代禪,不如解散掉算了!』其次,也曾在文章上宣示:『教團可以沒有,世界可以不要,就是不能遺失了修行人的心。』過去十幾年,意志絲毫不變,以後當然也沒有改變的理由(表達方式容或可以委婉)。

  但,我這樣的個性,是一貫而非選擇性的。雖然我還沒接觸到,但憑藉著現有的經驗,我相信基督教之中,必然也會有其缺點--儘管這種缺點純是人為的,和至高者完全無關。有一天,當我越深入體解基督教的時候,那種因關愛而起的批判個性自然會顯露出來,此刻因尚在學習階段,沒有餘力觀察現實界的過患,所以保持沈默。

  這段文字充份表露我個人及現代禪教團的性格。可是,我也曾有另一段不同的表述,那是五月初參觀「慈濟功德會」之後的感想:

  「今天,我內心洋溢著歡喜,因為不料當今世上竟有這麼充滿悲心、忍辱無畏、健康清純的佛教團體!我深深認為慈濟功德會是真正實踐印順法師人間佛教的典範僧團之一(另一個典範僧團是弘誓學院比丘尼僧團)!我慶幸自己從不曾批評過慈濟功德會,否則我良心將會深深不安!不僅如此,也由於世上有這麼好的佛教僧團,而讓我萌起今後只正面述說由佛法而來的信解,再不評議佛門人事之願。為什麼?原因有兩項:

  第一,今天幸虧我不曾批評過慈濟功德會,可是難保證世上沒有第二個慈濟功德會,我希望自己要杜漸防微,避免可能的過失。當然,佛教本富寓理性批判精神,而我也一向鼓勵同修勇於直言作無諍之辯;不過,我要求自己希望今後能調整自己的角色,不做『啄木鳥』,而但願做佛教的黃鶯、喜鵲、鴿子。

  第二,對一個佛弟子而言,『顯正』跟『破邪』無非都是為了眾生,然而,當佛教已經有這麼好的僧團弘化於世了,我覺得自己應該重在顯正,而不在破邪。從緣起的觀點,任何人事物都是有限的,世上並無十全十美的團體或個人,只要大方向是往成佛之道邁進,則一切都功不唐捐。

  這前後兩篇短文透露的訊息似乎矛盾。儘管我胸有羅盤,但思緒卻有些複雜,讓我感到有必要反省、釐清。底下茲分四條整理:

  首先,人世間的事情大都含有表堬妦荂B遠近高低各種不同面向的角度;直接說,每一件事情都複雜,都存有正反面,既矛盾又統一的內容。如果,人們未能體察宗教、哲學、社會、文化、經濟……等領域,都存有這一普遍的現象,那麼只能說他還是天真單純的人。不過,專家學者們通常不會對一般群眾說明,一則因為暫時沒有必要,二則考量到群眾的理解力,避免治絲益棼、越說越混亂。有位從事政治的知名人物曾說:「群眾是永遠的十六歲!」話不好聽,卻是事實——在佛法、佛教、佛學的領域,幾乎在任一項觀點上,也都埋藏有上述的內情。也許正因如此,我個人在學佛的歷程,極少聽他人演講,我寧願捧讀艱澀的著作,反覆吟詠思惟,再不然就是找人問問題或辯論。

  以今天重新來看佛法、佛教,除開學術研究的現代佛學比較出言有據之外,我覺得流傳的佛法、佛教,以及一般佛教徒的觀念,恐怕都非常有問題,直接說就是,相當主觀迷信!我理解的佛法本質,和現實的佛法佛教差異很大。具體說,我理解的佛法是素樸謙卑、自我節制的,而現實的佛法佛教,則顯得富麗堂皇,乃至傲慢自大!不過這個話題,牽涉的範圍層層面面,應留待日後詳加闡述。

  二、佛教的根本精神之一是「以法為師」;凡以法為師的人,註定會反不如理的傳統和不如理的教條、權威,他臣服皈依的唯是事實真相。以法為師的精神,是所有知識階層佛教徒共同奉為圭臬的,也是大家均能滔滔不絕演述的法義。不過,佛教徒做得到嗎?真有能力分辨法非法嗎?有勇氣知非即離、知不法即捨嗎?我覺得問題複雜,困難重重。

  三、佛教的另一項根本精神是「無我無諍」;凡追求、實踐,特別是分證無我無諍的人,必定不喜與世人諍。為什麼?原因很多:(一)他了知佛法如過江之筏,又如治病之藥——佛法無意爭奪「最高真理」的寶座,佛法只是解人於顛倒夢想、苦厄困頓的經驗(或方法)。(二)他了知緣起無我的世間,沒有真實的生死涅槃和眾生聖者可得,他唯是隨順世俗、滿眾生願而已──此處該留意的是「滿眾生願」,而不是滿自己之願。所以,他很自然會有「普賢十願」恆順眾生之德。禪宗六祖惠能說:「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便是此意。(三)當他越深入緣起的觀察,他越發現:「我」只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情執錯覺,「我」只是苦、空、無常、無核、無體、無知、無能、渺小危脆的五蘊而已——這使他廢棄一切傲慢與自恃,不敢輕率斷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以世親菩薩為例,他在寫下劃時代的鉅著《俱舍論》之後,在結語時他說:「迦濕彌羅議理成,我多依彼釋對法,少有貶量為我失,判法正理在牟尼。」儘管世親菩薩是公認的大修行人、阿羅漢尊者,但他仍坦承「法義的對或不對,並不是他可以論定的,唯有佛陀方能作最終的裁判。」顯示了世親菩薩雖造此論,卻同時胸懷無諍。

  四、《俱舍論》曾給我很大的影響,特別是世親菩薩上述的偈頌,讓我銘感於心!曾在〈現代禪真的這麼可怕嗎?〉一文說:「人力人智有限,而因緣果報不可思議,我只是順著不知將往何方的因緣,做一些似乎並無大過的事情……」對於自己和基督教對談時所重覆的宣示,以及參觀慈濟功德會的感想,我有「反不如理的傳統、教條和權威」的性格,更有對「無我無諍」的深摯嚮往。

  我這半生從不曾臧否任何人的私德,所關注的,唯是佛教整體思想、修行和制度面的問題。未來,應該也會是這樣吧!

(2000.10.23)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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