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覆中國大陸知識份子的一封信
——為中國佛教作無諍之辯

信佛人


健軍先生您好:

  非常抱歉!您的大函我竟然現在才給您一個基本禮貌的回覆。我為此先向您道歉!但是,我是有原因的,希望您能夠諒解——這是因為現代禪有非常多早已約定安排好的訪談、會議、講課,以及我這幾天經常往返醫院,為賤軀作一些診療……,因而消耗很多時間。希望健軍先生您能接受我以上的說明和道歉。

  您來函的內容,非常精采,對佛教也有極大、根本性的批判。但如上述之原因,我只是快速、約略地瀏覽過一次。不過已經非常佩服、也非常高興難得逢遇似乎是可以對話的對手。

  不瞞您說,多年以來,我時常感慨自己宛如金庸小說堛滿u獨孤求敗」,在這麼多年來,任由他人對我提出開放性的質疑和追問,卻一直少遇真正的對手。所以,對於您這封大函,如果您姑且相信我以上的表述,則我喜悅的心情,想來您是可以體會的。

  由於我目前急待處理的事情(包括近日即將和基督教神學院的對話、英譯現代禪叢書選集的商討事宜、事先已約定好的獨參和講課……)仍然很多,恐怕最快在下星期一、最慢在下星期六以前,才能巨細靡遺、呈心所見的回應您這封對佛教具水準的批判性函文。

  匆忙中簡此,敬祝 平安如意

現代禪 李元松 敬上
2000年8月9日

後記:站在一個對等公平的立場,不知您是不是可以讓我稍微了解一下您的基本背景呢?當然,您可以不示知,因為這不會妨礙下星期我將對您函文的回應。

健軍先生:


  謝謝您大方來函示知您的基本背景,以及對我的體諒,使我毫無迫促之感。為此先向您致敬!

  接著,閒話不敘為宜,底下我一併回應您前後兩封信函所對佛教的批判與質疑。敬覆如下:

  一、 您首先說,「此文近於辟佛,如有冒犯,請原諒」。我認為無妨,同時也相信真正佛門人物是不以為意的──因為,本師釋迦牟尼佛曾以身作則明示佛弟子:

  「你們是應該懷疑的,因為對於一件可疑的事,是應當生起懷疑的。你們不可只是依據宗教典籍,也不可單靠論理或推測,便信以為真。不僅如此,你們還必須審查如來(佛陀),懷疑並求證他是不是真的值得追隨的師尊。」

  所以,您的批判與質疑,在追求真理的路上,是理所當然的。

  二、 您質疑,大乘經論上,動輒說,佛陀度了無量無邊的人得證菩薩地、阿羅漢果,倘佛陀真是如實語者,何故今日地球尚有這麼多苦難的眾生?接著您對西藏某密宗上師致力度人類以外的他道眾生,對其有效性表示懷疑?

  我的回答是:如您所說,大乘的基本立場乃立基於緣起無我義和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的基礎。既如此,我此項回答應可簡要——佛教可以是契應人文、人本主義,但絕不為、也絕不是人文、人本主義所可侷限的。關於此,我覺得太虛大師說得非常好:

  「佛法應於一切眾生中特重人生,本為余所力倡,如人生佛教,人間佛教,建設人間淨土,人乘直接大乘,由人生發達向上漸進以至圓滿即為成佛等。然佛法究應以『十方器界一切眾生業果相續的世間』為第一基層,而世間中的人間 則為特勝之第二階層,方需有業續解脫之乘及普度有情之大乘。」

  換句話說,我所理解的和我所信仰的佛教,乃是十方三世的宇宙人生觀!而菩薩慈悲喜捨四無量心所欲度脫的,並不單以人類為唯一對象。菩薩各有不同的因緣果報和專長領域,每位菩薩只是各盡其能,發揮其悲願,度脫他因緣可及的有情眾生。因此,我不覺得您的論點可以成立,同時對於該位密宗上師,我心存敬佩。另外,緣起無我義,這是非常深的佛教義理,佛陀曾說:「緣起甚深極甚深!」雖然我們常聞佛教徒云「緣起、緣起」,但真正了解緣起無我義的人,相對於口說緣起者,比例恐怕是非常少的。

  我所理解的緣起無我義,在拙著〈入禪之門.序〉(大陸北京版缺本文)有如下一段話:

  「緣起無我的大意是:一、有情的存在,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們之所以出現在世間,際遇報應各有不同,乃依無明意識和業的力量所造。二、有情長劫輪迴於三界,展現種種不同的生命狀態,並營造出不同的身心活動,但這些狀態和活動,都只是根、境、識和合的假相,沒有實體、沒有核心,而且變化不居、遷流不息。無我的理趣,扼要的說,雖只是以上兩點,但對於執著感官經驗、迷信唯物思想且一向散亂的廣大群生而言,是多麼難以理解的!尤其是意欲掌握緣起無我的心要,並援引心要融入生活淨化三業,以至於斷渴愛、滅戲論、寂靜無諍、任運隨緣之境,對於是非心重、諍勝心強的有情,更是難上加難!」

  這一段話,多少可為您這一項質疑,提出我個人總結性的看法。

  三、 您接著冷峻犀利的批判,「佛教至中國的唐宋禪宗可以說在度生的手段上達到了最高峰(請別說是眾生根器不同來打馬虎眼),但『大唐國媯L禪師』乃古來皆然。且觀諸宗師對其法嗣的付囑,經常不過是『覓一半個接續,無令斷絕!』很實際!很平實!很可悲!被稱為大乘佛教顛峰的禪宗尚且如此,則佛教他宗普渡眾生云云,豈非瘋者狂言、夢人囈語,一句兒戲?……為什麼會這樣?實話難聽:佛教根本就不懂得怎樣讓人成佛、開悟,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人如何才能成佛、才能開悟!因此才會有『有時管用,有時無效』、『對這個有效,對那個無效』的情形發生。正因如此,禪宗才會有『綿綿密密用功之餘,唯待因緣時節』這類話。手眼通天的禪宗祖師很『謙虛』的指示他的得法弟子:但找個傳法人,別斷了法脈就行了。言下之意,能不能發揚光大,聽天由命了。

  我們知道,現代醫學對一種病的病理如果真正瞭解,就容易找出有效的治病方法,無論誰得了這種病,是一定能夠治好的!但佛教能做到嗎?不論誰想開悟,一定能做到?……治不了病人的病(或搞沒有可行性的方案),還要醫生幹什麼?如果沒有可行又有效的方便,淨說一些世人根本做不到的空言,佛教要它幹什麼!」

  您這一項對佛教嚴厲的批判,我的看法和回答如下:

  是的,您的批判有其道理,也有內心的悲情!但我首先要反問:醫生真的什麼病都治得好嗎?實驗室堛漪儩Ъ敻曭壅恁A施之於臨床的診治,一定能使任何病人都痊癒嗎?我想,不用我多作說明。您的舉證譬喻,是不能成立的。

  至於,古來「聞道如牛毛,悟道如牛角」,這是事實。但這豈非人世間各領域的事實——它是必然的,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為每個人的天資悟性、生長環境、養成背景、社會經歷……各有不同,也因此佛教說「因果業報,不可思議」!當然,我無意迴避您有其道理的質疑重點——大小顯密任何宗派(不限禪宗)其明眼善知識,在如何指導學人,使其真正有效、而且具有實際的可行性,得趨入佛陀、菩薩、尊者之悟見。在這方面,我認為古今佛門善知識均有責任,必須不斷的既繼承先聖之方便經驗,又觀察當代眾生之因緣,再度創造「上契佛理,下契眾機」的新方便,這方符佛教無我與大悲的精神——不過,我認為,這種使命和神聖的工作,實際上兩千五百年來的佛門善知識,他們的努力始終是沒有停止過!

  另外,換個角度,我曾在拙著〈高難度禪修問答50問〉提過:

  「學禪的人就好比登山者,『山上』代表智慧與愛心接近圓滿的覺悟者,而『山下』則代表焦慮不安的現代人。學禪的人所要做的是不斷地往上爬,他們每爬高一階,視野就愈加遼闊寬廣,景色也是愈來愈亮麗清新,他們的生活素質、心靈境界也就更提昇一些,他們對身旁周遭的人和所處的社會也會注入更多的關懷。也許一部分的人,在短期間內並無法攀爬到山頂,但是他們向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具有價值和意義的。」

  以上這段話,可作為您這項質疑的一個參考點。其次,正因為修證悟道這件事對常人而言,並非易事,但它卻宛如茫茫人海中的「燈塔」,讓人不致失去方向;對充滿慾望的世俗界而言,起到永恆的省思和警惕的作用!縱然說佛教史中悟道者少,但他們永遠是三寶——佛陀、佛法、僧伽的一個活體見證。他們的存在,在歷史上儘管是少數的,卻讓人感動歌泣,永遠懷念!

  四、 您又質疑,「這極少數的修道人,他們都是才情智慧最超群的那一部分,是全社會的精英!假設一下,如果沒有佛教,這些智者不去追求個人的悟道解脫,不把家庭、社會、國家、民族當作包袱,拋到一邊,則他們完全可以成為社會整體進步的基石。說白了,牛頓、愛因斯坦雖然沒有開悟成佛、解脫生死,但他們推動了整個人類文明的發展,讓所有人在認識真理的道路上前進了一大步!中國雖然有那麼多人成佛做祖,但兩千多年的社會幾無寸進。佛教,請你還我牛頓、還我愛因斯坦!上對國家民族,下對普通百姓,佛教你可有寸功?不僅抽走最重要的人才,修建寺廟耗資巨大!錢從何來?百丈清規不過讓和尚種地,但能創造多少財富?金碧輝煌的寺院還不是政府撥款,施主佈施?梁武帝舉國信佛下場可見,可謂害己害人!」

  對於您此項質疑,雖然我尊重,但我深不以為然!何故?(一)佛教是十方三世宇宙觀,並不以地球為唯一的世界。從地球看地球,以為地球很碩大,但如果跳到「火星」(更不要說另一時空),那麼地球也不過是一閃一閃的小電燈泡罷了!(二)中國歷史,無數聖賢哲人、英雄豪傑,他們之中可有「牛頓」「愛因斯坦」?但他們卻是您我共同景仰的偉大人物。(三)中國的衰敝,有其錯綜複雜的歷史和環境因素,當然必須承認「科學先生」對中國由睡獅一躍為飛龍,是非常重要的,但絕不能否認,更重要的是黎民眾生的精神和心靈──而佛教在中國,自唐宋之後,始終都給予廣大群生直間接最悲憫、最終極的依靠和關懷!

  五、 您引孔子的話:「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用以質疑對社會沒有建樹的佛教,卻說要普度眾生?並引「普陀舍生崖有多少人信此跳崖而死?」對此,我認為上述的回應已經可以包涵您這一項質疑了。至於,普陀山舍生崖之事,我毫無所悉,但我敢明確說:正信的佛教徒,絕對不會因信仰的因素而自殺的!至於徒有佛教之名,而無佛教之實的人士,不在我們討論範圍。

  六、 您說:「孫中山先生說過『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個潮流是什麼?是發展!……閉關自守,窩媞暀,注定要被淘汰!《倚天屠龍記》媟懇揹v太有這麼一段話:『英雄好漢豈是自封的』讀起來特別痛快!佛教徒的優越感大可收斂一下!閉門撐佛很好玩嗎? 所謂明心見性不過是人的認知系統對輸入的資訊換了一種計算方法,可以稱為全息演算法……站在佛教的立場,至高無上,換個角度看,不過是個演算法問題!」

  我的回應是:中國的潮流是什麼,我承認是「發展」!但是發展是不能以一廢百的——嚴格說,以百廢一也不行。

  其次,佛教是否有您所說的「至高無上」的優越感?我認為有些信仰佛教的人的確有,但佛門歷代聖賢以及我所理解的正信佛教徒是不會有的。因為佛陀在《阿含經》塈i誡弟子們:

  「護法的智者,不應作如是的結論:『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假』。」

  「凡執著某一事物或見解而藐視其他事物見解為卑劣,智者叫這個是桎梏。」

  至於,「明心見性」一事,是否如您所說,「是人的認知系統對輸入的資訊換了一種計算方法,可以稱為全息演算法」?由於我對您這段文字的專有名詞聽不懂,我無法精確回答。但我願引拙著堛漱@段話供您參考:

  「『禪』就是般若直觀的智慧——現觀萬物本來面目的智慧。『現觀』的意思是:現在、現前、現量,親自觀看到的。並不是憑藉經論的暗示或一切聖者的保證,也不是發自信仰、理解或推測,而是明明白白地接觸到,就如同張開眼睛看到自身手掌一般地清楚——自己故意起疑,都懷疑不起來。『萬物本來面目』是指:事物它們原原本本的樣子。
事事物物雖然各以原本的姿態呈現在世人眼前,但是一般人並沒有看到它(更正確地說是看到而不自覺)。人們看到的只是意識、潛意識所發出的「影像」而已,這些影像包括:昨日的經驗、觀念、見解;明日的理想、抱負、願望,以及為了保護現有的各種心靈層面或物質層面利益而形成的武裝自衛心理……等等。而使人穿透這重疊的「煙霧」,現觀到諸法本來面目的就是禪。」

  以上對禪──明心見性的定義,十二年前我發表在佛教一份刊物上,截至目前,看法依舊不變。

  七、 您對我有謬讚,也有質疑:「對於以上的問題相信我們可爭論的地方不多,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事實勝於雄辯!對於第一位把佛教和現代聯繫起來的人,我想問你:(1)你認為佛教還有多大可為,如其自身沒有鼎革之力,我看大可滅之,將其理論致於死地,或有一線生機!(2)如果釋迦老子2500年前未出生,出生在今天的美國,學的是量子力學和相對論、精神生物學、行為學、認識論、系統論,每日苦思一切現象的最終解,一日睹粒子加速器的高能碰撞或一腦電圖而悟道,他會說什麼法?」

  首先,我必須說,我絕對不是「第一位把佛教和現代聯繫起來的人」,世界上,難以計數的佛門善知識他們早已在各自的因緣下,默默進行此一當為之事。此外,我深深懷念卻十餘年未有因緣親謁一面的圓一師父,他在結合傳統佛法和現代人文方面,給了我非常重大的啟發!所以,您對我的偏讚絕不是事實。有關佛陀如果生於當世將如何演說聖教的假設性問題,我覺得我沒有能力說明。一則因為我認為您前半段的觀點相當偏激,二則身為佛弟子,豈敢、又豈有能力去議論本師佛陀!我覺得您要的答案應該可以從佛教的經論典籍中找到才是。

  八、 您說:「我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能普及的開悟方法——讓那些不把禪師看在眼內的人,在獲知這個方法的當下,立即證得初果見地和初禪定力,從而使他們如果想解脫的話,必然成功。」同時您又補充:「開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需要的是認知心理學和人類生物學上的解釋。」

  平心的說,您這一項質問(或詢問),是非常有創意的。在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吶喊!應該說,即使到今天,我也還沒完全放棄這個善良意圖。雖然,從倡立現代禪以來,我由樂觀的實驗與嘗試,轉變到曾經一度絕望與感慨,但我仍保留那個可能性。我認為如果佛陀還住世的話,或者彌勒菩薩已降生娑婆人間,您這個問題問衪的話,您應該會如同《阿含經》隨處所記載的:當下得證法眼淨!

  最後,謝謝您不嫌棄,找我作為您批判佛教的質疑對象,讓我對您諸多寶貴意見,有整理思緒、呈心所見的機會。上一封函,我提到自己有如金庸小說的「獨孤求敗」,實乃興起時的豪語,還望您不要在意。

  耑此敬覆 謹供參考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現代禪 信佛人 敬上
2000年8月14日

(編按:基於低調處理原則,本封信函人名略作
虛擬處理,以維護信佛人和友人交往的隱私。)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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