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覆中國大陸知識份子的一封信
——樂見理性批判佛教思想

信佛人


健軍先生您好:

  我從此稱「你」,不稱「您」好不好?不好的話,我們再改過來。

  平心的說,你才是太客氣了,憑你的反省能力和批判火力,還不夠格被稱「知識份子」嗎?難道知識份子這四個字,你認為唯獨是博士、教授的專利嗎?事實上,在台灣大學院校堙A頂著教授頭銜、博士光環,但腦袋不清楚的「知識販子」多的是!我心目中的知識份子,最須要的是有專業知識、通識能力、自省和批判的修養與傲骨——以這標準格量健軍先生,我認為雖不中,亦不遠矣!

  你知道的,我很忙;但我為什麼很喜歡跟你談?說真的,我覺得你很會提問題,雖然你很謙虛,但事實上,你的問題是從根源上問起,或者說是一種逆式的思惟和考問。我的確是「見獵心喜!」

  但是,我反問你,你的問題可曾從其他佛門人物獲得首肯的答案?我之所以這樣問,是要告訴你:正面回應你的問題,並不容易啊!必須待我體力恢復一些,瑣碎的事務處理告一段落,我們的思想交鋒,才是一場公平的遊戲或交流。我希望你能夠明白我的心情——豪情自許為佛教界的「獨孤求敗」,絕對沒有迴避你所質疑和批判的必要!

  我相信你也是一條漢子,你應該容許我這一項「公平」的要求吧?你的問題,我一定會回應的。

信佛人 敬覆
2000年8月22日

健軍先生:


  謝謝你的體諒,也謝謝你的看重,和我的通信是你與外界「第一次親密的接觸」。

  從你的來函,我宛如看到早年的自己,那是一種夾雜著桀驁不馴、悲憫時事,卻又無可奈何,矛盾複雜的感情和心情。差別的是,我有幸在佛法中——特別是受蔭於印順法師的中觀思想,使我能在多年多次的沈思靜慮中,漸漸化解內心盤根錯節的鬱悶;並且也建立起以中觀思想為人生觀、宇宙觀的「水銀體」思惟體系!我能確定的說,你是非常傑出、富有創發性思考力的知識份子,儘管你笑傲、睨視世人,並且對自己也有一些「什麼都無所謂」的自棄,但我因生於台灣,在過去的學佛因緣上,機會比你多、比你好而已,但其實沒什麼了不起。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以後的筆談我樂觀其成,我願意繼續下去——因為我覺得你雖憤世嫉俗、卻是心地十分善良的人。

  接下來,我逐條回應你的問題:

  一、我的身體還好,請勿掛念。我時常祈願的是:讓我再活兩、三年,我願足矣!

  二、我很敬佩你所說,人生很多事情「都如過眼雲煙」,以及「站在這堥S什麼了不起,真正讓我自豪的是能讓我站在這堛滬鴞]」。前一句話我非常熟悉,後一句話多少讓我沈思。

  三、你的大腦埵釩雃h圈圈、團團,我要坦白告訴你,那是不成熟的——雖然你儘可說不成熟又有何妨!但,無法否認,思惟的整理、釐清和統一,也就是我所謂的「水銀體思考法」,它在修行上或對一個人的安身立命是有助益的。

  四、我上次對你的回答,提到:「醫生真的什麼病都治得好嗎?實驗室堛漪儩Ъ敻曭壅恁A施之於臨床的診治,一定能使任何病人都痊癒嗎?我想,不用我多作說明。您的舉證譬喻,是不能成立的。」你好像仍然不同意。因此,繼續引放血療法來證明「明心見性」應該可以跟科技一樣,是絕對能有效施於任何人身上的。在此,我重複說明:你的理想是有創意的,也可以作為佛門人物的理想目標,但是古今中印歷史上,似乎尚未見到顯著的成功例子。即便是原始佛教《阿含經》的時代,求道者本身的因緣背景和向道心的強弱,仍然讓當時的大阿羅漢頗為費心。

  不知你是否含有這樣的意圖:想問我有沒有迅捷有效、無師自通的方法?如果你有此意圖的話,我的回答很迂腐:「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只要你有心,佛經、禪典籍……,應該都有現成的答案——唯一關鍵,你是不是真的想要?

  五、你的批判是很有力的,你說,無數生物(包括蚊蠅蟻蟲)都一直因為人類的破壞,而瀕臨滅亡;可是另一方面,佛教又主張「一切有情皆平等」,你認為這是很矛盾的,甚至是「說一套做一套」。對此,且引十餘年前我在佛教刊物上,針對讀者的兩項提問所作的回答供你參考:

問:身為佛教徒每每不忍殺生,但囿於環境衛生的要求,總在消不消除蚊蠅、蟑螂之間猶豫不決,請問該怎樣辦?

答:不殺的話,蚊、蠅、蟑螂影響了人類的生存,如果要殺的話,則又怕被誤以 為鼓勵殺生。學佛者要廣度一切眾生,但眾生無量無邊,所以,應該從因緣深的眾生救起。何謂「因緣深者」,即是我們身旁在一起的眷屬。換句話說,要普度的眾生實在太多了,而我們人類的能力卻有限極了,所以只好從因緣深的眾生救起。與我們因緣最深的,就是人類,我們身旁的眷屬,因此,修行便得從我們的妻子、丈夫、子女、父母、兄弟開始,對他們要好,這是修行的根本條件。

另外,就人類、動物或植物而言,人類還是與我們的因緣最深,所以應該先救度他們。蚊蟲蟑螂等,依菩薩行而言仍是不忍殺害的,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我們抱著哀矜勿喜的心情來處理它們。哀憫的心情與得意洋洋如捕捉後火焚的態度是差之千里的,趕盡殺絕並非菩薩的行徑,菩薩的行徑是沒有嗔念而且是不得已的。因為不消滅的話,家中大小將被搞得坐立難安,是我們在最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才消滅蚊蠅的。一切還是從根本救起!保持環境衛生,以環境清潔代替殺生。殺生絕對是不得已的,例如煮菜也是在殺生、燒開水亦然。想想看,燒開水是什麼意思?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還不是為了殺菌,這也是不得已的。

因為佛法將滅,佛法在人間,難道佛法將賴蚊蟲延續下去嗎?佛法是要靠人類存續的,這還是不得已,所以要哀矜勿喜。最好能夠,得饒昆蟲處且饒昆蟲,絕對不要趕盡殺絕。

問:我覺得很困擾,佛教叫我們吃素,不要吃肉,但是植物也有「生命」呀!只是它不會反抗而已,它默默不吭聲的接受人們對它的蹂躝;會掙扎抵抗的動物我們不吃牠,卻欺負毫無抵抗能力、那麼乖巧柔弱的植物,這不是很不公道嗎?就此點言之,佛教似乎也有弱肉強食之嫌疑?

答:首先我想說的是——我們是佛教徒、學佛的人。「佛陀有沒有吃植物」?我們都知道佛陀也吃植物,如果我們吃植物是不公道的話,那佛陀也不公道啊!就這一點而言,我們跟佛陀一樣,我們並沒有違背佛教呀!其次,以你那種嚴格的公道標準,人間可有這種公道嗎?我們能不依賴食物而生存嗎?無論如何,人類都要吃東西的——註定要「欺負」某一種東西;人類能不活在地球上嗎?無論如何,人類都要踐踏在某一種物體上——註定要「壓迫」某一種物體。

而為人有很多的無奈,不管是怎麼做,必定對某些人有利,對某些人不利;成全某些事物,同時也破壞了某些事物,這是存在的現象,也可說是萬物的宿命,任憑人類如何地操控,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佛教充其量而言,也僅是人類精神文明最高的發展而已,並無法超越人類自身能力的極限。超越人類能力的極限,非但不可能,也不是佛教的任務。

佛教的任務,簡而言之,不外是探究人類痛苦的原因,及其還滅對治之道,雖然也暢談「一切有情」,但到底是以人為本(以動物為副,至於植物更是其次)的。雖然其能力不足以超越萬物的宿命,但完成其自身的任務——為人類揭櫫苦滅之道,到底是綽綽有餘的。

末了,我想說的是,就算你不吃肉不吃菜,可是你還是要燒開水——殺菌;還是要吃藥——也是殺菌啊!此外,你依然要走路、開車即不免又會有踩到螞蟻、輾到螞蟻之困擾產生……,倒不如放下此等顧慮,老實學佛——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痴吧!

  十幾年了,我的看法依舊沒變。補充的是,你的質疑是有道理的,佛教徒應該懷抱慚愧心,感恩心,好好修行,好好的去愛生與護生。

  六、我同意你所說「客氣是橋也是牆」。對於「俯視一切久了自然會有『誰與爭鋒』的狂妄,所以看到『獨孤求敗』唯一盼望的是:你可不要下手太輕呀!」對於你這句話,正合我意!雖然我的表達口吻,習慣上對人尊重,但辯論法義的時候,我不會客氣的。

  眼前我對你下手是輕還是重?我可以告訴你,是輕。為什麼?其實不關你的事,而是我對佛教有很多看法,我還不想講。暫且能說的是,我很羨慕「一休禪師」,他有悲天憫人的情懷,也有滿腔的熱血,而他的因緣背景卻允許他瘋顛狂怪、我行我素、破除迷信、挑戰傳統……。我在《與現代人論現代禪》第一集(1988年出版)的結語,曾感慨的說(北京版沒有):

  「真正深徹難忍的是,不願志求正覺的人們,倍加錯認解脫道的最後次第,到底還是要出家,修禪得力之處到底在山林。其實事情的真相是:士農工商,生住異滅的當下,即是不生不滅,如如不動的涅槃──人們若能自覺體現到這一點,那麼何妨『就在那裡』、『就是這樣』地繼續原來的生活方式呢?『佛教偏向山林』、『修禪傾向禁慾』,世人對佛、禪之誤解由來久且深矣!且讓我以居士之身投入『一切障礙』之中,來報答佛恩吧!」

  經過十二年了,有關這方面的內容,我只不過說了一部份而已,保守的佛教徒就已經快受不了了,何況進一步闡釋《般若經》的肯定門——也就是「文殊法門」呢?

  最後,來日方長,我希望健軍先生繼續寬諒我的體力不濟和庶務繁多,但我很喜歡下次再和你法談。

  閒事不敘,就此擱筆。

信佛人 敬覆
2000年8月30日

(編按:基於低調處理原則,本封信函人名略作
虛擬處理,以維護信佛人和友人交往的隱私。)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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