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談摘錄


水銀體思考法

  我在十五年前(1977年)就自行摸索出一種思考方法,我自己稱之為「水銀體思考法」。它的特色有二:第一是將分屬不同層次、不同體系、不同價值的觀念統合消解成一個思想中心,或者更正確的應該說是「生命體」,因為它不單單是思想而已,而是自己安身立命,全力趣向的真理。第二是凡接觸到新的「真理」訊息,它或是人生諸多真善美樂的事情,或是書籍上的某一句箴言,或是內省之後對自己的新認識,水銀體的思考法首先是令心平靜,將思想核心──生命體提昇到意識的表面上來,讓它直接去面對這些新訊息,進行一種消解、融合或批判、汰除的工作,之後一種新的生命體再度誕生。由於這種思考法就像大水銀能夠無間隙溶攝小水銀,擴大原來的水銀顆粒,所以自己將它命名為「水銀體思考法」。

  孔子曾說「學而不思則罔」,我深深感覺今天的現代人,絕大部分是這樣的情形。他們雖然讀很多書,並擁有廣博的知識,卻很少去從事思考,消解這些紛歧龐雜的知識;至於將所思考的結晶反轉過來引入自己的心中作一番冷靜徹底的內省,則更是少之又少。人們大都急於應用這些知識,去獲取更多的社會資源,以便提昇地位、擁有更多支配他人的權力。但是由於權力和財勢終屬身外物,而學問只是他獵取利益的工具或充塞在腦中的一堆知識,跟他的性格和生命缺少深密的關聯,因此無論他擁有什麼,內心終不免感到空虛、苦悶、矛盾與困惑──這是現代人普遍的寫照。

  對治的方法有三:一、知識重質不重量,要勤於思考。在腦中還有過多尚未消化的知識時,勿繼續貪求知識,應讓自己的心靜下來,並使自己有適度的閒暇以便去進行思考。二、尋訪心智成熟、閱歷豐富並且具嚴密思考力的師友幫助,在往來對談相互辯論之中,慢慢認識自己,建立起思想核心。三、應勤習打坐,打坐的好處很多,僅以思考方面的功效來說,它能使思考者的心念空蕩如洗、穩定如磐石──在進行高度抽象整合性的思考,以及深沉隱晦的內省工作,沒有基本的禪定力是不可能的。(關於打坐的要領,可參考現代禪叢書中有關的方法。)

部行獨覺

  獨覺有兩種,一種是「麟喻獨覺」,一種是「部行獨覺」。麟喻獨覺是說,他的道心強,根性猛利,即使是出生在沒有佛陀、沒有佛法、沒有僧團的國度,仍然能夠體現無生、證得涅槃的人。這樣的覺悟者非常稀有,就像麒麟一般,千萬年僅能偶見一、二而已,故稱為麟喻獨覺。「部行獨覺」是指生於有佛、有法、有僧的國度,隨部派或僧團參學,卻沒有明眼師尊呵護教導,獨自根據佛經,經歷聞思修次第而自悟自證的佛弟子。麟喻獨覺就佛教史上來說,只有本師佛陀一人,部行獨覺(也是佛的聲聞弟子)古今中外則應有許多,雖然他們覺悟的詳細因緣,外人並非十分清楚。

  「部行獨覺」還可補充說明,就是佛教一般所謂的「法行人」,只是他的出離心特別強烈,並且仰仗佛經的啟示,最後終於完成自覺。不過無論是麟喻獨覺、部行獨覺、法行人、信行人,一旦到達涅槃,他們的解脫境都是平等不二。雖然智慧有深淺,悲心也有大小之別,但那只是果地功德的不同,就止息染污緣起的激情和渴愛而言,是毫無差別的。

本地風光

  「本地風光」是指萬物的本來面目,或原本的樣子。在修行者來說,則指清淨、隨緣、無住的心境──這種心境為什麼稱之為本地風光呢?因為它是根、境、識單純的接觸,是人人原本都擁有的一種存在狀態,這種存在狀態沒有污染、沒有取捨、沒有成見,是一切聖者共通的心境。由於它並不是透過累積增添式的修行而獲得,相反的是經由放下有為的、有企圖的機巧心,歇去休去種種繃緊的作意而到達──說到達其實只是恢復,恢復原本最單純的狀態,故稱「本地風光」。

  本地風光是人人本具的心境,只因眾生業習強大,我見法見深重,慣於以伶俐、機巧、作意之心追求,反而離道日遠,就像欲往西天卻偏往東行,如何不曠廢時日無功而返呢?密教的大手印和禪宗的直指人心則是掌握聖凡迷悟的關鍵,直接舉示弟子心之體性(或稱之為本地風光),從心性、果地見直接起修──唯正因為領受禪密成就者自身的體驗,依此體驗直接起修,所以對上師或禪師誠敬皈依的信心,就顯得極其重要,倘若缺乏這種大信心,是斷然不可能成就的。因為上師教授的是他內在的經驗,而弟子所要學的也正是上師全部的證量──嚴格而言,這種師徒因緣,其緊密的程度,應該更勝於和三寶的關係。缺乏信心的弟子又怎麼可能習得上師的心要呢?並不是具足悲心的上師不願傳授,而是因為弟子缺乏信心,不願遵循修行次第依教奉行的緣故。

  從輪迴到解脫,好比從臺北到高雄。上師如同臺北、高雄往來三千度的嚮導,弟子就像久居臺北,從不曾出遠門的小孩。本地風光的口訣好比嚮導對小孩說的話:「你若欲到高雄,不要往東行、不要往西行,更不可向北行;此外時間有限,光陰寶貴,也不可做一些無有助益的瑣碎雜事。你應心無旁騖,向南方一路走去,才能在一定的時間內到達高雄。」嚮導對小孩所說的話,決定是真實不虛、沒有錯謬的。但是這個小孩光是根據這一句話就可以到達高雄了嗎?他在獲得嚮導這一句話的指導之後,就可以離開嚮導了嗎?在本地風光實際的修煉漱丑A雖說經上師直指而知莫指涉,當下即是,然而「當貪瞋生起如何對治?」「情慾熾盛如何契入?」「念頭此落彼起,雖說不理它,但如何才能逐漸降伏而得定心?」「因地作意的長養聖胎,如何和果地見的輕鬆、寬坦、無整相應?」「隨緣、隨業、任運、任情的差別何在?」「真假悟見,有功用、無功用的安心如何區分?」「一切皆苦和一切皆如、諸法因緣生和法爾如是本來面目如何統合?」「受業報之苦、夢境、中陰之際如何繼續作主?」……等等,都需要明眼人繼續指導,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禪的修行,並不是會打坐,會背誦口訣、會講一些修身養性的道理就算懂得禪。真正禪的修行者,最起碼要具備我曾說的「見道者的十二種心行」(見《從自我實現到禪定解脫》第七十頁)才算初窺門徑。談禪者,可不捫心自問乎!

皈依彌陀

  「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我不曉得。但是我聽到彌陀很歡喜、很親切。雖然我幾乎不曾動個念頭想要念佛,甚至也沒有想念阿彌陀佛,但是感覺上彌陀不曾離開自己。我不知道古代的禪師為什麼要皈依淨土,只覺得這是十分自然的事。

  一般說來,佛教是以自為光,禪更是自力──甚至是絕對自力的法門;可是在我看來這只是依文解義或者是以初學為對象的說法而已。雖然「依他力解脫」,或者「依佛的誓願往生」,自己並沒有資格為此作註解,也不認為這樣的講法能夠滿足人們的好奇心,使人放棄疑慮。不過說來很奇怪,或者說是好笑吧,修禪、談禪十幾年的我,竟然從內心喜歡它!

  還是由別人告訴我的,說我根本不聰明,簡直就像爛好人。我到底有知還是無知?應該有吧,不然怎麼有辦法創立現代禪?可是另一方面我知道自己其實無知。

  最近有人問:「人生何去何從?」我誠懇的回答:我也不曉得。經過追問之後,我的解釋是我怎麼有資格代替人們選擇真理呢?我哪裡有能力為人們回答這個問題呢?我覺得並不是沒有眾生可度,而是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度眾生,知道佛法的人才有能力度眾生吧!可是佛法是什麼呢?

  面對人類的共業,渺小無知的我,很歡喜的皈依彌陀。

一九九二年三月一日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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