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鋒是禪中之禪


無法可說

  今天是第六堂課,或許你們多少看出我經常是「無法可說」。而倘若你們真能體會什麼是「無法可說」,也就不難和禪師把臂同行了。一般我們偶爾也會聽人說「無法可說」,但大都是單憑著豐富的經典知識在闡述「無法可說」而已。由於當前禪門衰落,所以少有人評論這種浮光掠影式的空談,但在古代,如果在臨濟或德山禪師面前輕率地講「無法可說」,就可能被棒棍喝斥。因為佛法的修行,一分錢一分貨,絕不可亂講。

  仰山慧寂是五家七宗的創始人之一,與他的師父溈山靈祐合創了溈仰宗。在他尚未親近溈山學禪時,仰山早已在耽源禪師處獲得開悟了。有一次,耽源禪師拿了一份祖師傳下來的法本給他,此法本共有九十六張圖案,是很難得的修行心法,其中的涵意很深,耽源禪師特地把那份法本送給他。第二天耽源禪師問仰山看得如何,仰山回答說:「很好呀!可是我已經把它燒掉了!」耽源責問為什麼將它燒掉,仰山說:「我一看就知道意思了,留下來也是多此一舉啊!」耽源說:「那何不留下來給後人看呢?」仰山回答說:「師父如果需要,我再寫一本給你。」耽源說:「好啊!你寫寫看!」仰山就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圈圈,然後只對他師父「噓!」一聲,表示寫好還給他了。耽源瞧了之後,笑著說:「好啦!算你通過。」由此可見仰山在未見溈山以前,功夫就已經很好了,只是尚未徹底而已。

  仰山後來去拜訪溈山,那時他還是一位未受具足戒的沙彌,溈山一見面就問他:「你是有主沙彌還是無主沙彌?」意思是你開悟了沒有,仰山回答:「是有主沙彌。」溈山就問他:「在何處?」仰山就從禪堂的西邊走到東邊站立著。溈山看了他的「回答」,知道是個可造之材,就把他留下來調教,直至大徹大悟。故事中,仰山從西到東而立,這就是一個「無法可說」的例子。

法戰是生死大事

  唐宋時,禪門師匠輩出,所以經常有所謂的「法戰」。真正的法戰,是相當嚴肅的,是用全生命去戰的,有時戰輸了,就要一輩子做人家的徒弟,當然他們做人家的徒弟是心甘情願的,因為能找到一個高明的人做師父,實在是光榮的事。由於心情是嚴肅的,因此且不說正式法戰,即使只是拜訪善知識這件事,也是一件需要鄭重的大事,尤其所面謁的是祖師或大禪師,有時更會緊張、興奮得睡不好覺的。從這裡可以明白,古代修行人惜法敬法的心。不像現在的人,把法戰當成鬥嘴,對也講、不對也講,有把握的回答、沒把握的也回答。被人抓到破綻時,不但不知心存感激,還抱著「竟然當場讓我下不了台!」的想法。古今相較,道風實在差太遠了!

  德山禪師以禪風高峻凌厲著稱,答錯了給吃棒子,答對了也同樣要挨棒,沒有例外。修行人想去拜訪他,需要有相當的把握,不然在陡峭峻厲的棒喝中,如何能自肯自得呢!這是得靠真實本領的。尤其與禪師獨參,就像拿劍上陣一樣,若沒本事,憑什麼上陣?連讓你逃走的機會都沒有。你們也許想問,古代的獨參和法戰,為什麼會那樣地嚴峻?原因無他,只因古人修行,是拼著整個生命去修的──是玩真的,不像現在的人把學禪當作調劑身心!

  臨濟禪師在開悟以後,黃蘗叫他出去參訪善知識。有一次他去拜訪巖頭禪師,巖頭禪師座下有數百人跟他學禪,是一位明眼的真禪師。臨濟到的時候,巖頭正要升堂說法;上座之後,起初是低著頭在打坐,剛剛抬起頭要說話時,臨濟就在下面大喝一聲!巖頭對這突發狀況,剛開口要問而未問的時候,臨濟已轉身拂袖而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堶悸漣t義是很深的。當你深入修禪以後,就會知道,祖師禪好比在「火陣堶A關刀」,不是兒戲的。

  唐宋時,禪門的高人很多,德山禪師剛開悟尚未當住持時,有一次他去拜訪溈山;溈山升堂時,德山進入法堂,就喝道:「有沒有?有沒有?」意思是這堶惘釣S有高人。溈山聽到正想開口,德山卻大聲喊說:「沒有!沒有!」說完了掉頭就走。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說:「儘管這樣,卻也不能隨便確定。」於是又再回法堂去,俱足威儀準備向溈山禮拜。但是問訊之後,正準備下跪,突然又向溈山大喝一聲!溈山伸手想拿拂塵,德山再喝一聲!然後逕自下山。

向上一著千聖不傳

  剛才提到的禪師,每一位都具足阿羅漢果位的證量。儘管阿羅漢的解脫境無二無別,但方便與機用卻各不相同。有的不想開口指導學人,但一出手就直打學人的要害;有的是一面褒、一面打,分好幾十次才把你的無明妄想全部打碎。德山與臨濟便是一出手,就非得打得你身心脫落、粉身碎骨不可的禪師。

  我們看古代的公案時,最好要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在宋朝初期以前,那個時代的公案人物,他們幾乎都是證得阿羅漢果以上的禪師。三果以下的禪師幾乎沒有。對於公案堥漕ロ畯怚s得出名字的禪師,要有一份尊敬的心才好,千萬不要小看他們。不過,各位也許奇怪,阿羅漢不是就已經解脫了嗎?還有比阿羅漢更高的層次嗎?為什麼說「這些禪師都是阿羅漢果以上的修行人」?是這樣的,阿羅漢是解脫了沒錯,但同樣都是解脫的阿羅漢,仍然分很多種。智慧高低、能力大小、悲心深淺等,都各有不同。經上說「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便是此意。

  在禪宗裡有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個道場的祖師圓寂了,但圓寂前並未交代由那一個徒弟來接任住持;這時一向帶頭領眾的首座大弟子,認為自己應該當仁不讓,挑起責任來,紹續祖位。可是他有一位師弟就說,你要坐大位沒關係,但要先通過我這關,看看你是否真有這個資格。這位首座當然不是普通的修行人,既然師弟心有不服,倘能公開切磋也很好,於是請他的師弟考問。他師弟就問道:「師父生前常開示:學人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萬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廟香爐去,一條白練去!師父的意思是什麼,你說說看。如果你能通過,我就同意你繼任住持。」那位首座遂一一向他解說。但他師弟聽完了之後,哈哈大笑地說:「這才不是師父的意思呢!」首座師兄自然也看出這位師弟是悟道僧人,但為表示自己所說無誤,於是當眾說:「如果我剛才說的,不是師父的意思,那麼我在一炷香內,就沒辦法捨肉身圓寂去;如果一炷香內捨壽圓寂,就能證明我說的,確是師父的旨意。」話說完,就逕自閉目打坐。果然一炷香尚未燒完,這位平日健壯的大師兄,真的就這樣坐脫了。這顯示他確是沒有貪瞋癡的阿羅漢,生死早已自在。

  但他師弟這時卻哈哈大笑說:「坐脫立亡的本事,我承認你已到家。但若說你這樣,就算得到師父的旨意,我仍不允許!」各位想想看,到底什麼原因,使他的師弟否定他已得師父的宗旨呢?

  禪宗裡有一個名詞叫「向上一著」。向上一著的意思,是百尺竿頭更進一層。百尺竿頭是說他已爬到進無可進的無學位了,已經到達阿羅漢位了,但這時還要再向上進一步。此外,還有一個名詞叫「千聖不傳」,意思是龍樹、無著、世親、月稱這些印度的大菩薩也沒有傳授的工夫。那麼是什麼法門千聖不傳呢?臨濟與德山他們不輕易的指導學人,但只要一出手,就一掌把你打死!那個打死人的方法便是千聖不傳的內容。這堨說明的是,禪宗所說的打死人,不是真的把一個人活活打死,使他停止呼吸;而是把凡夫的偷心、識神──也就是那個安定不下來的「顛倒夢想」打死。這是德山、臨濟等大禪師獨具的特色,也是佛教其他哲學教派,如中觀、唯識、天台及三論宗等所沒有的。

  我們在前幾堂課說過,因為有阿含的基礎,才有般若思想的產生;因為有般若思想的基礎,才有祖師禪直指本地風光的法門。在此我們要進一步指出──由於隋唐的祖師,大力宣揚本地風光的思想及本地風光的修行法門,使得直指人心的「本地風光心法」,幾乎成為當時天下所有禪宗道場的共通工夫,並且當時的禪行者也大都熟悉這種直截趣入解脫的心地法門。以此為基礎,才產生這種向上一著、千聖不傳的手法來。倘若沒有達摩、神光、僧璨、道信、弘忍、惠能、懷讓、行思、馬祖、石頭等禪宗祖師及早期禪門師匠的努力,奠定了禪宗思想與禪宗心法的基礎,就不會創發日後千聖不傳、敏捷如閃電的機鋒!

直指人心不是教外別傳

  直指人心的法門,是承襲阿含、般若之思想,創造性的發展而來的。但嚴格說來,直指人心的禪法並不能稱「教外別傳」。一般人常浮泛地把禪宗的教法稱為「教外別傳」,原因據說是因為中唐時代的禪者大唱「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所致,因此後人就習慣地把禪宗與「教外別傳」聯想在一起。但真實的情形,應非如此。

  因為六祖前後的禪師,其機鋒頂多只運用在少數入室弟子身上。而中唐以後的禪師,如德山、臨濟等,他們的機鋒不僅已成為教育學人獨具的方便,甚且比南北朝、隋朝、盛唐時代的祖師還更凌厲。之所以能夠「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有一個原因是,六祖前後的禪師,對機鋒的運用還不熟練──而更主要的是,那時禪法雖說已普傳天下,但一般修行人對於直指人心的禪法,尚缺少深的信心和深的理解。等到直指人心的禪法傳播得更為久遠了,這時才發展出純熟凌厲的機鋒來。後期的禪師,因為整個弘法環境的成熟和禪者間彼此頻繁的切磋,使得他們機鋒的運用,比六祖之前和六祖稍後的禪師更加凌厲。

機鋒是禪中之禪

  如果我們翻閱禪宗的典籍,如達摩的《血脈論》《破相論》《悟性論》,僧璨的《信心銘》、五祖弘忍及六祖的著作,甚至是和達摩大約同時代的誌公禪師的《大乘讚頌》略加比照,就會發現:它們並沒有離開經教。換句話說,早期的禪法並沒有獨立在教典之外,反而是深入般若經,並從中提煉出的修行心要。所以,禪門直指人心,基本上仍屬「藉教悟宗」的法門。它和經教是互為表裡的。因此對般若理趣有深信解的人,一般也容易對直指人心的禪法產生信心。但到了祖師禪的全盛時期,南泉、趙州、百丈、黃蘗的時候,機鋒就愈來愈凌厲了。倘若我們說般若經是教,直指人心是宗;那麼進而言之,直指人心的祖師禪法是教,而機鋒縱橫的禪法才是宗──機鋒是禪中之禪!

  直指人心是專指導學人本地風光。修本地風光的人,當工夫更為精純時,便會發覺:自己心中隱約還有理路或微細的趣向目標。例如,我問你們如何修行,你們一定回答安忍本地風光。這當然沒錯,但這是屬早期祖師禪的教法。另有一種方法,不用直指你的本地風光,同樣能讓你開悟解脫的,便是機鋒之禪。

  本地風光的指導,現代禪將它分為六個層次,但純熟時期的祖師禪,禪師不輕易出手,一出手就直接從第六層打進去。以現代禪的術語來說,就是不從「知性上的現觀涅槃」指導你本地風光,也不分幾十次,讓你慢慢從認明、熟練到堅固;而是把你抓起來直接丟入禪師自內証的本地風光之中!企圖使你在接受指導的當下便成為阿羅漢!以此氣魄來指導你,非得讓你到達佛祖田地不可。因此禪師們常說「十地菩薩只是挑糞漢」,根本不要學人去做什麼認明、熟練、長養聖胎的工作。他們要的是直接打得學人粉身碎骨,直證菩提!

  機鋒禪有使學人轉凡骨為佛骨之效,但機鋒禪的運用,是有前提條件的。

  首先,禪師本身不管任何時地,都須是處於「急急如律令」般無所住的境界。在那樣的心境中,沒有絲毫貪瞋癡,沒有相對、沒有能所,內心如太虛。學人即使說一句「空空無大千」都要挨打。因為禪師二六時中,都處在不可思議唯證乃能相應的世界,一出手絕對是從孤絕虛曠、絕言亡慮的涅槃體驗打出,豈容半點知見魚目混珠。

  其次,機鋒禪的授受,絕對是「學人從我」,沒有「我從學人」這回事。意思是說,禪師的心行就像火炬一樣,不論何時何地都不能靠近,除非學人也變成火炬,否則只要一靠近,立即遭火焚燒──這比喻學人稍有一絲罣礙、一絲知見,立遭禪師棒喝。這是學人從禪師的第一高峰,不是禪師從學人的「觀機逗教」──先看你是什麼根器,然後「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不是這種遷就眾生的教法,而是專賣打得學人粉身碎骨的法藥!其他的一概不賣!

  正由於禪門這種高峻凌厲的道風,古代學禪的人要見祖師時,有的甚至手腳會發抖,那不是怕,而是慚愧。因為修行人到底自己有沒有開悟?有沒有愧於心?其實是心知肚明的,欺騙得了別人,也欺騙不了自己;欺騙得了盲人,卻欺騙不了明眼人──要去參見的袓師,卻肯定是真阿羅漢,所以學人的心情會陷於不安。這種情形有如一個初出江湖的劍手,卻將在名滿天下的劍聖之前拔劍,這種氣氛、這種情勢,怎會不發抖呢?!

  機鋒禪之中,德山禪師是以施棒成名,臨濟禪師則是喝聲聞名禪林天下。這兩位禪匠起初並不曾見面,卻彼此耳聞對方閃電般的機鋒。有一次,臨濟派一位徒弟去試試德山的工夫。他告訴徒弟說:「你去問他,為什麼對也打,不對也打?這樣一問,他準會用棒子打你,這時你就拉住他的棒子,然後把棒子搖來搖去,看他如何?」這位徒弟日後也是出色的禪師,他領受師父的吩咐,便往德山的住處去。見面,果真問德山「為什麼對也打,不對也打?」剛一問完,德山果然一棒就打下來。臨濟這位徒弟眼明手快的將棒子抓住,然後遵照臨濟的指點,抓住棒子之後,和德山推來推去。德山這時不意地鬆手放下棒子,然後走回方丈室去。

  這徒弟回寺後,將詳情稟報臨濟禪師。臨濟聽完之後說:「我先前很懷疑這個人,不過照這樣看來,倒也不能小看他!」

  臨濟這樣說,到底是肯定德山?還是否定德山?後代的禪門人物,曾以這件事當做公案來勘驗學人。

  不過,這件事之後,故事還沒有結束,隔了一陣子,臨濟親自去找德山。他站在德山身邊,德山說什麼我已忘了,只記得臨濟說:「你這老漢在說什麼夢話!」德山舉棒正要打,臨濟郤迅即把他的禪床掀倒,然後掉頭就走了!

  臨濟與德山都是禪門的天王巨星,死在他們手下,証得阿羅漢的不知凡幾。你們倒想看看:德山為什麼人家一講就打?還有,臨濟為什麼找他徒弟去試;試了之後,自己又去找德山。這是什麼心情呢?

  古代禪師曾經說過:「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既明如喪考妣。」意思是未開悟時,很苦,就像親生父母亡故一樣;不過,開悟之後,還是像死了父母一樣地苦。開悟之後為什麼苦呢?──因他們的道心是真的,這個「真」包括發心真、見地真。修行人尚未解脫,如果沒有如喪考妣的心情,那麼道心必然尚不真切;也可以說,他的見地是假的,因為如果見地是真的,應該就會發起真切的出離心。倘若尚未發起出離心,必然見行無法合一,那麼修行人又怎麼會安得下心呢?

  成熟期的祖師禪師匠,施展出來的都是霹靂手段,不是婆婆媽媽的因材施教,一出手就要學人體認無貪、無嗔、無痴的涅槃境,所以道風高峻手法凌厲。只是一般凡夫離他們的心境太遠,「祖師堂前草深三尺」實屬必然。

  禪師的內證是活躍生動的,如同迅速旋轉的車輪一般,不曾稍歇。化導眾生也是應機隨作、應語隨答,沒有絲毫造作。你問他「什麼是佛?」他馬上回答「乾屎橛」,意思是「乾了的大便」。就是這樣直接坦率。你也許覺得他粗魯,其實他是以「粗魯」的反應,告訴你答案,指點你的盲點。這些回答發自他的證量,而依其平常的生活習慣、成長環境、教育背景直覺反應出來,毫無理路可尋。有時甚至似乎脫離了經典的規矩──但這只是表象,我們應小心謹慎地解讀禪師的言外之意。

  例如,一個努力修行郤未悟道的人,禪師可能對他說:「你若不趕緊參究,日後必會墮入十八層地獄!」「你若不趕快修行,來世就要披毛戴角還!」「披毛戴角」就是轉世當畜牲。這樣的說法和佛教常說的業報觀,表面上是有所衝突的。因為依佛教六道輪迴的常說,認真修行的人,即使沒有開悟解脫,也不可能墮地獄的。

  針對禪師們這種「言過其實」的說法,印順法師曾給予批評,大意是:「禪師們太過於強調修證了,以致無法瞭解大乘佛教的精神,菩薩道的本意是人乘的菩薩行,以五戒十善的凡夫身來力行菩薩道,相信以此『上求下化』的發心,未來世必能再轉生為人繼續修行。一個佛弟子應該有此信心,並在此安心。」印順法師以這樣的話勸勉學佛人,當然沒有錯。但他接著批評說:「禪者無法體會大乘菩薩的精神,未能理解人乘的菩薩行才是大乘佛教的本意,且因急切追求開悟解脫,其實是回復重視自己解脫的小乘佛教。至於說『倘未能了道,將披毛戴角還』更是不解佛教因果理則。」以上這一類的話,散落在《妙雲集》之中,我雖沒有重新勘察出處逐字引用,但讀過印順法師著作的人對此類思想,應該不陌生才是。不過,我認為這些指責乃屬誤解。

  禪師的「粗魯」,是因為他們太老婆心切了。他急著要學人跳出困境,或使學人心生警覺,所以才不惜說重話、出重手,以非尋常的手段,希望能破斥學人根深蒂固的執著。我覺得話要聽語意,不能只在文字上計較,這比如做父母的跟子女說:「你不能這樣處理,你這樣做,會死得很難看。」真的會死得很難看嗎?不是啦!最多賠掉五千塊而已,哪裡會死得很難看!?只因為做父母的,愛護子女心切,所以才毫不修飾地這樣說。我相信當下雙方──無論禪門師徒也好,為人父母與子女的也好,必然都了解那句話的語意和那句話的心情。至於,大乘佛教的本意果真是「人乘的菩薩行」?以及重視修證的禪者是「小乘急證精神之復活」嗎?我認為那是印順法師個人的看法而已。

  禪師全體展現接引學人的手法是不容易體會的。例如「釋迦牟尼靈山拈花微笑,迦葉尊者微笑相應」,他們之間傳遞什麼消息呢?維摩詰經「入不二法門品」,眾多菩薩說完法之後,輪到維摩詰時,他郤沈默不語;這個沈默不語,發揮了「一默如雷」的威力。而倘若是德山禪師在場的話,就可能是拿起棒子打下去。他的揮棒和「靜默不語」的用意是相同的,和維摩詰的心情在本質上也一樣。可以說,祖師禪晚期,百丈、黃蘗、德山、臨濟等禪師,扮演的角色比較接近維摩詰菩薩;而早期祖師禪,如六祖、行思、懷讓等則較像文殊菩薩的風格。但並不是維摩詰比文殊厲害,或臨濟、德山比六祖高明,而是時代、對象、根性和方便等因緣的不同。

  中國的禪宗由達摩、六祖一路弘傳下來,他們的體驗源自般若思想,而般若思想又是源自原始佛教的阿含經,所以不管是早期或晚期的祖師禪,即使如臨濟、德山棒喝交加、風雲變色的禪機,也跳不出如來的手掌心。因為他們的智慧都來自釋迦牟尼佛,而他們和原始佛教的阿羅漢、大乘佛教的菩薩以及達摩、六祖等大師的差別,只在度眾的方法而已。

  如果說相對於阿含而言,般若有其貢獻與特色;那麼比較起般若經,中國禪宗亦有其貢獻與特色。同樣的,相對於中國禪早期的祖師來說,後期的禪師們,他們在機鋒上的表現,更有其獨具的內涵與特色!當然它的內容仍然沒有超出般若經一步,但禪師直指的郤是般若波羅蜜的最後境界──機鋒一出就直接叩擊無明的起處!

  禪是重經驗實證的宗派。經驗這東西,如果你自己有的話,即使禪師沒開口,你也能心領神會。反之,如果你沒經驗,即使禪師怎麼說明,你也很難瞭解。譬如,我的父母你們從未見過,我再怎麼描述他們的長相,說了半天你們也很難親切。禪的傳授也是如此。

深入本地風光

  以現代禪同修所修習的根本心法「本地風光」來說,到底要怎樣才能體會本地風光呢?首先要知道什麼是本地風光。本地風光的說明之一是「讓法爾如是自顯現,不要說它是什麼」。讓萬物自己說話,你不要指涉它,不要給它安立什麼名相,只是這樣而已!你如果對此一單純的事,有親切的確認,就是本地風光的第一步。但是即使你在這第一步已經沒問題了,要進而獲得穩固卻不容易,因為這是禪師本人的內證經驗,他只是用他的方式為你說明而已。你獲得指導之後,那些經驗對你而言,仍只是見解而已,當遭逢某種因緣時,你對本地風光的肯定就會受到動搖,有時候清楚,有時候又不清楚了。

  如此疑而又復肯定,肯定之後又變為懷疑;隨各人的根基,有的數次之後便穩定,有的則可能數十次才不再有任何疑慮,這時才能繼而深入第二層次的本地風光──於日常生活中保住它、長養它。而直到日常生活行、住、坐、臥,皆熟練地活在本地風光裡,這時會進而「忘記」本地風光。在此之前,他偶爾還會記得「那個」──心中不覺地生起了一念──此乃本地風光。不過,這仍然是一種妄見──也是修習本地風光尚未入化境的表現。如果行住坐臥、苦樂順逆都自然地處於本地風光的悟境裡,便會忘記它──那已是第三層的工夫了。

  忘記本地風光是水到渠成很自然的事,假如因緣未到,硬是要作意地「忘」,反而會弄巧成拙。

  儘管悟見已入化境,深入第三層的本地風光,但此階位的學人,仍然不算已達我們在第三課所說的「法眼淨位」。除非,禪者同時深信深解三法印,對五蘊世間已生起真切的出離心。換句話說,悟入化境的學人,在禪門只算是剛入門的新生而已!離解脫還很遠。

  日本臨濟宗的中興祖師──白隱禪師是一位大解脫的修行人,禪功很深。有一次,他跟另一位禪師到一個道場去參訪,在要進門時,白隱禪師問同行的那位禪師:「你的雨傘已經放好了,但鞋子想擺那邊呢?」這位禪師經白隱禪師一問,霎時毛骨聳然,馬上察覺到自己的悟境未澈。於是立即轉身離去,把禪堂交給別人去掌管,自己再度入山修行。如此經過了五、六年,直至己事已辦大事已了,才又下山弘法度眾。禪師的本色是這樣的。

  到底白隱禪師指示什麼呢?為什麼一句話就使那位禪師再入山潛修呢?這也是一個可以參究的公案。

  我再談另一個公案。有一次,一位出家人拜訪百丈禪師,請求百丈禪師派一位修行到家有德有能的弟子去住持溈山。百丈想要派靈祐禪師去,但是首座和尚有意見,認為自己是首座大弟子,理應由他去名山住持道場才是,怎麼叫當「典座」(負責伙房的執事)的靈祐去呢?百丈認為既然首座有意見,那就來進行一次勘驗,誰通過就由誰去。於是百丈就指著牆角的淨瓶說:「這個淨瓶若不叫淨瓶,那要叫它什麼呢?」首座馬上搶著說:「木頭!」但他話還沒講完,靈祐禪師已經抬起腳,一腳把那個淨瓶踢翻了!就這樣,百丈說:「首座,你輸給靈祐了。溈山就由靈祐去住持了。」靈祐去住持溈山之後,禪法大盛,後人表示敬意,不直呼其名,改稱溈山禪師。

  在這個公案中,首座是用說的,靈祐則是以動作說明。不過,大家不要誤以為溈山是以動作粗魯贏得印可,如果不懂裝懂而亂來,站在禪師旁邊的「維那護法」(職司糾察的執事)早就把人摔倒在地上了。禪門印可乃是嚴肅的事,那能亂來。

  首座在勘驗時為什麼輸了呢?我打個譬喻來說:有人問你「你是小偷還是強盜?」你如果回答:「我都不是!」還略可;但如果更高明一點的,應該一句話不說,冷不防的就給問的人一巴掌──就如溈山把淨瓶踢倒一般。這就是首座輸給溈山的地方。

  不過要隨時處在疾風一般的心境堙A必須是早已安住在本地風光的人才辦得到。各位想想,連悟入化境、忘了本地風光的人,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何況是一般初學呢?

  宋末以後,禪法大致已沒落了,一般學人不僅沒有「直指人心──本地風光」的禪修基礎,道心也不像隋唐或宋初時的學人那麼真切熱烈,所以禪師們才想到用公案來吸引學人。但是,參公案首先要起疑情,一開始,對於你要參的那個公案一定要用想的,一定要眾奡M它千百度地想,看看是不是能夠用想的而獲致身心脫落的悟境。比如說,白隱問那位禪師說:「鞋子要放那裡?」指導了什麼呢?臨濟與德山為什麼一個舉棒欲打,一個掀倒禪床?那是什麼意思?別人問「狗子有無佛性?」趙州為什麼說「無!」這是什麼意思?人家問雲門「什麼是佛?」他為什麼回答「乾屎橛!」又是什麼意思?你要有自己就是劇中人那般親切的感情去想、去尋找答案。

  當你想了又想,確定再無法用思惟的方法突破公案的謎底,這才變成疑情。疑情產生之後,要如何突破公案呢?就是要參話頭。參話頭是最猛烈的工夫了,古代祖師曾說:一個生起疑情的人,一旦進入參話頭,最慢七天就可以開悟;而如果原本出離心特強,更可能在七天之中證得阿羅漢果。

  不過,參話頭陷阱很多,如果你不會參,則可能陷入險境歧途。例如,參「念頭未起之境」,好像是叫學人參不要讓念頭起來,但倘若你只懂得這些就去參,則容易走火入魔而不自知。一般而言,參話頭最好要有專人在旁隨時加以修正保護,才不致發生生命的危險。

  為什麼需要這樣?因為參話頭一旦進入深度的狀況之後,非常地猛烈,淺一點的,無法處理其他的事,如果叫你去幫忙切菜,你很可能會把手指頭切掉;深一點的,甚至可能會參到整個身體快要爆炸一般,一股力量逼著你想從高處跳下!所以最好要有明眼人指導,並且隨時都允許你獨參才可進行。在家居士一般是不適合參話頭的,因為一參下去,除非不是生活在都市裡,不然連開車都可能發生意外。所以參話頭的詳細方法,我們不準備在此細談。

  對於偷心已死的人來說,公案是無效的。因為公案已不能使他生起疑惑了。一般人因為都還有貪,所以會去「鑽」,在一千七百個古公案,和無數個現成的公案之中,一定有某些個公案會擾亂他的悟境,引起他的疑惑。你不要暗想:「嗯!只要偷心死,就不會鑽。好!我知道了,我把它記住!日後不要理睬公案就好了!」──你不要誤認「偷心」是可以用記住而死去的;也不要以為公案說不理睬就真的能不理睬。要知道「偷心死」也是一個公案,你想記住,其實已經掉進公案堶悼h了,這叫做「附草木精靈」。「偷心死」這個公案就是「草木」,而你的攀緣心就是「精靈」。只要你掛念某個公案,你就閒不住,你一定會有某件事放在心頭的。

  你說「偷心死,就好了!」那我問你:「你要偷心死幹什麼?」這樣一問,你就倒了。或者問你:「你把『心』拿出來,我看一看!」這樣你也倒;假使你在古代公案中看過「心是無所不在的」,然後想用這句話回答我,那你就錯得更離譜,你連「心」是什麼都不知道了,還說「心無所不在」真是亂講!禪門的機鋒法戰,每一句話都是站在經驗的立場,你亂開口,人家一聽就知道了。例如,我在鹿谷閉關中心有一位「朋友」──牠是一條狗叫「小賴」。當牠從閉關中心走出來,牠的腳是怎樣走的?姿勢如何?頭的動作怎樣?──我在敘述這事時,小賴的每一個動作,倘若我要回憶,就有辦法回憶──這就叫經驗。禪師說法也是如此,他每說的一句道理,都必須是以經驗為背景。所以機鋒法戰是無法套招的!

承擔此事大須審細

  市面上有一種叫「禪門公案秘笈」的書,這類書專教人如何回答禪師的問話。比如,禪師問你「什麼叫做佛?」書上教你比劃出標準的手式──一個圓相。禪師如果問你「如何修行?」你就跟他「哼!」一下,或是雙手插腰,而且眼睛要看上面。那類書就是在教人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有沒有用?有!如果你遇到的是「獨眼龍」或「盲劍客」的禪師,你可以跟他這樣一唱一和。「盲劍客」的禪師還會讚美你:「嗯!你這樣對!」唉!真是可悲啊!三兩年前,有一位韓國的禪師來拜訪台灣的一位禪師,他們就是這樣當眾互褒互讚的!?唉!台灣義學不興,修證更是不明啊!

  好多年前,還有一位美國禪師(?)來台灣,他根本就不懂禪,郤在那媔藪縑B亂蓋,當初他和兩位台灣的修行人面談,講十句話十句都不對!各位要知道,禪師彼此的印證必是經驗之談,你不能說出一句沒有經驗的話來,只要有一句話不對,就可斷定你不懂!更何況滿口胡言!

  洞山禪師小時候就出家,有一次他看了《心經》之後,問他師父:「師父,我們每一個人都有眼、耳、鼻、舌、身、意,《心經》上為什麼說無眼耳鼻舌身意呢?」他的師父聽了之後說:「啊!你是個修行的人才,你應離開我,另去拜別人為師,我已沒辦法當你的師父了。」古代的修行人,他們的胸襟氣度就是這樣的!不像今天的人簡直是在搶徒弟!一旦皈依了他,就認為你是他的!你不能走,也不能去別的道場參訪,這就是台灣佛教的衰況。而除非你對現實的佛教還不太瞭解,或是尚未發起菩提心,不然當你見到這種衰況時,應該會和我一樣心生感慨的。

  洞山在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小沙彌而已,假如他師父要他留在身邊,小孩容易聽話,哄一哄就沒事了。但是他師父卻沒有這樣做,還拿了盤纏,介紹他幾個可去的地方。當時他的師父尚未悟道,但已有如此的古風道骨,想想何況是已悟的大禪師呢!

  洞山離開了他的師父四處參學,一段時間之後,他也來到溈山,他向溈山請教:「佛經上說無情也能說法,為什麼無情能說法呢?」溈山就叫他將那段經文唸出來。洞山唸完之後,溈山說:「對啦!佛經這樣講沒錯!」洞山請求指導,溈山就把扇子搧了幾下,問他「懂了沒有?」洞山回答說:「不懂!請您告訴我為什麼?」這時溈山說:「我母親生我這張嘴,終不是為了你。」就這樣,洞山拖著困惑的心,再度踏上參訪的路程。

  後來洞山在另一位禪師的座下開悟了。開悟之後,洞山要辭行時,他師父問了洞山一個問題,洞山似乎稍微猶豫了一下,他的師父眼光很厲害,馬上看出洞山悟境未澈。就對洞山說:「承當此事,大須審細啊!」意思是說,除非所悟之道,如觀掌中珍般地清晰,否則可不要強作主宰。洞山在他師父提醒之下,再度生起疑情,繼續參究更上一層的心要。直到有一次渡河時,看到水中的倒影,才豁然貫通,過去一切的困惑疑情,頓時冰釋。後來開創曹洞宗。

  說這則洞山禪師的故事,用意在提醒你們「承當此事,大須審細」這句話。你們如自認自己已經到達大用流行、不存軌則的境界,則應自問:「是否真的都沒有激情、渴愛、罣礙和恐懼了?」你要好好的問自己,可不要隨便肯定,以免耽誤自己。

公案與默照

  公案禪的興起,是為了延續祖師禪的機鋒與心法,使祖師禪的慧命不致太早失傳或沒落。默照禪的目的也一樣。但是默照和公案在方法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我們說原始阿含是第一峰,大乘般若是第二峰,直指人心的初期祖師禪是第三峰,機鋒凌厲成熟期的祖師禪是第四峰的話,那麼默照禪是屬於第三峰的延續,它是繼承達摩、六祖、行思、懷讓那種直指人心的禪風下來的;而公案禪則是為保留成熟期的祖師禪風而發展出來的。在禪門眾高峰裡,默照禪是一股緩緩的巨流。儘管後期的祖師禪大機大用高潮迭起;然而,就在德山、臨濟的禪法大盛於世的時候,默照禪也依然並行於世,化導一方。

  六祖惠能所傳的禪法即是祖師禪,之所以區分祖師禪為「初期的祖師禪」和「成熟期的祖師禪」,是因為善於宏傳六祖大師一脈相承的直指人心的禪法,未必就能迅捷地運用臨濟、德山的機鋒;但是通達臨濟、德山的機鋒者,卻必定通達直指人心的禪法。因為機鋒的使用,困難度更高。不過,機鋒的缺點也正在此,由於它太高峻了,真正能夠攝受的,只是極為少數的利根者而已。一般修禪者是難得入門的。

  對於絕大多數的學人來說,阿含、般若、中觀以及直指人心的禪法,一般皆較易相應。因為它們在下手處皆有理路可循──思惟一下多少可懂,懂了之後也較能激起學人趣證的意願,所以法門較不會斷絕。此外,這個理路也讓學人藉以衡量自己的修行是否有錯;例如三法印、四聖諦、八正道、六度波羅蜜以及禪典語錄堛漕ㄕ瞍郱ョA皆能幫助學人樹立正確的修行方向。學人如果自省和這些聖言量不符,那麼憑藉這些聖言量,多少也能檢討自己走錯路的原因──不過,這也正是它的缺點所在。它總是有那樣地一條路,除非經過數十百次的突破再突破,否則學人必然長時的循經論而行──禪宗稱之為「馬蹄之路」或「兔子之跡」,沒辦法像鳥在空中飛那樣的了無蹤跡。

  圓熟期的祖師禪,其機鋒全從現量經驗而發,毫無理路可尋。但儘管這樣,它的一舉手一投足,莫不冥契經典心要。禪師指導弟子修行,一般不太去引經據典。一個慣於引經據典的人,倘若不引用經典或詮釋大德善知識的著作,就不懂得如何指導他人悟道解脫的話,那麼便可以斷定這個人一定未得法眼。反之,一個有現量經驗的悟道者,他當然知道佛菩薩說得對、祖師說得對,但他會覺得這些都還不夠親切,他還是說自己習慣的「乾屎橛」「笨蛋」「喝茶去」比較親切。

  公案禪是為了延續祖師禪之精髓而創。但宋末以後,不但絕大多數的學人,道心遠遠未及德山、臨濟時代的求道者,甚至對阿含、般若、中觀等義學,也是極為生疏。就這樣禪門之中混跡著大量徒有參公案之名,而無參公案之實的「禪和子」,既是如此,宋以後禪宗的衰頹豈是偶然?毋寧說是一種必然的結果吧!

(本文摘錄自信佛人著作《我有明珠一顆》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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