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顯無位真人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在此先向大家問好!

  不過,這種問好的心,其實是屬第二義的。「第二義」是指世俗的意思,既是世俗性的,就不是修行人最深處的內證。為什麼在和你們打過招呼之後,馬上這樣說呢?因為如果我不跟你們打招呼,怕你們誤會修行人都是不近人情,不跟人家打招呼?你們或許認為,修行人應該都是慈眉善眼而且經常面帶微笑的。是嗎?

  從第一義──純修行的立場來講,這些其實都是囉囌事。

  那麼修行人應該怎樣呢?修行人應該只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活在不可言說、不可思議的世界堙C當身體遭受病痛侵擾,他的心仍然安住無生沒有迎拒之念。「但願這些病苦趕快過去」,修行人若起了這樣地一念,仍表示修行未到家。

  真正的修行人,不管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都只是「如此這般」地默覺、領納境相而已。對於生活上所遭遇的一切,他認為是宿業所造,甘心領受,毫無怨尤;尤其在領受時,心繼續安住不可思議的空性。

  第一義,無話可說。而之所以有所說,是在與眾生接觸之後,隨順因緣和眾生的需要而說。例如,今天我坐在這裡,就有點罣礙不忍。為什麼?因為就我而言,佛法是多麼地平常,而自己又是多麼笨,不但能力有限,而且渺小無知。可是,你們卻為了平常的佛法,從老遠的地方跑來聽平凡的人說教,這使我感到不忍。我希望能講你們樂意聽的佛法,以滿你們的願。

  剛才有位同修跟我獨參。我告訴他,本地風光的心法融攝了大小顯密的精要,現代禪的行者最好直從本地風光用工夫,工夫深了自然會具足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等一切功德。

  本地風光就是無生,就是涅槃,這是不可言說的。而住在無生的修行人,也不會生起一個念頭說「我住在無生之中」。那麼,這是什麼境界呢?沒辦法說,只能默默自覺。

  若能於本地風光得堅固,日常流露出來的,自然會是情、義、恩、愛、信、戒、定、慧等美德。祖師說「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便是此意。因此,奉勸凡有志修習現代禪的人,就要直探本地風光的心要,以安忍本地風光為根本心法。

  另外要說的是,雖然你們稱我為老師,但在我心中,從未有過我是你們的老師或你們是我的學生的想法。不管稱老師、同修或師兄弟皆是假名。假名是世俗諦,也是世間的倫理禮節而已。若以第一義來說,我甚至沒有時間知道你們是誰呢!

阿含、般若、禪解脫的原理

  我在這一堂課,預備介紹一則佛經上的重要公案,藉以幫助大家更瞭解解脫的原理和深入本地風光的方法。為了增強大家的理解力,我先把前幾堂課說過的一部份重點,重述一次。

  修習阿含道或大乘般若,有一個共同的重點,即是要捨離對五蘊的執著。阿含道首重出離心,要徹徹底底看透五蘊苦、空、無常、無我的本質;只有在學人真正看透五蘊是苦、空、無常、無我的之後,阿含道的修行,才算開始。不過「看透五蘊」這件事的困難度,卻是遠遠超過一般阿含學者的想像。

  而大乘般若的修習,基本上,原理和阿含道是一樣的。只是它不以苦、空、無常、無我說為究極,它進而廣說一切法無我,一切法是如夢如幻的存在。講法和阿含雖然略有不同,但目的同樣是要學人對五蘊莫生渴愛執著。

  阿含與般若都是「理入」的修行法門──先讓你瞭解五蘊世間是苦、無常、無我、如夢如幻的,然後心遠離對五蘊的執著,喜貪盡得解脫。唯禪宗則較傾向「行入」的法門──它的重點不在於反覆觀察五蘊苦、空、無常、無我、如夢如幻;而是以現前之心,直接去契應無貪、無瞋的涅槃風光。

  這二者的差別是,阿含與般若先讓學人瞭解五蘊是無常、如幻的,使其對五蘊厭離而不執著。而禪的修行卻未必要求學人必得先瞭解五蘊無常、無我或如夢如幻的道理;它指導學人直接將心安住在本地風光的涅槃世界,認為只要學人在本地風光的涅槃境能安穩堅固,將有如「力士掘山獲得大寶藏」一樣,自然不會再對破銅爛鐵──世間的一切,產生執著。

  我們可以作一個比喻:阿含般若好比是從一、二、三、四修到五;而禪則是從九、八、七、六來到五。但不管從下而上或從上而下,最後都一樣會達到「五」──涅槃的境界。

  涅槃的境界是什麼?涅槃就是無貪、無瞋、無癡、不可思議、唯證乃知的當體。

  阿含經、般若經堣雯虷陶\多修行的方法,學人依教奉行,一旦解脫之後,和禪宗的行者都是一樣的──感到真好!不疑不惑、無憂無怖。只是有關解脫境的內容,阿含經較少提及,通常只說貪瞋癡止息而已。而般若經是以戲論滅盡,不可言說的畢竟空來描述。禪宗則大抵以「心上無事、事上無心」來描述解脫風光。「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是禪師常說的一句話。

  以下我要再說一個公案。所謂「公案」是指「放諸四海皆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的案例或通例。提到公案,一般人很快就聯想到禪宗,其實阿含經、般若經也有它們的修行案例。今天我想舉一則阿含經堛漱蔭蛂C不過,仍得再度說明,我所說的理趣,在意旨上自信不會悖離經意,但由於我並沒有重新翻看原文,僅依自已的領悟和過去的印象來談,所以無法做到一句不漏的轉述。這點請大家諒察,有興趣者可自行查閱原始經文。

心無罣礙、一種平懷

  此外,在講阿含公案之前,請大家一邊放鬆心情休息一下,一邊聽我重申兩件事。

  第一,在第一堂課時我說過,修行人的修道場所就是在家裡、事業、責任、義務中。所以,勸勉大家一定要先照顧好家庭、職(事)業,當身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才能來這裡參加共修。這是現代禪的宗風,希望大家盡量做到。

  第二,各位在聽法時,一定要平心靜氣,千萬不要心存罣礙,否則,你聽到的將只會記在腦袋,增加知解,那是很可惜的事。因為法談的時候,往往一句話便可幫助自己突破數年的修行困惑;而倘若你人在這堙A心卻在家裡或者想東想西的話,則會錯失良機。

  我們來這堿O要學道。我在講課,我把課講好,這就是我的道;你們是聽課的人,也要把上課的內容聽好,這也就是你們的道。你們看現代禪的指導老師,他們在演講也好,主持禪七也好,經常閉起眼睛幹什麼呢?不是在休息,而是習慣性的使自己回復「本地風光」。本地風光之中是沒有戲論、掙扎、迎拒、取捨的──它軟得像海綿,卻硬得像金剛。修行人應隨時處在這種心境之中。

  現在,大家先閉目靜坐一分鐘,讓自己重回本地風光之後,我們再來談。(大眾靜坐)

無位真人──涅槃的自覺

  你們之中有沒有人知道什麼叫做「無位真人」?無位真人是臨濟禪師首先提出的,我因為怕你們誤認「有一個」無位真人,所以較少借用這個名詞。今天因為將介紹一則有關悟後起修的公案,所以必須借用這個名詞。

  一個已經解脫的人,他的「無位真人」是隨時隨處都現前的,因為他本身甚至就是無位真人了。而在修道位,一個本地風光深入深層意識的人,他的無位真人也會經常生起。

  很多人修本地風光,但對於無位真人卻十分陌生。什麼是無位真人呢?比如我現在來回地走(起身走動),你們有沒有感覺到我的心情有起滅?現在請另一位同修來走一趟(一位同修示範起身走動)。好!心是否有起滅是可以感覺出來的。心如果沒有起滅,便是臨濟所說的「無位真人」。所謂無起滅是說,面對一切境界心情都一樣。一個人靜靜的打坐、看書、吃飯時如此,站在幾百人幾千人面前時也是如此。我的意思不是說要裝成一副面無表情的棺材臉,他一樣可以笑、一樣可以哭──但心情始終如太虛毫無罣礙。

  兵法上說「渡河未濟,擊其中流」。兩軍交陣,在敵方尚在水中未渡河時,就在這個時候發動攻擊,此時正是敵軍的破綻。同樣的道理,在機鋒法戰時,當你準備得好好的時候,禪師不詰問你;而當你剛好心有起滅的那個當下,禪師馬上問你「現在在做什麼?」而你剛張口想回答時,禪師已經打下去了!

  一般初學本地風光的修行人,會有許多破綻,這些破綻主要是「心有起滅」。除非本地風光的工夫綿綿密密、密密綿綿地深入,不然心有起滅的破綻,就無法改善--也就無法內證自覺「無位真人」。

  什麼是無位真人?《六祖壇經》「定慧品」提到五種功德法身香,第一是戒香;第二是定香;第三是慧香;第四是解脫香;第五是解脫知見香。此處解脫知見香的「知見」二字,不是「瞭解」「見解」的意思,而是自證解脫的「自覺」──是自覺自己正處在涅槃堙A這是一種很清楚自己在解脫堶悸瑰q覺,也就是無位真人。修行人倘能處於任何情境下,都同樣是一種平懷,那麼「無位真人」──「涅槃的自覺」便會自然生起。介紹了無位真人的涵意,接著再談公案,這樣才更能幫助大家瞭解修行的重點。

差摩迦自問自答證涅槃

  這是《雜阿含經》堛漱@個故事。有一位叫差摩迦的比丘生病了,一位已證得阿羅漢果的尊者,派遣一位弟子去慰問他。

  受派前往探病的弟子說:「尊者問你,你會不會很痛苦呢?」差摩迦比丘回答說:「我的痛苦猶如牛被剖腹,牛被剖腹時如何痛,我亦復如是;我的腳也痛,就像有人被惡人用火燒炙其腳一樣,那個人如何痛,我亦復如是。」那個弟子便以此回稟尊者。

  尊者說:「你再去問他,世尊常說:『當觀色身無我、非我;當觀痛苦的感覺無我、非我;同樣的,當觀思想、記憶、認識、經驗、希望、理想……一切都無我、非我。』這項世尊的教誡你知道嗎?你是否經常做此觀察?」

  於是那位弟子便將這些話轉告差摩迦。差摩迦第二度回答道:「世尊所說的五蘊非我、無我的道理我非常清楚,也常常作此觀察,但是我即使做這樣地觀察,我仍不是阿羅漢,我還有痛苦、煩惱。」這位傳話的弟子又以此回稟尊者。

  尊者再次交代說:「你再去跟他說,你既然說自己瞭解五蘊無我、非我,但又說自己不是阿羅漢,這樣是言行相違、自相矛盾的。也就是說,你並未真正瞭解五蘊無我、非我,否則不應有痛苦、煩惱。」

  這個弟子又勤快的跑去將這些話告知差摩迦,差摩迦聽了之後說:「讓你這樣跑來跑去地為我傳話,真不好意思,不如請你把牆角的手杖拿來給我,我自己去謁見尊者吧!這樣也好把話一次說清楚。」

  於是差摩迦就拄著枴杖,忍著腹痛、腳痛地來到尊者座前。問訊完了之後,向尊者及其座前的弟子眾說:

  「親愛的尊者,我不是言行相違啊!我確實深觀五蘊,了解五蘊非我、無我,但是我仍有一種『我』的感覺,仍有『我』的意識存在,因此我雖然深知五蘊非我、無我,但我不是阿羅漢!」

  「親愛的尊者,譬如一朵花並不是葉子香,也不是莖香,也不是根香,也不是花蕊香,也不是紅紅的色彩在香,而是這整體裡面有一種香味!然而這種香味從何而來呢?我知道不是從這個葉、這個莖、這個根、這個花蕊、這個色彩單獨而來,不過就是有那樣地一股香味在。同樣的道理,雖然我知道肉體內的心、肝、脾、肺、腎、眼淚、鼻涕、尿屎、淋巴腺、唾液、脂肪、筋骨、肌肉、血液……這些都不是我,這些堶惜]沒有我──我怎麼會是脂肪?我怎麼會是血水呢?其次,我也不會是思想,因為當我某種思想改變不見的時候,我還是在啊!病苦的感覺、愉快的感覺,也都不是我,因為它們很快就會消失了,可是我還在啊!儘管我知道一一法都無我,不過總感覺我的『我』不是在單獨的一樣上,它們總合起來,堶惘乎有也應該有一個『我』存在。」

  這時尊者就問他:「那你要如何突破這種錯覺呢?」

  差摩迦在尊者的逼問下,一邊內省思惟,一邊解析、回答尊者的詰問:

  「所以,深知五蘊無我的聖弟子,雖然博學多聞,已是須陀洹的初果聖人;然而就好像一件很臭的衣服,用水洗乾淨之後,臭味並未能馬上消失,還得拿到太陽底下曬一段時間之後,臭味才會散失。」

  「同樣的道理,雖然我已是多聞的聖弟子,我深知五蘊無我、非我,但是須要再進一步追查:『我』是什麼東西?『我』在那裡?

  在色嗎?色身最初是如何產生的?色身最終又將散去何方?

  在受嗎?感受是依賴什麼而產生的?當它消失時又去何方?

  在想嗎?思惟想像的本質是什麼?後想生起時,前想去那堣F?

  在行嗎?意志、動機、願望是永遠不變的嗎﹖它們是如何形成的?又如何滅失呢?

  在識嗎?記憶、經驗、認識、直覺、判斷,這些東西如何產生?一旦滅失又去那堙H

  聖弟子必須如此反覆地內省思惟,才能徹底斷惑究竟苦邊,證入阿羅漢果!」

  就在差摩迦比丘說完的那一剎那,不意地自己卻證入阿羅漢果!

  上述內容是差摩迦比丘在自問自答的追省中,突破困惑而證果的事例。底下我們就來探討這個公案。

  這個故事的重點有兩個地方,第一個是差摩迦所說的「我雖然深知五蘊無我,但我還有一個『我』的感覺存在,所以我不是阿羅漢。」第二個重點是「一個已知五蘊非我、無我的初果聖者,應如何才能證入阿羅漢果?」

鬼──無明的特性

  一個人要確切體認自己有「我的意識」並不容易。我常對同修說:「這種『我』的意識就像一隻『厲鬼』,一直纏著你,走到那婺簳鴩綵堙A陰魂不散。」眾生心中這隻陰魂不散的厲鬼,其特性剛好與「無位真人」相反,只要尚未證得解脫,這個「陰魂」就存在。從某個角度來說,眾生都有鬼的特性。由於「自我意識」與「無位真人」剛好是相反的東西,所以即使我們沒有去探討發掘「厲鬼」的方法,但透過「無位真人」的培養,自然也能看到自己和別人心埵陸郃S鬼﹖以及那個鬼嚴重不嚴重﹖

  我們一直在說「鬼」,那個鬼到底是什麼東西?鬼就是「我執」、鬼就是「無明」。它不是色,不是受,也不是想、行、識;鬼不在五蘊堶情A但也沒有離開五蘊,佛經上說它和五蘊的關係是不一不異的。對於「不異」,大家較容易理解;但經上所說的「不一」就不容易瞭解了。何以說這鬼和五蘊是不一樣的呢?「五蘊」不就已經含括一切法了嗎?關於這點,恐怕有很多人不解吧!

  不一不異的意思是:「鬼」──無明,它沒有離開五蘊,卻又不等於五蘊。就如「無位真人」──般若波羅蜜也同樣既不是五蘊,也不是離開五蘊另有一個般若波羅蜜。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以解脫道的立場來說,修行只是要對治這個「鬼」(無明),把無明轉變為「無位真人」而已。佛教所說的「輪迴」,是什麼東西在輪迴?就是「鬼」在輪迴!並不是五蘊在輪迴。因為五蘊是會變、會斷絕的,但舊的五蘊產生變化的當際,那個「鬼」已經依附另一個生命了──這時又產生另一個新的五蘊了。所以,輪迴,不是我們這個肉體去輪迴,也不是受想行識去輪迴,而是原有的無明業力所推動下的新五蘊在輪迴。

  我在這堜珨〞滿u鬼」,不是六道輪迴「鬼道」中的鬼,而是施設這個名詞來說明常人難以理解的「無明」。「無明」堶惆S有念頭也沒有見解,它只是一股深沉、堅韌又幽暗的「不甘」或「執著」而已。與「無位真人」作比較,無位真人也是沒有念頭、沒有見解,但它的內容卻是輕鬆、寬坦、無整、自然、隨緣、任運、開放與悠閒。

  談到見解,老修行就知道,一個還有見解的壞人,壞不會壞到那堨h;而一個還有見解的修行人,他的道行也不會多高。所謂有見解的壞人,就是說他還會懂得道理,儘管他做一些違背道德法律的事,但是他認為他這樣做是「對」的,所以才會這樣做。換句話說,他並不真切地認為這樣做確實是不對。由於他不確認這樣做是不對的,所以敢於行惡。不過,無論認知的內容和屬性如何,卻都包藏有一股無明──而這股無明也正是輪迴的主因。

  〈佛教婚姻觀〉這篇文章,就有說到「鬼」和「無位真人」的事情。我在此將部份片段敘述一下:

  「佛教通常較少詳細討論低層的、個別的生活問題,諸如:交通、就業、環保、衛生、飲食……等等。但這並不表示佛教不關心這些問題,而是佛教深見推動整個世界文明、主宰全體人類的是人心!每個人的心念主宰著各自的行為,而人類的未來則是由集體的心念意識所推動;個別的生活問題獲得解決,當然有助於改善這個世界,但除非世上最具影響力的『人心』獲得淨化,不然世界就永遠沒有太平的可能。這是佛教之所以側重淨化人心的原因。」

  「人心到底存有什麼樣的幽暗需要淨化呢?佛教認為每個人的心都含有真善美的潛能,也都藏有貪瞋癡的種子。但不論真善美也好、貪瞋癡也好,同樣都覆蓋著一股幽暗--也就是無明。儘管它們的外顯姿態不同,人類文化對它們的褒貶也有天壤之別,但那只是表相而已!就本質而言,同屬一種「激情」。它們之所以表現出善惡不同的行為和營造出染淨不同的事業,只是時間、環境、誘因、對象、心情、機率以及某些我們尚無法掌握的因素使然。站在佛教修證道的立場而言,佛法並不是要人提昇真善美、消除貪瞋癡,而是教人要直接透視那股幽暗的無明。因為只要無明還存在,人類的智慧就永遠存有盲點,德行也不會穩定,內心深處更將籠罩著多層的不安和矛盾,永無了時。」

  修行人如果達到自覺地想要廓清無明,則表示修行工夫已經落實且更上一層樓了。因為除非學人的心志穩定、見解真確、內省力強,以及向道之心已緩緩生起,否則是不會留意到無明這一微細問題的。通常他們不是「視而不見」地逃避這一難以突破的關卡,便是沒有足夠的反省力察覺到無明的存在。而無明就是鬼!這隻「鬼」粗略地說,就是潛藏在人內心深處的動機,缺乏真切道心及未經禪定訓練的人,一般是無法發現的。因為它的運作,是在念頭生起之前,或者說它並不需有念頭的活動。正由於它埋藏在念頭之下或不需有念頭起伏的現象,仍卻能對學人產生強大的影響,所以甚至有初學禪者誤認自己已經「明了大事」甚至「成辦大事」了--原因是他根本未曾察覺「鬼」的存在。

  表面上看來,正在嚴苦修行的人似乎沒有動機,但實際上是有的。刻苦修行的人尚且如此,社會上一般人就更不用說了。我們看電視上那些學者、專家、宗教、政界人士,先不用聽他們說些什麼,我們先去想想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堙H他們出現在那堛漯磾悼堛漫M真正目的可能有那些?我們不要被那些早已被現代人濫用的名詞,諸如「服務大眾」「淨化人心」「回饋社會」「公益事業」……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所矇蔽,這些實際上更多的成份是用來包裝私人慾望--當然這些慾望從世俗的角度來看,大都是正當且無害的,甚至真可促進大眾福祉。只是修行人既然要深入涅槃解脫,在基礎上則應培養客觀的眼光和冷靜思考、獨立判斷的能力。

  從佛法而言,人類都隱藏有深沉、隱晦、幽暗、強韌的動機,那個動機就是「鬼」。只要那個「鬼」還在,所推動的任何事業,無論世俗性的或非世俗性的,無論個人性的或大眾事業,都只是增加鬼的力量而已。除非能把那個「鬼」打破摧散,否則事業愈大,「鬼」的影響力與勢力也就愈大。

  一般人之所以覺察不到那個鬼,原因之一是那個鬼沒有內容,只是一股幽幽、狠狠、陰陰、沉沉的執著力而已。而它也是在這股執著力之下營造人間一切的善惡美醜事!而一個修行到家的人,並不必刻意觀察,便能看出自己及他人是否有「鬼」,以及「鬼性」深淺強弱。這是因為修行到家的人,已經開顯了「無位真人」,自然也就同時能感覺「鬼」的存在與否──這叫「他心通」或「高度的同理心」。因為這「鬼」會有某種特異的氣質滲透出來,即使沒有學禪但社會閱歷夠的人,多少也能從朋友相處中,感覺有些人「鬼」氣較重,有些人「鬼」氣較薄。

  一個「鬼」心薄──相對的,也就是「無位真人」時常顯現的修行人,通常認為「過程」比「結果」重要。事情的成敗是一回事,但在過程中應該做的就把它做好,利害得失先放一旁。他比較有一種只知盡心盡力安份做事而不與人計較的傻勁。

  此外,他也較有一種似乎就要離開人世的淡然之心,總覺得這是最後一天、最後一次對人家好的機會──這也是我所說「即將永眠在今宵,願把一切都給你」的心情。

  對一般人來說,修行可能是調劑身心、舒發鬱悶甚或是排遣無聊的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但在認真的習禪者來講,修行就是生命!生命就是修行!生命中除了修行,再沒有其他東西。所以上班是修行、修行也就是上班;照顧妻子兒女是修行、修行也就是照顧妻子兒女;人情義理是修行、修行也是人情義理;經營事業是修行、修行也是經營事業。他不會說現在正忙沒有時間修行,等事情忙完了才去修行。如果是這樣,他就不可能有開顯「無位真人」的一天。一個有能力開顯無位真人,使真人經常現起的修行人,必然是理性與感性統合、俗事與佛事統合、見地與行持統合,即事即理理事不二的明眼人。對他而言,任何遭遇、任何事情、任何時候,都恰恰好是修行辦道的大好時光。

  前面提到「鬼」的活動沒有念頭,也沒有見解,它只是一股「沉沉」的執著力。這股力量不僅幽沉且十分堅韌,一般初學者固然感覺不出來,即使老修行也常常是偶爾感覺到,似乎有一個習慣性的勢力在推動著自己而已。

  例如,平時對善知識相當尊敬,但有時會突然生起一念的瞋心;或是本來很慈悲,但不知為什麼突然很生氣,想痛打小孩或對自己一向關心、同情的人生起妒心。當這些念頭冒出來時,細心的修行人,便會反省自己怎麼會這樣!?而這類偶發的一念貪瞋,包括生活中週期性生起、莫明來處的沉悶、煩躁、不耐、無聊……等心緒,都是由那個「鬼」發出來的。日本一位證得念佛三昧的念佛人說:「其實我也是地獄種子!」這個念佛人不是謙虛,他是實話實說。不過,他才是真正悟道的人。因為他已察覺到自己的地獄種子──鬼。

輪迴現象的過程

  所以,對於世間人種種「神聖」和「邪惡」的行為,不用刻意讚美也毋須嚴厲地指責,因為,一則他們都不是出自絕對的自由意志──或者可說,其中亦有幾分出自無奈。二則這些「美醜善惡」只是「鬼」的不同表現,差別在「有抹粉」或「沒抹粉」,但在「胭脂香粉」之下,同樣覆蓋著無明。因此一個懂得佛法的人,並不會急於鼓勵學人做善事,他的重點常是擺在幫助學人內觀省察自己的「鬼」。如果能將「鬼」轉變成「無位真人」,那麼所有的智慧德行便會漸漸俱足;屆時,體現無位真人的學人,自己便會去觀察時節因緣,決定悟後的行止。

  佛教所說的輪迴,其實是指「鬼」在輪迴。這「鬼」對世間事物的執著是無間斷的。常人的心念有時生氣、有時不生氣;有時憶持、有時忘卻;有時有見解、有時沒有見解──但「鬼」的執著力,卻是無時不刻都在,且是不須合乎道理,甚至是荒謬的!例如,我們這個身體其實亦可說是「別人」,可是這個鬼卻偏偏執著這個身體是「我」!但「我」到底是什麼?什麼地方有「我」?根本沒辦法找出!公案中的差摩迦,雖然明白無我的道理,但由於「鬼」的作祟,使他偏要抓一個「我」來執著,無論客觀上這個「我」是否存在。

  根據我的信解,輪迴的產生是這樣的:當一個人的肉體快衰敗壞去的時候,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及思考記憶都快消失的剎那,「鬼」就在迴光反照的最後一念堙A重新抓住一個出現在此際的影像來執著,隨後── 一個新的生命又重新孕育了。當鬼剛抓到一個東西的時候,那個東西雖然未必馬上會走動、會思考;但這新生命卻有走動、思考的潛能。就如一粒種子一樣,雖然只是幾毫米大的小東西,但它未來將會長出複雜的枝葉來,變成一棵茂盛的樹。鬼所攀附的新生命體,在它尚未長大時,像處於冬眠的狀態中,但等六根開始發育完成,「鬼」就開始進行操控的工作,在背後推動這個生命體──五蘊。所以,不要說「嬰孩好比聖人一般的無邪」,其實在四肢六根尚未發育完全的意識中,早藏有無明──「鬼」的存在了。

每個人都是患了癌症的病人

  經上說:「是日已逝,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歲月催人老,人生很快就會成為過去。人的生命不僅短暫脆弱,而且宛如是得了癌症的病人。每一個人都會死,每一天也都有人死。但似乎死去的人,在死亡的前一天、前一小時都覺得「明天會更好」,還在盤算美好的未來。人們怎麼不想想:有一天──或許就是明天,那個躺在殯儀館,那個被棄置在荒郊野外的屍體,可能就是自己呢!

  人的生命又像太陽底下的冰塊一樣,不斷在溶化消失中。人們為什麼不警覺這件事情呢?要知道走在路上,隨便被一輛車子撞到人就會死;隨便得到肝癌或傳染到愛滋病也會死。生命是這樣地脆弱,築基在生命體上的財富、名望、身份、地位又算什麼呢?

  人生很快就過去了,希望大家能珍惜難得的人身與聞法因緣,各自在無常危脆、有限的一生堙A深入本地風光,開顯人人本有的無位真人!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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