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千古之謎——參公案


若有人言我是眾生即是謗佛

  你們或許知道,我在這堣ㄛO和你們講一般的知識;一般的知識用不著我來講,你們自己看書就好了。來這堿O要學禪、學解脫,所以我說的,都是第一者的經驗之談。所謂「第一者」的意思是說:我就是那個劇中人物,我就是經論的創造者──我是以這種心情、這種立場來為大家說的。當然,這樣的話傳出去,不瞭解的人會誤認我很誇口。不過這其實不是誇不誇口的問題,而是透露修行者的心情,它與自大沒有關聯,而是信心、肯定、安然與坦白的表示。

  據說,釋迦牟尼佛剛生下來的時候,就向前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對於這樣的記載,同樣不能把它解釋成驕傲自大,那同樣是一種自信、坦白、安心與自肯的表現。但這當中不是只肯定自己,同時也肯定了一切眾生。因為「是法平等,無有差別之故」,自己好、別人好、一切萬物都好。所以對不對、好不好,任由聽的人去判斷、去體會;而對於講的人來說,「我就是大日如來!」這種自信、自肯的氣魄,是不可沒有的!

  實在來說,一切眾生皆具有如來的智慧德相,你我和佛陀都一樣,差別只在我們是否發現原本就有的佛性?以及發現了之後敢不敢承擔、安不安穩而已。空海大師說:「若有人言,我是眾生,即是謗佛!」所以,大家對於「我就是佛」這句話不必太驚慌,因為人人皆有清淨的佛性。就如我在第一課曾說:「我們偶爾也會在涅槃的世界堙A只是有否發現?以及發現之後,是否善加保任?是否將它植入潛伏意識之中?差別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圓覺不離始覺,圓滿的覺醒並未離開最初那一剎那的覺醒。就如禪宗安立悟境深淺的「十牛圖」,從最初「看到牛」到「騎牛歸家」「人牛雙忘」,不管是第三圖或第七圖,同樣都是「牛」。

  你們看我坐在這媮膨o結結巴巴的,你們是覺得我不太會講呢,或是一個「古人」在此現身說法給你們聽?我希望你們把我當做「古人」,這樣對你們比較好。我這樣說的含意,其實是很清楚的,但怕你們之中有人無法體會,會想:「怎麼那麼不謙虛呢?叫別人把你當做古代的修行人;萬一你修行不像古人那麼好時,那我們豈非上當!」唉!禪的修行是很深很深哪!剛才說「且把我當做古代的修行人」這樣的勸請其實還是含蓄哩!正確地說,應該勸請你們「視一切眾生如佛!」至於為什麼需要如此,就留給你們去揣摩吧!

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

  禪很難講,因為修行人平常就是如愚如魯的,雖然今天已經是第五次講給你們聽,不過我同樣不知從何說起。原因很多,除了我早已忘了我是誰,包括眼前的這個(拿起茶杯)也不知道它是什麼之外;其次則因開口說法,總需要衡量是否契機契理吧!

  「契機」的意思,是必須有效才講。以前有一位修行很好的禪師,有一次帶徒弟去一位居士家中,替信徒家剛逝世的家人誦經超渡。他的徒弟在超渡時,自信的在亡者的棺材上敲了三下說:「你要到哪堨h啊!?」他的師父指正他:「你這樣是亂問!」回途中,這位徒弟不明白師父說他「亂問」的道理,請求師父告訴他為什麼。但是師父卻回答他:「不講!」徒弟再三拜託,他還是不肯講。這個徒弟呢,道心很強,脾氣也剛烈,就說「你再不講,我就打你!」但是師父回答道:「要打就給你打,不講就是不講!」結果這個徒弟,果真打了他的師父。不過這位禪師,打是被打了,但還是不說。

  禪師死後,又經過了幾年,昔日打師父的這個徒弟終於也開悟了;開悟之後的他,終於明白他師父當初不肯說破的心情,於是跑到師父的墓前痛哭,覺得自己當初不應該錯打師父。

  古代真正的修行人是這樣的。開口說法,一定要契機,如果認為不契機就不講。不知對方機緣,急著說道理給他聽,不僅不會有效果,反而會增加對方的知識障。修行人是很惜福的,一滴水、一張紙都不會隨便浪費,講話也一樣──惜口如金。有用的話才講,而且言出必中、實實在在的,如刻在銅牆鐵壁一般。

  當然,如果你是經商的人,或許會想:每一句話都必須完全坦白,那生意可就很難做!我上次說過,今天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是社會的共業,我承認以宗教家的道德標準去經商,是有困難的──但最少要抱著哀矜勿喜的心,抱著「非我不為,實乃不能」的慚愧心,盡量去做;尤其在商場以外的場合,更要實實在在的與人往來,如實的言行才能與修行相應。

  般若經上說「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意思是說:對於善根尚未成熟的眾生,不分青紅皂白的為他開示深奧的佛法,那就是菩薩的過愆了,因為你說的法他若不契機,小則聽不懂,大則可能使他誤解佛法。總之,修行人說法要契機,對人對社會有幫助才講,不然就保持靜默。

  說法除了要考量是否契機之外,還要契理。「契理」是指,說法不能違背三藏經典的經意,如果違背了經意,那一定是你講錯了,不會是佛菩薩不對。

公案禪的興起

  底下我們接續上一堂課的主題。上次說到,公案禪本來很單純,但是被一些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盲眼禪師,搞得我們對公案禪摸不著頭緒。這樣的盲眼禪師,其實他也知道自己不懂,可是卻又捨不得名聞利養,所以就在「度眾生」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繼續自欺欺人。古代的修行人是不會這樣的,他自己若不明,住持的位子就讓給別人做,自己再去參學,三五年後若有所成,再回來當住持。不像現在的「假禪師」,除了乍現威儀之外,所言、所行都不離凡夫的心態,實在是禪佛教的悲哀!

  當然,倘若站在世俗的立場,我們承認「假禪師」對現實社會可能亦有不可磨滅的貢獻,這是不可抹煞的事實。只是站在禪門──妙高峰的立場,並不在論影響力如何,而是論行者的見地與行持。這乃是禪門內部事,無關對社會功過的評估。

  一般人對於公案要怎麼參,大都不瞭解,最多只是一知半解,迷迷茫茫的不太敢肯定,這是一個事實。因為參公案實際上是一門很精深的修行法門。

  公案禪雖然精深,但本來也是很單純的,因為佛教所有修行解脫的方法,都無法離開阿含、般若、禪的原理,只要對阿含、般若、禪的原理有根本的認識,這時再回過頭來看公案禪,就不會被它的花招和劇情所迷惑。

  在祖師禪的時候,學人的道心強,都是主動發心搭個茅蓬住在祖師住處的附近,日夜與祖師生活在一起,人數只是一、二十個,甚至是三、五個而已,所以指導起來容易,成效也好。經過唐宋鼎盛時期,到宋朝末年以後,由於學人的道心漸漸冷卻,而道場卻愈來愈大,跟在祖師身邊的人,幾百幾千都有;而這些人之中,有的是逃兵、有的是避亂世而來的,根性好壞相差很大,所以當時的禪師才設計出公案禪來。

  公案禪的運用有它必要的前提條件。臨濟曾經向黃蘗請問「祖師西來意」,結果問三次被黃蘗打三次。在這個公案中有一個關鍵處,那個關鍵是,臨濟在黃蘗那媥ЩI,三年沒有問過問題──這提不出問題的疑情,便是重要的關鍵。擔任首座的師兄,看得出他的疑情已經成熟了,所以鼓勵他去問師父,結果三問遭三打,但此時疑團已成熟,經大愚禪師從旁指點,很快就開悟了。如果不是他已經苦悶了數年,以及他的師兄鼓勵他去問,臨濟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悟了。

  修行人提出自己內心深處的疑惑,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有許多人知道自己有問題,但卻不知如何問,甚至不知問題點在哪堙C有時候問題提出來了,人家也回答了,才知道我要問的不是這個,可知「問問題」還真是工夫!依禪的修行來說,理性思辯上徹底無疑,卻因內心不安而生起困惑,這種情況才算是疑情。就如神光問達摩「我心不安」的問題,大家不要誤認很簡單,說那個我也會問。你要知道,那樣一個簡短的問題是累積了神光幾十年修為才問得出來的,但是你的道行在那堜O?疑情通常是修行者數年的苦參才醞釀出來的,倘若遇到真正有道的禪師,不難立開法眼;但是,如果運氣差,碰上瞎了眼的「禪師」,則可能叫你去參「身份證掉了怎麼辦?」──時下那種「腦筋急轉彎」的問題,剛好被他害慘!一個處於開悟邊緣的人,一旦被瞎眼禪師指導去參究死公案的話,那將會被他害得喪失慧命。

  「問」是不簡單的,你們平常問的那些問題,按古代禪師的標準,簡直就是亂問,是馬上就得挨棍子的!為什麼禪師要這麼兇?因為你誤把尚方寶劍拿來當菜刀切!你是修行人,就應該把內心深處真正的問題提出來,而不是隨隨便便問一些哲學家就有辦法回答的問題。或者沒有真正困悶自己的問題,為了應應景隨便問一下,表示自己正認真在修行。其實你有修沒修,從問題的內容,早就洩露出來了。

  不過禪師聽了你的問題之後,雖然知道你問的並非真正的困惑,但是因為你的道心不夠強,還不能喝斥你,或者為了增加你對佛法的信心,所以還是詳細地回答你的問題。這是溫和的禪風。

疑情和疑團

  那麼,什麼才是真正的困惑呢?真正的困惑是疑情。就是道理上雖然都懂,卻知道自己並沒有親切的感受,也知道內心存有莫名所以的不安和矛盾;但他只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但要怎樣才能突破困局,他並不知道。不僅如此,這件事他已經生起必須趕快解決的心理壓力──因為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這包括他對於佛法難聞、人身難得的信解,及存有大事未明,將有陷入輪迴漩渦的驚恐。所以疑情是對於生死智慧,有著迫切要瞭解的決心與苦悶,你若沒有這種非馬上解決不可的迫切感,或者心情上不覺得要緊,你就提不出真正的問題來。

  各位之中,多的是在學校擔任教師的,你們必然有這樣的經驗,學生若對一個問題,自己已先花費時間認真思考過了,那麼當你告訴他正確答案時,學生才會真正理解。如果學生並沒有事先思考過,則你的解答,他將是似懂非懂。現今一般學禪的人,大都是亂問,自己想過的問、不曾想過的也問;有關用功方法的問題問、屬於一般知識性的問題也問。所以問了幾年,老師回答了幾十次、幾百次,也無法開悟,因為你問的那些問題,只是枝節末葉的知識問題,不是根本性、結構性的心性問題。

  疑情是只知道自己有不對勁的地方,卻不明確知道不對在那堙A只是有那樣一種感受,急切地求解決而已。隨後漸漸的,發現許多事情都在這堸籉瞴A他把這些堵住的問題綜合起來,加以深入反省思惟,漸漸的對於不安的心愈來愈明確,雖然關於堵住自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仍然不太清楚,但自知這個問題一旦打破,就能解決這所有的問題,這就是疑團了。疑團若能打破,那就「天下太平」,永遠不會再有疑惑了。

  我曾追究一個問題:「佛說的三法印、四聖諦、八正道、緣起性空,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緣起性空為什麼是『真理』?誰能裁判?」「『涅槃』是什麼我知道,但是人有追求涅槃的義務嗎?不追求又怎樣?」「你說,這是佛說的,但誰能證明真的是佛陀所說?而且就算是佛說的,難道就一定是對的?」還有,「善是什麼?善的內容是誰規定的?就算有人這樣規定,但為什麼這樣就叫做善?我們又如何確定自己所行確實是善的呢?」

  表面上看,問題好像很多,實際上只有一個而已。這就是我當初參究的最後一個疑團──「為什麼?」就這樣凝聚在心,備受煎熬,直到解決為止。

  現在回頭再談前面那個臨濟的公案。臨濟如果沒有那一位首座師兄提醒他去問師父,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問,他師兄是一位已具法眼的人,他看得出來,臨濟的疑情已經成熟了。所以叫他去問,同時指點他要怎麼問,經他這樣一指點,臨濟馬上把所有疑情凝聚在一起,發覺:「對!這正是我的問題!」所以就照著師兄的指點,三問黃檗「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如何參公案

  參公案不是用頭腦去想的,光是用頭腦想,效果很微弱,因為思惟有一個先天性的死角,它所緣的對象,常常只是概念而已。除非受過嚴格的訓練,否則思惟只是一堆空洞的符號,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而已,沒辦法接觸到真實的世界,也缺乏創造力。特別是哲學性的思惟,倘若沒有經驗做背景的話,則思惟的層次愈高,也就離開事實愈遠。

  而有一個跟思惟相似的東西,禪宗叫做參,「參」就是用心靈去感受。在心靈感受事物時,必須先使頭腦清靜,沒有雜念亂想,因為一有所想,就會把感受塞住了,又變成類似自言自語的哲學思惟。我們把頭腦與心靈方便地分為二,其實頭腦與心靈是同一東西,頭腦就是心靈,心靈就是頭腦,只是依它的作用不同,權宜的區分為二而已,其實頭腦(又叫大腦)與心靈同是一種精神活動。

  為了讓大家明白大腦與心靈在作用上的差別,我舉個例子說明。例如,我現在說,「有一隻狗走在街上」,這是我們一般的說話方式,是「用腦不用心靈」的方式。如果我說:「有一隻狗當時正從巷口走到街上」,雖然同樣是一句話,但當中卻有一點心靈運作的痕跡了。心靈的運作,比較緩慢,他得先重想一遍,讓那隻狗及當時周圍的情境重新浮現出來──看到一隻狗在巷口,抖一抖身子,然後走到街上。他的心跟著境界在移動,這就是心靈的活動。

  由這個說明我希望各位明白:心靈的活動,雖然也離不開大腦的作用,但它緣自曾有的經驗,且是直接接觸情境的,不光是依附在抽象、空洞的符號概念上。說到這堙A我們再回頭看一看,現在的人修行,大部份都是用大腦在修,般若空及本地風光的奧義,也只是聽進大腦而已。這種修法是很差的方法,因為他沒有打進去心靈堙A所以根本無法產生脫胎換骨的效果。怎麼樣叫做打進心靈堙H例如,我現在說給你們聽的,這些雖然都是大腦的活動,但如果有必要,我現在說慢一點──我有辦法每一句話都像「看到一隻狗當時正走在街上」那樣的情形,從心靈的地方和你們溝通交流。但如果我沒有那些經驗,就沒辦法用心靈講,只能在大腦中把概念搬進搬出而已。

  參公案,正確的方法是用心靈去參。如果不是運用前述所說的,以心靈直接接觸情境的方式,而是用頭腦去參(想)公案的話,則參到死也不可能開悟的。

  用心靈參是怎樣的方法呢?這個參法和般若中觀的止觀雙運有相同的地方,也有稍微不同之處。相同的地方是「離心意識參」。所謂「定中」觀察三法印,入定就是大腦的思惟活動暫時停止,思惟的活動既然停止,為什麼還能繼續觀察事情呢?其實這正是心靈在活動了。但是在心靈活動時,每一個步驟,都要接觸到實際的情境──就像剛才舉例說明的「一隻狗當時正走在街上」那樣。所以真正是大腦空無一物時的定中觀,進行的速度是非常慢的,它絕對不似一般性的思惟活動。

  我說自己曾經長達三年的時間,每天打坐八個小時以上,其實這還是保守的說法;因為有時上座專心地去想一個修行問題,從上座到起坐,有時超過三十六個小時──這是因為一坐下去就忘了時間,全生命堨u剩那個修行問題在挪動而已。不過這種「觀」的方法,基本上須有定力的基礎,在進行的當中沒有散亂,沒有東想西想才可以做到。

  「觀」的實際情況是怎樣呢?我再說個比喻你們較容易瞭解。比如說,現在你們閉起眼睛來,想想你們自己的母親,把你母親的面容想清楚一點,回憶她笑的樣子,回憶她的表情是怎樣──這就叫做「觀」。至於在定中觀察三法印的理趣,當然是更深了。總之,參公案是要用心靈去感受的,不是只用頭腦在想,所以,只有具備了相當禪定基礎的人,才可以教他參公案,並不是任何人想參就可以叫他去參的。

祖師如何運用公案

  參公案的情形已大略說過,但什麼是公案呢?對於這個問題,佛教學者有幾種不同的說法,但依我個人的體會,「公案」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含意。修行人雖有古今,但公案的精神和境界是歷久彌新的。

  祖師為什麼要叫人參公案呢?第一、是因為學人的道心不強,不知道自己的疑情或疑團在那堙A所以祖師就代替他提出一個問題來,如果學人不懂,就不可以說自己已經開悟,而應當提起精神繼續尋師訪道。祖師就用這個方法來引誘學人、激勵學人向前再突破。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正如剛才所說,唐朝以後,叢林堸l隨祖師的學人時常是數百人甚至數千人,有些真的是為修行而來,也有只是來混日子的,但祖師一個人的體力和時間都有限,無法一個一個指導,所以權宜地開個大眾皆可用功的功課,叫大家去參看看「狗子有無佛性」,自認參到答案的或參得如醉如癡的人,才可以來找師父。經過這樣的教示,那些不是真的想修行的人,因為都在玩,都在混日子,那媟|有答案,自然也就不敢去找師父了。祖師經過這樣的過濾之後,便知道誰真的想修行,誰不想修行,於是才有更多的時間來指導真正想修行的人。所以有些祖師說,你想學佛,那很好,你回去念十萬遍「阿彌陀佛」再來找我。沒有道心的,他回去之後怎麼會念,既然沒有念,也就不會再來找師父了,這樣正好彼此省事!如果果真回去念完十萬遍的佛號,除了表示對師父的信心之外,道心也更顯真切,則可作進一步的指導。

  二祖砍斷自己的手臂,向達摩表示向道的決心和對達摩的信心;公案禪盛行的時代,禪師則是叫學人參公案,並以是否依教奉行努力參究,考驗學人的道基和信心。而學人如果真的參透公案的精神,則祖師會勘驗他的深淺,看看是否徹底瞭解那個公案;如果真的瞭解,接下來會再拿另一個更難的公案給他參。不同的公案意境深淺是有差別的,一個真正大徹大悟的人,沒有一個公案是他不通的,如果有一個公案不通,那就表示尚未真正的開悟,或悟得還未徹底。所以公案的使用是古代的祖師用來考驗與誘發學人道心的一種方便,至於什麼樣的公案,適合指導什麼樣的人,須是真正明眼的禪師才能精準的判斷。

  修行的境界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比如惠能在未紹祖位之前,就有「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悟境了,但為什麼五祖弘忍大師還要半夜把他叫來,用袈裟圍著,然後替他講解金剛經呢?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六祖至此才豁然大悟地說:「啊!沒想到本來面目是這樣的!」

  其實這個故事也是一個公案──到底六祖見五祖的前後,他的悟境差別在哪堙H

  公案是有高低深淺的,有的公案精神境界較高、工夫較深;有的公案較淺,你通這個公案,第二個公案未必能通,第二個通了,第三個又被堵住了。有的公案則通了之後,可以同時解開五十個公案的謎底,不過第五十一個又不通了,這時候師父就會叫他繼續參究第五十一個公案,就這樣一路前進,直到所有的公案全部突破貫通為止。一般情形是按難易程度一步一步來,而像六祖那樣一悟永悟,不再生起疑惑的例子,是很特殊的。

  當臨濟在大愚禪師座前開悟之後說:「原來黃蘗的佛法無多子。」意思是,原來黃蘗的佛法不複雜、沒什麼嘛!大愚說:「你剛才還在問,為什麼問三次被黃蘗打三次,而現在馬上就這樣的誇口,說黃蘗的佛法無多子,到底有多少,快說,快說!」這是臨濟的開悟情況,但黃蘗的佛法,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不是!臨濟那個悟只是極為關鍵的一次而已,不久之後,他還被他師父再指導過。

  那是臨濟在大愚禪師的協助下,開悟回去以後的事。有一次住眾全部出坡去耕鋤茶園,結果臨濟的師父黃蘗晚了一點才到,被臨濟一手推倒在地上。維那拉黃蘗起來,結果黃蘗卻打維那不打臨濟。這次的機鋒,是在肯定臨濟,只是臨濟並未就此達到大徹大悟。有一次,臨濟回去看他的師父黃蘗,黃蘗這時正在方丈室內看佛經,臨濟就出口說:「原來天下的大禪師,也一樣離不開佛經啊!」語氣中頗有輕蔑之意。黃蘗馬上就看出臨濟的毛病,就把他叫來面前責備:「你在幹什麼?大家都在結夏安居,你為什麼遲到又想早退?很不應該!」說完就趕他離開。臨濟被趕了出去,本來也不在意,後來走了數里之後,才感覺自己是有點不對勁,於是才又折返向黃蘗懺悔,過完夏天才離開。臨濟這次又悟到什麼呢?前後的差別在哪堙H

  祖師就是有那種金剛眼來看透你、逼考你,他不僅會問「六祖見五祖前後悟境的差別何在」,不僅會問「臨濟的開悟層次」,還可能問你「達摩為什麼要面壁九年」?所以公案的故事,雖然發生在古代,但公案的精神,是沒有古今的,後代的人,必須走過達摩、六祖、黃蘗、臨濟等大禪師的心路,或者說──你必須變成公案的劇中人,你才能瞭解公案的精神。

  綜合上面所談,公案禪有三個作用,第一是淘汰一些不想修行的人;第二是幫助行者明確瞭解自心;第三是勘驗行者悟境的深淺。

參話頭

  接下來我們談一個和參公案容易混淆的禪宗工夫──參話頭。有佛學知識的人都知道,語言、文字及一般性的思惟,其所緣境都是概念,所以文字、語言及思惟的性質有共同的地方。禪宗所謂的「話頭」就是念頭,就是語言文字及思惟相的頭──也就是「念頭未起之境」。什麼叫做念頭未起之境呢?比如我喝一口茶,然後說「啊!好涼!」這個「好涼」就已經是話尾了──也就是念頭的尾巴──生起念想了。參話頭就是參究、憶持不忘那一切語言相、文字相、思惟相尚未生起的境界。

  古代的人在參話頭的時候,他是以「烈火焚身亦等閒」的氣魄在參的,是二六時中都在參的。念頭起來時,他就起身經行,不讓念頭起來,發現念頭快生起時,就走更快一點,等念頭不見了,才逐漸走慢下來。參話頭就是控制念頭,使念頭不起。那要參到什麼地步呢?要參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喝茶不知喝茶、日不知日、夜不知夜、如醉如癡、如聾如啞一般,參話頭的工夫才算得力。

千古以來對參公案的誤解

  前面曾提到古來就有人對參公案存有誤解,誤解的地方在那堙H一般的人以為參公案是用想的。但公案其實不是用想像、思惟可以體會的;進一步的說,運用定中觀的方法去參公案,一旦得力的時候,自然變成參話頭。不過,參公案雖不是運用思惟來突破,但也絕不是完全不想、完全不思惟所可以突破的──而這正是一部份古代的禪者誤解之處!

  無門慧開的《無門關》第一個公案就是「狗子有佛性嗎?」趙州說:「無」!趙州當然知道狗子有佛性呀!但趙州為什麼不說「有」卻說「無」呢?「『無』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說『無』?」對參公案存有第二種誤解的人就想:「好!我不去想,我現在什麼都不要想了,因為一想就錯,我就用參話頭的方式,參念頭未起之境。」

  綜合上面所說的這兩種,就是從古至今對於「參公案」的誤解情形,前者,一般發生在佛教學者身上──他們慣於運用思惟去解決佛教的思想問題,即使面對純粹硬工夫的公案禪,也是繼續使用他們聰明過人的頭腦;第二種誤解,則大部份發生在沒有高人指點,卻十分用功的老修行人身上。

  他們的誤解在哪堜O?

  原來,所有佛教宗派的修行原理都是一樣的──都不可能離開阿含、般若的原理,這是「歸元無二路」鐵的原則!修行方法的不同,只是表象招式的不同,原理是不會變的。佛教的修行,有重自力的,也有重他力的,而凡是重自力的門法,絕無法偏離聞、思、修、證的次第;也就是說,重自力的方法,在過程上,必有一個階段不離思惟。因此,我們在前面所說,要運用心靈去感受、去參公案,它是有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他必須已經「眾奡M他千百度」,已經用腦筋思考過很久了,當「上窮碧落下黃泉」什麼可能的答案都找過、翻過了,卻仍然找不到可使自己心安的答案,這時才自然而然的進入參的階段。如果一開始就不想,一開始就是參話頭,那便是矯揉造作了。

  真正的參要先有疑情,要在確實無路可走,前進不得、後退不得的情況下,面臨著銅牆鐵壁;這時,學人並不是不想用「想」的方式,來解決問題,而是已經確定用想的方式,是絕無可能突破困境了──這時,疑情才真正凝結心頭。如果你剛開始連想都不想,那個被壓抑下來的智性思慮是絕不甘心的,它會在某個時候偷偷想一下,看看是否能用想的方式把想要的答案想出來。

  所以,參公案的人,開始時必然都是用想的,由於都找不到滿意的答案,或者有時好像找到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即使自己不否定它,卻因為自己不敢果斷的肯定而去問師父,但大部份的情形,都會被否定。師父之所以否定,是確實看到你的破綻,並不是亂否定你。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做師父的不會隱瞞你,他會給你肯定的。

  當你一次一次地都被否定時,你的心情如何?或是當你有時自認找到了,但再仔細一看,自已也知道答案不是這個時,你的心情又如何?到最後很容易變成以另一個觀念去安慰原本的觀念,故意地「肯定」自己已經找到公案的答案──殊不知這正是「依他聖解,塞自悟門」,自己的疑悶已在參究的半途中,被另一組概念輕易地取代了,而這是自己「故意」如此的。由於沒有繼續生起疑情,當然更無法因參而悟了,最多成為說食數寶的知解宗徒。

讀心獸的故事

  為了增進大家對參公案的瞭解,我講一個含有禪修原理的故事。

  以前有一個砍柴的人,因為家婼a,又急需一筆意外之財,才能解決他的困難。有一天他在山上砍柴時,看到一隻長得很奇怪的動物,這隻怪獸的長相既像猴子又像狗,說它像猴子卻又四肢著地,在地上走,說它像狗卻又能爬樹。由於這隻怪獸長得嬌小、可愛又亮麗,樵夫心想:只要能抓到牠,一定能賣很多錢。這隻會說人話的怪獸叫做「讀心獸」,樵夫心媟Q什麼,牠都知道,樵夫想去抓牠,牠卻在樵夫連腳都還沒移動之前就遠遠地跑開了;並且在遠遠的地方對樵夫嘲笑說:「你不必想了,你再想也沒有用,你不必跑太快,你跑得再快也追不到我。」樵夫想用石頭丟它,牠就說:「沒用啦!不要妄想了,用丟的是丟不到的。」樵夫又想:「先假裝不理牠,待會兒再出其不意的動手抓牠。」這隻怪獸馬上又說:「你不要想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來抓我,我會很注意的!」結果樵夫在那塈豸F半天,抓捕牠的念頭一動,就被知道了,真的是進退無路。不過,由於樵夫的確需要一筆錢,沒有捉到心有不甘,於是,樵夫心想:「好!我現在就不起念頭,讓你不知道我要幹什麼,等一下再突然追你。」但是他剛這樣一想,這隻「讀心獸」就說:「你別在那堸硫阭捸I你不起念頭是用壓的,其實你一直想抓我,我不會中計的,我會跑到遠遠的地方防著你」。

  就這樣你來我往,把這個樵夫搞得又愛又恨、又累又餓的,最後樵夫只好死心了。他這樣想:世間貧富各有因緣,我還是乖乖的砍柴,老實渡日以安天命算了。他剛這樣想,那隻讀心獸就說:「對啦!你放棄抓我的念頭,這樣才對啦!」就這樣山上一時回復平靜無事,樵夫繼續砍柴幹活,讀心獸繼續在附近玩耍。──不過,就在樵夫砍柴的時候,忽然不小心斧頭「咻!」的一聲飛了出去──正好砍在那隻讀心獸的脖子,一斧將牠砍死了!

  我們可以看出,故事中的樵夫最後雖然「死心」,連想都不敢想捕捉到那隻讀心獸,然而,這只是表面的思惟停止而已,樵夫的潛意識並沒有放棄這隻讀心獸──而斧頭飛出去,正是潛意識的力量。由於讀心獸讀不出沒有念頭、沒有盼望的潛意識,所以死在樵夫的手上。

  這是禪宗堛漱@個故事,禪師藉此比喻參禪:你企圖開悟,就偏偏不會開悟,因為「悟」是不能事先預想擬議的;但你若不曾想過開悟這件事,則更不可能有開悟的一天。

  參公案這件事,好比樵夫捕捉讀心獸,起初是用想的,但因為思惟難及禪的堂奧──就好比樵夫稍微一想,那隻讀心獸就知道了,就跑得遠遠的讓你抓不到。而捕捉讀心獸的動機,好比學人的強烈道心,但倘若稍一動念,即使偷偷的起念也一樣會被讀心獸察覺──比喻「公案的答案」將溜過不見了。樵夫後來似乎是死心了,這比喻學人已進入定中觀、離心意識參的階段,不過,即使如此,什麼時候會開悟,仍要看時機因緣──就好比斧頭飛出去一般。

  例如,香嚴禪師在整理庭院時,無意中所拋出的一塊瓦礫,打到竹子,就在那個「鏗!」的聲音下突然開悟了。但你如果誤認瓦片這樣一丟就能開悟,那麼就去丟看看?那是不可能的!那是當時恰好是香嚴禪師的定慧因緣成熟,所以如閃電一般,忽然頓見本性了,可是這個因緣的成熟點,在那堜O?那是一個未知數。如果有明眼的善知識在你身邊,他就會掌握那個因緣,一腳把你踢進不二門堨h。

  例如德山禪師,正要接過龍潭禪師遞過來的燈時,不料突然被龍潭禪師吹熄,而就在這措手不及的情形下,德山開悟了。

  真正的禪師不會儘是一付斯斯文文的模樣跟你套招。只要機會一到,他是可能手腳並用,文的武的一齊來,有時是一巴掌打過來,有時是抬起腳踢你。但如果是現在,可能就有人去地檢署,按鈴申告說:「禪師打我。」現在的禪師是難為了。

不見人我,大用流行

  古代禪師的公案相當多,但經由弟子記錄而流傳下來的,只不過是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而已,大部份的公案都湮沒在默默無人聞當中。其實,並不是古代才有公案,只要是真正修行到家的禪師,不論他活在古代或是現代,不管他人在中國、美國、或是印度,當他指導學人修行的過程中,或是在他日常的生活堙A每天甚或是隨時都會有公案發生的,只是身邊的人看不懂,或是沒有專人替他記錄下來而已。所以真正要求得徹底的開悟,不但要努力修行,可能的話,也要親近具格的禪師,如此則能聞見到完整生動的現成公案,對於精煉自己的見地和提高禪的鑑賞力,是有極大助益的。

  一個尚未開悟的人,當他在談論古代禪師或佛菩薩的時候,都含有自性見在胸中──以各別的「單位」看待六祖、永嘉、黃蘗、臨濟、南泉等人,也把觀世音菩薩當做是「一個」菩薩──這也是還未開悟的證明。而一個真正開悟的人,從他的心眼看出,則只見因緣,不見人我。他不會把菩薩、祖師,甚至眾生當做個別的「單位」來看待,他於眾生中不起人見,也就是佛學上所說的「補特伽羅見」;也不會於自己生起我見──「薩迦耶見」,他只見緣起,並在緣起中遊戲而已。

  在這種心境下,每一個眾生都可以同時既是南泉又是他自己。這樣的說法,從邏輯來說是有矛盾的;因為他是他、南泉是南泉,為什麼會混在一起呢?但是以修行者的證悟而言,確實「你就是南泉」甚至也是我!有一天,當你能體會到這一點時,你才知道修行人原來是以什麼樣的腳步在生活著的。

  順便告訴各位的是,眾生因為「薩迦耶見」未破,所以對他來講,世間有一成不變的時間、空間,有天堂、地獄,有佛、有魔、有阿羅漢、有菩薩,有初果、二果,有五、六、七、八……等等,這些都是因為「自性見」──「迷惑的思想和心態」才有的。若有一朝自性見破除了,所有的戲論,就通通息滅。因為上述的一切分別,都是以自性見為前提,自性見就像運動時的座標一樣,有了座標才有運動可言。而當這座堅固的座標──自性見打破時,世界就是無量光、無量壽、不可思議的世界了。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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