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般若空義


全體展現的禪

  想了很久,不知要從那裡講起,剛才看到後面那位同修在錄音,這才找到一個話題。剛才大家都靜默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錄進去?有嗎?那很好!佛法的修行,在奧妙精微的地方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

  有一次,跟一位同修法談,我說話的時候,他就錄音,當我靜默不語,他就把錄音機關起來;之後,等我又開口時,他才再接下去錄──他並沒有體會:靜默也是一種表達。

  禪的表達是全面性的,它有一個名稱叫「全體展現」。意思是:說法的人,心情上要有如同跟最親密的人在聊天一樣,沒有隱瞞,沒有偽裝;又好像入無人之境,一個人獨坐大雄峰喃喃自語。而聽的人呢?也要全體展現,不見有講的人,宛如只有法界發出雷音一般。在禪的傳授來說,說法與聽法的人都要全體展現才算具格。在這樣的情況下才有辦法以心傳心、以心印心。

  比如說,我現在喉頭癢癢的,「咳」!就這樣自然的咳出來,不必隱藏,想咳就咳。眼睛癢,想揉一下眼睛,一樣可以伸手上來揉,不必顧慮好不好看。人們可能聽得到一百場成功的演講,卻未必得遇一場呈心所見、全體展現的法座。

  有一次,連永川去淡江大學演講,回來之後我問他演講的情形。他說:「我一上台就跟他們說,我有點緊張,本來是有準備的,但來了卻講不出來。不如你們用問的,我來回答好不好?」我聽了之後說:「很好,坦白就對了!」

  無門慧開是公案禪的集大成者,他寫了一本參公案的書叫《無門關》,此書蒐集了四十八個公案,用來指導學人參公案。其中有一個公案是這樣的,有人問趙州:「請問什麼是佛法大意?」趙州反問:「吃飽了嗎?」此僧回答:「吃飽了。」趙州說:「既然吃飽了,那就洗碗去!」另外一則公案,有人問洞山禪師:「如何是佛法第一義?」洞山回答說:「麻三斤!」我好讀書不求甚解,所以敘述的名字、年代、地點及談話的句數,有時會有出入。不過語意應不會錯,各位如果想瞭解完整文句,當自行參閱原典。

  在那兩個公案之末,無門加上評註說:「趙州和洞山也未免太老婆心切了,竟然說得那麼清楚,把心肝都掏給人看了。」你們懂嗎?洞山說:「麻三斤!」趙州說「洗碗去!」這樣的回答,幾百年後的無門慧開,竟然評註「講得太詳細了!」你們不要以為,要談什麼「緣起性空」、「虛空無為」,說那些三十三天外的東西,才是講經說法;看我坐這裡,靜靜的老半天也沒有說出話來,好不容易開了口,卻盡是東一句、西一句的碎言。咳!他處若還有另一個無門慧開,他或許會說:「那時龍樹會館的李某人,已將心肝掏給人家看了,就不知是否有人聽懂?」

  雲門禪師是五家七宗的開山祖師,有一次一位學僧請教他深入妙道的「省要處」,雲門靜靜的坐在那兒,一句話也沒回答。學僧再問,雲門還是靜默地不回話。學僧以為雲門沒聽到,繼續問,後來雲門終於開口:「若論省要處,則不可示與人。」意思是,第一義是沒辦法說的,若可以說出來,早就不是省要的妙道了。

  對於上面的公案,如果你能夠體會,你就是雲門。不過,公案的體會,有二個層次,淺的是指「學理通達」,對於雲門為何這樣回答,及公案的思想與作用,均能理解。深的體會則宛如走入「時光隧道」,進入公案堶悼H第一者的立場來瞭解公案。意思是,你就是雲門,你就是那個公案的創作者!這才是真正的體會。

  禪非常的深奧廣大,他的特色及深廣處在哪呢?我們底下分別比較阿含、般若及禪的境界。所謂境界,不單是指涅槃體證而已,而是包含了覺他方便的部份,綜合地加以評論。

一切聖賢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提到涅槃,所有佛教宗派是絕無高低深淺的。涅槃就是涅槃。阿含的涅槃與般若的涅槃絕對是平等不二,不會跑出兩種來。如果有人說般若經的涅槃比阿含經的涅槃更具深度,那他一定尚未正見涅槃。金剛經說「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意思是,所有的聖賢都是平等地站在無為法(涅槃)的境界,然後才來評論深淺的。例如,有些解脫者深入民間,有些解脫者則傾向山林;有的解脫者辯才無礙,而有的解脫者則不善於說法。據佛經說,有的解脫者不僅諸漏已盡,而且是「一切智智者」──他能教人就在「水電工」「土木工」的職業當中,體驗涅槃。他不是要那些做土木、水電的人,學習佛學才能進入涅槃,他不用講佛法,單是教人如何做好水泥工、水電工的工作,便能使人獲得淨法眼、證入涅槃。譬如他教人彈鋼琴時,只是教你如何彈琴,而你照著他所教的次第彈下去,彈、彈、彈就悟入涅槃了!我們當然沒有這等圓滿的智慧,但聽說佛陀及大菩薩們都有這種本事。

宗通說通是明心見性者共同的特徵

  一個解脫者如果不善說法,那叫做「宗通說不通」。古代禪師稱此種情形就好像「開眼在黑暗中」,雖然眼睛明亮,卻因身處漆黑的暗夜,周遭的景物看不清,不善為人破疑解惑一般。「宗通說不通」是古德說的,通常我說此種情形是「宗通教不通」。

  「宗通教不通」的解脫者只會自己修行,但對於如何指導別人修習阿含道、般若道或是禪、密、淨等法門,他就不會了。他只會說「你不要執著,和我一樣就對了」,說得並沒錯,卻缺乏因材施教的方便。「通宗又通教」的解脫者則不同,古德稱此「猶如張眼明日中」,不但自己能清楚見物,且能指與人知。但此地所說的宗通教通,乃是單就佛教大小顯密諸教派而言,並未包括佛教以外的宗教。

  至於「宗通說通」與「宗通教通」的差別,以前禪師們對此二者的差別,並不太去分辨。其實,一個禪師只要真正心通了,也就是通了宗,那麼當他談論佛法時,是絕不會講錯的。換句話說,「宗通」的人,一定同時「說通」,這是每一個明心見性者的共同特色。但「說通」之外,兼而通達佛教各宗各派的修法與義理旨趣則已是「教通」了。這些東西如果修行人先前沒有學過,那麼即使後來開悟了,解脫了,也是不會的。所以「宗通說通」與「宗通教通」二者內涵是不同的,不能將之混為一談。以我個人為例,阿含、般若、中觀、禪、密、淨土等心法原理是沒問題,但密教的儀軌以及諸宗派學理細節的部份我也不通,而其他不懂的則更多。

  要「宗通教通」是很不容易的,據說龍樹菩薩是其中的一位,古人稱他是「西天小釋迦」。然而,龍樹菩薩也只是「宗教雙通」而已,仍不能稱為萬法盡通的一切智智者。「教通」是指佛教內部的教理哲學都能通達,但佛教以外的,比如道教、儒教、基督教、天主教、一貫道,甚至於鋼琴、繪畫、音樂、書法、建築等等,如果有一樣未通,就不能算是一切智智者。經上所描述的一切智智者,並不是一味地談佛教,倘若他的職業是畫家,他只要為學畫的人講解繪畫之道,就可引導學畫的人進入涅槃了。這就是「門門都是解脫門」的道理。總之,佛經上所說的「一切智智者」,無論現實上是否存在,皆可為我們揭示一個可以永遠努力的目標,使我們常感慚愧不足。

般若比阿含敢於深入世間

  雖然大小顯密諸宗派,它們所到達的涅槃都是一樣的,但從世俗的立場來說,我們仍可從這些法門對世間的感化力,以及深入社會的程度來評論它們的高低。儘管阿含、般若、禪解脫的原理及解脫的境界相當一致,我們仍可作這樣的譬喻:阿含好像是二十歲的青年;般若法門像是三十歲的少壯年;禪則是四十歲的成熟的人。

  以上我們是以年齡來譬喻阿含、般若、禪,惟不論年紀大小,都同樣是健全的人──純正、深邃的佛教。既然如此,為什麼須要做這種區分呢?玆簡述於下。

  阿含認為世間是苦、空、無常、無我的,是應厭離不可執著的,由於對世間不執著,所以心無貪、無瞋、無癡,離一切憂佈罣礙,也就是涅槃。在這方面,阿含做得徹徹底底,但它的徹底與般若經的徹底雖然程度相同,但對世間的態度卻彼此大有出入。般若經認為,這世間如夢如幻、如水中月、如海市蜃樓,雖然毋須執著,但也不必怕它──因為它是虛幻不實的。因此,在止息戲論,息滅貪瞋、渴愛與執著的方面來說,般若與阿含不相上下,但由於般若法門並不像阿含道主張「世間如病、如癰、如刺、如殺」,是應該急忙捨棄的「毒蛇」,使得般若法門比起阿含道更能深入世間。

禪的修證──實踐般若空義

  在深入世間這方面,般若比阿含更有力,不過,禪則又比般若更進一步。

  般若經說「煩惱即菩提」「生死不異涅槃」,儘管理論上這麼說,實踐上也確實可行,但它還沒能像禪那樣徹底的表現在世間。「當體即空」的思想,般若經雖然表達了,但全面且積極具體表現在日常生活中的,卻是禪。禪宗所說「吃飯拉屎都是禪」、「搬柴運水都是道」,這種生活化的般若風格,在般若經是沒有的──無疑的,這種風格的來源,當然是受到般若思想的影響,不過,般若的理趣,卻是在禪的實踐中才獲得真正的發揮。

  般若經說「一一法皆是藥,皆可為度生之方便」,但各位可曾在佛經上看過佛菩薩打人?《維摩詰經》描述不可思議的涅槃境界,也只是一「默」而已。而禪的揚眉瞬眼、棒喝交加,卻時而可見,這是「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的具體展現。這種展現對於佛法的弘揚,其影響是巨大的。如果所有有修行的人,都只從事宗教事業,那麼它影響的範圍就非常的小,而且缺乏生動的活力;可是禪就未必是這樣了,他有可能是帶小孩的母親、有可能是賣菜的小販,也有可能是掃馬路的人,因為帶小孩、賣菜、掃地都是禪。

  世上有些人,他們雖然喜歡宗教,但他們更注重人文精神、重視現實生活。而禪是可以滿足他們的──因為禪徹底發揮了般若的精神,使般若經的意境活現在具體的日常生活上。

  總結的說,在表現解脫境,及度生的方便上,禪比起般若法門,至少有兩個優點:

  第一,禪在表現般若思想的方面,比起般若系經典更為具體、更為平常性。般若經的理趣比較偏重學理的說明,對於空的精神較少有事例的舉示,對於一般人也較無法引起親切感。而禪師卻生活在鄉城中,他宛如是菜市場或工廠堛漱@部會走路、會吃飯、會說話、會罵人──甚至會打人的般若經!

  禪的表現之所以能夠比般若具體,這跟禪將般若側重「空義」的學風,轉化為直接教示學人「心無執著」有密切的關係。般若常為學人分析諸法如夢如幻的觀法,禪師認為這只是為初學說的教法而已,對於志在追求解脫的修行人,禪的指導大都是「直指人心」──「見一切法心無染,即是般若」「於一切境不取不捨即是般若」(六祖語)以此類心中無事無礙的教法,替代詳細剖析現象如幻的空觀。

  第二,禪比起源自印度的般若更重視人文精神。般若經雖然也說「治生產業都不離佛法」,但到底偏重空義的現觀,人世的道德倫理對於般若行者來說,只是次要的東西。般若經強調的重點是在「觀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但是禪卻有不同的風格。也許因為中國的禪師大都同時吸收般若經的空觀和中華文化的人文思想,使得禪師在表達印度特有的解脫境界時,兼帶有豐富的倫理色彩──這種特色一一表現在禪師的俠義情懷和道德風骨上。在禪的修行領域,「人情義理」不僅是平常的做人道理,也是解脫境的表現。我覺得,涅槃解脫的方法發源自印度,中國古代的賢哲有幸向印度學得了生脫死之道,但是沒有一種文化是絕無缺點或毫無優點的,至少中華文化中富寓的人文思想,就相當值得印度的修行人越過高山和沙漠前來學習。可惜,這件事歷史上似乎沒有發生。

七情六慾中的佛心

  在此順便一提,禪將解脫境界表現在「日常生活」及「人情義理」的上面,如剛才所說勝過般若經一籌,而密教在表現解脫境界的方面也另有發揮──那就是在七情六慾中接引學人。

  密教和禪宗同樣都是承襲般若思想的修行宗派,可以說如果少了般若理趣,密教就不成為密教了。儘管由於地理環境、歷史背景、師承體系等因素,密教確實產生過許多流弊;但我們不能因為這些外鑠的因素,否定密教的心法其實也是徹底的般若立場。密教它在表現解脫境界時,比起禪宗更為陽剛──它肯定地指出,在七情六慾中一樣可以體驗涅槃!

  為什麼七情六慾中一樣可以體驗涅槃?密教的看法是──其實並沒有所謂的七情六慾!七情六慾也是如夢如幻的存在,它的體性是緣起的、無自性的、無核、無主的。怕只怕對七情六慾的本質,沒有透徹的體認,怕只怕對五蘊世間存有顛倒想,否則的話,七情六慾也是一切法當中的一法,七情六慾也是緣起和合的假相;如果有人對七情六慾存有排斥之念,那是排斥的人,自己心中已悄悄生起自性見──也是瞋心。反之,面對七情六慾如同面對佛祖,這才是般若經所說「於一切法不取不捨、不貪不瞋」的精神,而倘若有人真正的做到不取不捨、不貪不瞋的境界,而又膽敢不畏俗世譏嫌,深入七情六慾的假相中,度化樂行根器的眾生,那才真是菩提薩埵的精神呢!由於這種道理很深,用講的講不完,也太慢,所以密教的祖師就乾脆用畫的,在圖畫裡面,畫二個如來緊緊的抱著,來表示情慾中的涅槃境界。此外,還有手中拿著一把刀,兇巴巴好像流氓一般的「不動明王」,更有以貪愛污染為名的「愛染明王」(「明王」就是「如來」的意思)。由此可知,密教也是站在般若的基礎而成立的。

  以前曾跟早期的同修說過,現代禪是不容易瞭解的,從現代禪的標幟圖案多少可以看得出來。現代禪的標幟,好像是一個人在那兒打坐,其實它是熊熊烈火中的一朵蓮花。蓮花代表的是涅槃境界,火則是代表情慾,意思是「七情六慾中的佛心」。

  當初設計這個標幟時,我在圖案中畫很多火,中間畫一朵蓮花,然後把這個「情慾中的佛心」之理念,請人設計出現在這個標幟。但是這個標幟設計出來之後,有關它的理趣,一直還沒能詳細地告訴大家。因為光提到「平常心是道」,馬上就有人反應說:「怎麼可能這麼簡單?我們這一生是絕對不可能證果的,下一輩子再說吧。」想看看,提到平常心的悟境,傳統佛教徒就難以接受了,又如何向他們解釋「情慾中的佛心」呢?

  所以現代禪比較常講的是「經驗主義的禪」、「人情義理的禪」。而只有信心堅固、善根敦厚並且對般若的理趣有相當基礎的人,才為他曉示「一切障礙即究竟覺」的道理──如果不能指導世人就在七情六慾中解脫的話,那麼我不認為那是究竟了義的佛教。但這樣的道理,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

  現代禪的第一個道次第,為什麼我寫的是「在沒有違背法律、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可以盡量發揮」?情慾,頂多說「可以」發揮就好,為什麼偏要說「盡量發揮」呢?這其中含意很深!在《經驗主義的現代禪》一書,我曾即席談了十個理由,而實際上可支撐這項主張的理由還更多。就以現代禪的根本修行法──「本地風光」來說,倘要深入本地風光,也必須遵行這個原則。為什麼呢?因為情慾是一個現實的存在,漠視它、否定它,將使它更鑽入潛意識,以迂迴隱晦的方式影響一個人,不如正視它、盡量給予疏導──並且在消釋情慾的當中淬煉本地風光的強度、深度與熟練度。

  對於原有的情慾盡量給予疏導,有人會覺得不安,因為他們習慣「循規蹈矩」的修行方式,也不敢將視線稍微離開正道一下。相對於此,禪者的修行就顯得豪邁且具有遠見。

  我常說習禪者的進進退退猶如在溪谷前進,前進兩步後退一步,或前進一步橫跨兩步,都十分正常;直線的前進,往往反而無法到達目的地。「任運浮沈」是禪宗祖師們常說的一句話,「浮」就是信、戒、定、慧有所增長,「沈」就是縱情於七情六慾之中;在沈沈浮浮之中,如何培養涅槃呢?這也是祖師禪的特色之一。

  人類的言行表現,不管是真善美或貪瞋癡,都有黑暗的無明附屬著,雖然真善美或貪瞋癡的外顯形相不一,那只是時間、地點、對象、機率不一樣而已。從佛教修證的原理來說,修行的重點並不在叫人提昇真善美,也不在叫人斷除貪瞋癡;佛教的精義,是教人發揮般若波羅蜜的智慧,使人瞭解諸法如夢如幻,毋須執著也無可執著。倘能破除無明顛倒想,就能轉化貪瞋癡為悲願濟世的動力,成為大慈大悲的解脫者。」所以修行人不是要去掉七情六慾,而是轉個方向就好了。

禪的教法有兩個缺點

  禪的優點,我們在前面都說過了。至於禪有沒有缺點呢?當然也有!禪在教法方面,至少有二個缺點:

  第一,修禪一般必須有專人指導,而且要由真正明眼的善知識來指導,不然,很容易誤入口頭禪、狂禪或名利禪而不自知。在這一方面,禪宗和密教都有同樣的告誡──如果跟對人了,能很快得到成就;反之如果跟錯了人,則會走火入魔,誤入歧途。

  在這方面,淨土法門比較能夠彌補這項缺點。在淨土宗,學人如果修得好,真的一心歸命彌陀的話,可以明心見性、開悟證果;倘若信願不真切,最少也可以滋長善根和宗教情操,不致有狂病、任病等增上慢的習氣。當然,每一種精深的法門難免都會有末流的出現,而產生一些流弊,可說各個法門都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吧!

  除了跟隨盲師,易誤入歧途的缺點之外;禪的修行由於比較注重日常性的生活,且花費較多的時間深入民間度眾生,致使禪者較沒有具足的因緣深入禪定。這是禪宗的第二項缺點。

  沒有具足的因緣深入禪定,為什麼是缺點呢?因為經論上的超人境界、超人能力及六道輪迴現象,倘非深入禪定是無法現觀也無法具足的。當然,這些「知識」與「能力」和顛倒夢想的止息──涅槃解脫並無必然的關聯,但倘若同時具足的話,對於禪者本身的方便智及度生的能力,畢竟是有助益的。

  佛教剛傳入中國時,內容主要為阿含及般若,當時中國禪尚未開創,所以修行方法,仍相當重視禪定。初期的禪師因為定功深,所以很多人都有神通。據傳,達摩和梁武帝話不投機,而離開南朝至少林寺面壁途中,其間經過長江,由於剛好沒碰到船夫,於是他就丟了一枝葦草在水上,然後人就站在葦草上直過長江了。這種超人的能力,雖然我沒有經驗性的認知,但我相信超人能力的存在,也理解佛教的理論確實承認這種事實。各位想想,古代禪師的定功有多深。

  達摩剛傳來的禪叫「如來禪」,是繼承了印度禪──以阿含、般若修法為主的禪法,由於它和印度的修行者,同樣都注重四禪八定,因此,早期修習如來禪的禪師,奇人異事及超能的事跡,是時有可聞的。

  以上兩點,或許可說是祖師禪美中不足之處吧!不過,正如剛才所說,法門都是各有千秋的,不僅各有千秋,並且也各有考量點和苦衷。即以禪師來說吧,他當然也知道深入禪定,開發三明六通是使他繼續增進道業的方法;但以止息輪迴、消除苦厄的立場來講,更重要的應是渴愛、顛倒想的廢除。尤其當禪師看到眾生心中有苦有疑的時候,也不忍心獨自深入禪定,讓眾生繼續受困惑、苦悶的煎熬。由於此等原因,禪師自然的會把和解脫無關的四禪八定,擱在一邊,整個心力轉向指導眾生修習智慧之道。

  接下來,我們來談幾個禪宗的公案。

  當二祖神光去拜謁達摩之前,對於佛學的理路早已通達,但因為內心深處仍有一股不安存在,所以前去求教達摩。

  時值冬天,他站在露天的大雪中,任由大雪覆蓋,但達摩卻沒有理他。神光就這樣站了三天之後,達摩才問他:「你來這裡做什麼?」神光說他心中有疑難決,想請教他。達摩說:「諸佛的無上心法,必須曠世精勤、難行能行、難忍而忍,才能獲得。你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這樣站了三天我就能傳給你嗎?」

  神光聽了之後,為表示自己的求道心的真切,就拿起身邊的戒刀,切斷了左手。──古人的道心是很堅強的,切掉左手之後,仍然沒有昏倒,還用右手把切下來的左手送到達摩前面。神光這種定功有多深!道心有多強啊!

  達摩感到他的誠心之後,便允許他問問題,神光說:「我的心不安,請師父替我安心。」達摩回答說:「你把心拿出來,我就替你安。」神光聽到這句話時,相當意外,就深入禪定中,觀察思惟「心」在哪堙H「心」是什麼?這是很深的公案。故事的結束是神光找不到心,達摩便印可神光說:「心已安好了!」這公案,說來很簡單,但我們可能要進入神光的心情來體會這則公案,才算真正瞭解。不過,這就很深了,這就是祖師禪。

  另有一則公案,好像是睦州,他要去拜訪一位禪師,向禪師請教解脫的方法。走了幾個月的路,到達之後,向禪師敲門,不料門一打開,說是要請教,禪師就迅即將門關起來了。過一陣子,第二次去敲門請教,門稍一打開,「砰!」的一聲,門又關起來了。第三次再去時,睦州就想:「等一下開門的時候,我就先把腳伸進去再說。」結果禪師門一開的時候,他真的趕緊把腳伸進去,但禪師還是用力地關門,結果就把睦州的腳夾斷了──而睦州在那痛徹骨髓的時候,只聽見禪師叫他「快說,快說!」睦州就在那一剎那中脫落身心,開悟了。

公案禪的起源

  祖師禪本來像以上所說,是非常高峻犀利的。但自宋朝以後,學人的道心一代不如一代,不要說「斷筋剉骨」那種決心意志;光是問禪師一個問題,禪師沒回答,他就認為這個禪師不行了。甚至也有抱著這樣的態度:「你如果不教我,我就不修行!看你要怎麼辦!?」由於禪師真的無法怎麼辦,他那裡忍心看你不修行呢?所以老婆心切的禪師就弄出這一類的招式,上了講台「呯!」地一聲就下台了,待會兒才又上去,問大眾剛才那呯一聲的意思,大家懂不懂?懂得就能解脫,不懂得就要參,──這就是「公案禪」的起源了。

  公案禪的內容相當深奧。公案要如何參?有佛教學者說參公案的實際工夫已經失傳了,只有日本臨濟宗的禪寺裡,還保存有參公案的方法──叫「入室獨參」,只有在入室弟子進入獨參室時,師父才指導他如何參公案。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日本臨濟宗的門人自己的說法,是否真實也就不知道了,我們暫時保留。但大致上可以說參公案的實際方法,現在已經很少人知道了。

真心、直心與一心是修禪的基礎

  在本堂課的最後,我想說的是,禪修行乃是以「真心」、「直心」為基礎,之後形成「一心」,最後才到達「無心」。無論學人修的是如來禪、祖師禪或是臨濟禪、曹洞禪,一定都是這樣子的。什麼是真心呢?真心就是真誠待人,絕無複雜的存心。直心就是性情率真、個性豪邁,有話直講,絕無欺瞞。特別是在與善知識討論佛法時,更要直心,切不可有所覆藏或偽裝。一個人若不能真心、直心待人,那麼修行是永遠不會成就的。而能真心、直心待人,久而久之自然形成一心的禪定氣質,具備了禪定的人格氣質,又能深信深解「世事無常,人生如夢」的道理,那麼也就離「心上無事,事上無心」的悟境不遠了。願以真心、直心、一心、無心,和大家共勉!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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