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的心法——本地風光


禪宗站在般若的基礎直指人心

  上次談到,原始佛教側重的修行方法是苦集滅道(四聖諦)與八正道。到大乘佛教時,智慧深廣的菩薩們自八正道與四聖諦中攝取精要,直接教人觀諸法如夢如幻,使心無所住、無所執。大乘般若的方法比起原始阿含的教法,是更精要的。在般若空義的薰習下,根基深的人,光讀誦般若經典,就能馬上相應而得開悟;即使因定力不足,致使過去曾有的悟境退轉,當再度吟詠般若教典時,悟境也能重新恢復。比如,當他吟詠「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或是「若菩薩欲度眾生即非菩薩,若菩薩欲修禪定即非菩薩,若菩薩欲對治煩惱即非菩薩,若菩薩欲求佛果即非菩薩,若菩薩欲求法眼淨即非菩薩」等經文時,都可能豁然領悟,心花開放頓見本來。

  利根或曾經開悟過的人,與般若經較容易相應,但一般修行人卻很難如此,常是在看經典的當時,感覺:「啊!真好!」一片光明與清涼的覺受,但這只是浮光掠影而已,等一下遇見不如意的事,照樣生起世俗計較之心,悟境又退轉了。又如讀地藏經時,讀到「閻浮提眾生,起心動念,無非是罪業」時,雖然當下生起了懺悔心,不再自大我慢,但轉個頭與人聊天,悟境又不見了。般若法門雖然精要,但困惑初學行人的是——不知如何長養聖胎。

  如果說般若法門是站在阿含道的基礎,則禪宗的心法便是站在般若法門的基礎來指導修行人的。禪的祖師們,由於深明大乘般若的解脫原理,再加上自身的創見,以及對中華文化孕育下的眾生性的瞭解,因此,在指導修行的方法上,比般若教法更為直接,在對象上也更為廣泛,不限利根及開悟過的人而已。這是禪法殊勝之處。

  禪師是以直接的方式將般若無罣無礙的境界,直接以言語或動作指點學人,在禪師捏拿得十分適當的時機下,學人每每忽有領會,心花怒放,這時學人倘去翻看經典,會不覺哈哈大笑,原來經典都在描述此刻的心境——在這樣的法喜當中,戲論皆滅、罣礙全空。倘若有人問你「達摩厲害,還是密勒日巴厲害?」性格如果較斯文的,會對他笑一笑;學人如果是動作派的,則可能踢他一腳!但是一般而言,學人這種狀況無法維持很久,這是因為業習的關係,導致悟境退轉。

  但這是沒關係的,因為禪師不但能直接將般若無礙的境界指入你的心中,同時也能教你長養本地風光的方法──這也是禪師厲害的地方。他用什麼方法呢?他只告訴你──「莫污染」三個字而已。長養本地風光的方法很簡單,關鍵處只在於:你是否依教奉行。只要肯照著做,很快便可到家。

  倘若「莫污染」這三個字的涵意你不懂,禪師會另外告訴你「莫於境上生心」;如果有人還是無法會意,那麼禪師會另外指導你「不要『指涉』就好了」。從外表看來,「莫污染」、「莫於境上生心」、「莫指涉」、「莫發射腦波」、「莫構造符號概念」、「莫說『它』是什麼」……等等,用字雖然不同,其實方法都是一樣的。但是一樣的方法,有的人直指一次就到家了,有的人卻要經善知識直指好幾十次才能穩定,這之間的差異和每個人原本的基礎有關。

大悟中悟小悟的差別

  例如六祖,他只悟一次就到達法眼淨位了,但這樣的例子很少。日本的白隱禪師說他大悟八次,小悟不計其數;臨濟宗的大慧宗杲禪師也自述大悟十八次,小悟好幾百次。但不管大悟、中悟、小悟,其內容是頗為一致的,之所以有大中小的差別,主要係根據會不會退轉以及所悟之境對生命產生多大的變化來判定。如果只用知性理解,當然只是小悟;如果是用整個心、整個生命換來的,那就屬中悟、大悟了。所以儘管同樣都是「悟」,但淺深有別。有的人,在「五百元」與悟境之間讓他選擇時,他選擇的是五百元,那麼悟境對他生命的影響就相當有限了;但有人為了保護悟境,甘願忍受艱苦,甚至捨身棄命,這就是大悟了。

  總而言之,正統的悟境其內容都一樣,皆會使人對人世生起捨離之志。而大悟、中悟、小悟的差異,主要係根據會不會退轉,以及學人對悟境的重視程度來區分的。

  禪的體驗是全人格的,因此人格是否健全,攸關前述的悟境退或不退。如果有人自稱對禪很通,可是衡量其人格卻是低劣的,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假禪師。「假禪師」我指的是,虛有禪師之名及廣博的禪學知識,但其實是沒有過人的膽識、氣節與修養的宗教師。因為禪是生活的禪,也是人生智慧和處世經驗的總合。心胸、氣度、膽識、品格沒有過於常人,怎麼可能是禪師呢!

  我常說:「流氓做不起,不能做禪師。」流氓的行為,當然有可議之處,但流氓也有值得人們敬重學習的地方,那就是氣魄。一個氣魄不夠,畏首畏尾的人既不夠格當流氓,也不夠格當禪師。「禪師」如果只是徒具顯赫的學歷,並廣交名流,卻缺乏隨時活在眼前一瞬的定力,這樣要如何指導他人超越生死的恐懼呢!古代的禪師是能夠指導「宮本武藏」、「東邪」、「北丐」等英雄豪傑修行的。而心念閃爍不定的「禪師」要指導人家什麼呢?

  除了人格成熟與否,以及是否具備膽識氣魄,會影響悟境退或不退之外,是否通達教理哲學,也會影響一個人的悟境能否維持在穩定狀況。悟前倘對於大小顯密的教理已經頗為通達,悟後也較不會退轉,即使偶爾退轉,也會因憶起讀過的經論,很快地又回到悟境之中。所以研究教理哲學,對修行也是有幫助的。

漸修與頓悟

  一個人在被指導「本地風光」之後,能不能很快到達悟見不退轉的法眼淨位,決定在基礎是否紮實。如果基礎不好的話,禪師有兩種方法可以指導你。

  第一種是漸修。善知識不但隨時提醒你,不要「少了一頭牛」似地迷失當下的悟境,同時也願意回答你有關哲學上的疑問,以幫助你打通思想觀念上的矛盾,此外也指導你做人的道理、練就一心一境的禪定個性等,以補過去不足的基礎。

  第二種是頓修。善知識當你悟境退轉時,不指導你做人的道理,不教你如何修習禪定,也不回答你諸多佛學問題;而是直接指向無明戲論的起處,告訴你「你又來了!你又離開本地風光了!」他指導的特色是在同一個迷昧點打你一百次,直到你見地上沒有絲毫駁雜混淆,行持上沒有絲毫貪戀罣礙為止。此外的一切,不談、不教也不理睬。

  一個人的解脫,固然不能說是很簡單,不過也不困難,因為解脫原本是單純的事,每一個人都有潛力在這一年、這一個月或在這一天完成解脫。可是為什麼真正解脫的人卻如鳳毛麟角的稀少呢?在第一堂課我曾提及──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被誤導了。

  為什麼說「解脫是一件單純的事」呢?因為無論阿含、般若或是禪,解脫的原理簡單的說只是「不要污染」與「不要執著」而已。知見精確明麗不受污染即得法眼淨,心堥S有貪戀執著就是涅槃。

  知見精確明利包括「知滅境」、「知趣向滅境的方法」以及具有「趣向滅境不退轉的動力」。對大部份的現代禪同修來講,知滅境比較不成問題,但要進一步知道趣向滅境的方法,可就不是每個人都懂了──儘管方法本來也是很單純。這個單純的方法,還是「莫污染」三個字而已。

  「莫污染」,什麼叫做莫污染呢?莫污染──只是叫你不要於一切事物貼上標幟而已。

頓悟頓修指導實例

  曾有位同修剛接受本地風光的指導,滿心歡喜,感覺自己已經全都明白了。我問他:「回去要怎麼修?」他說:「我回去就常常活在眼前,讓它安定下來就好。」我說:「『安定』是什麼東西呢?」他才恍然察覺剛才又迷昧了。這樣說你們能瞭解嗎?這個例子的意思是說,這位同修又在「污染」了──在不可言詮的萬法之中,產生「安定」感的錯覺。這是微細的邪見,他自己看不到。又比如,昨晚我與一位同修獨參,在指導過本地風光之後,他很高興。過一下子,他問我:「那我回去之後,是不是一切都不理睬就好了?」我反問他:「『一切』是什麼?」他這時才又警覺到,自己又不守本份,忍不住那單純、清淨、無事的心境。

  還有,許多人在坐禪的時候,常會自言自語:「今天坐得不好,坐得很亂。」這也是一種「污染」。同樣是自己又在靜默存在的境相上,增添名言概念的現象。佛經上說,人類的心就像神奇的畫師一樣:在空中漫畫許許多多的圖案,然後,被自己漫畫出的圖案欺騙束縛。這不是庸人自擾嗎!

  剛才說過,對於有過開悟經驗的人,善知識的指導方法有兩個,一個是漸修,一個是頓修。之所以採取漸修的指導方法,通常是因為學人的道基較弱,不從漸修加以補強無法趣入正統禪境,因此指導學人要疼惜妻兒、照顧家庭;要惜情念恩、守信重諾;處事要果敢堅決、對一切人應觀功莫觀過、念恩不念怨……等等做人的道理。此外,也會教他如何修習禪定、如何活在眼前、如何做好動中定、靜中定,以及念念觀照等種種增強定力的方法。一般而言,漸修的方法,學人達到念念見性的地步,所需的時間稍長。

  至於頓修的教法,雖然止息貪瞋的效果比較快,卻必須具備三項前題條件:一、對善知識的信心要強,如果信心不夠就沒辦法。二、要有機會時常親近善知識,如果連碰面的時間都沒有,哪能從善知識全體展現的人格中,獲得熏習的效果呢?三、學人必須有強烈的道心。

  倘若具備這三項條件,而學人所親近的善知識果真是漏盡解脫的修行者,那麼學人的人格必然會全面地提昇、趨向成熟,且悟境也會一天比一天地清明。三兩年內──甚至三兩個月之中,獲得法眼清淨,實屬必然。

  通常頓修的指導方法,表面看來好像並沒有對學人指導很多,但其實禪師早就了然於胸了。突然之間,所問你的一句話,往往帶給學人石破天驚、虛空粉碎的大悟境。這種情形,在古代的公案中記載很多。

  例如,德山禪師拜見龍潭,要回去時,因已值夜晚,龍潭點了一盞燈給德山以利夜間行路,當德山伸手來接時,龍潭禪師就以很快的速度將燈吹熄,這剎那間的一起一落,就是一種指導。就在這個時候,德山禪師心一激盪,已然雲散月出,還得本心了。這都是直捷了當的,不是一句一句地教你怎麼修行。

  還有一個公案,有個修行人在他師父去世之後,仍未開悟而感到苦惱,他的師兄知道他的情況之後,問他說:「師父以前在世時常唸的一首詩你記得嗎?」這位師弟很快就唸道:「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封鎖,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師兄等他唸完之後說:「你再唸一次。」當這位師弟再次唸到「我有明珠一顆」時,這位師兄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地就走掉了。這個怪異的言行使他的師弟心中起疑:「奇怪,師兄一向溫和理性,怎麼今天叫我唸那一首詩,還沒等我唸完就哈哈大笑地走開?是不是我唸錯了或發生什麼事了?」於是這位師弟就一直反覆吟詠「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封鎖」,就這樣子,他突然有所會心──開悟了!這也是祖師禪靈活生動,直指學人的例子。

  還有一個有名的公案,那是當陳惠明追到六祖惠能時,請求六祖予以指導,六祖告訴他:「不思善,不思惡,在這個時候,就是你的本來面目!」陳惠明一聽就恍然大悟了。

  以上的例子,可加強說明祖師禪確有在三言兩語之間,讓學人脫胎換骨的妙方便。

  當然,接受善知識這類指導的學人,必須要有充份的時間時常親近善知識,儘管善知識並不是一天到晚跟你說個不停──善知識有時好像都不理你,但他不是不關心你、不指導你,其實他正靜靜的找你的盲點並尋找最適當的時機,給你驚撼的轉變。善知識就是那樣地深情又似若無情。

禪師如何指導學人證得法眼淨

  解脫其實很單純,只要「不執著」就得解脫了。不管阿含、般若或是禪,原理都一樣。

  阿含的修行主要是以智慧思惟觀察五蘊苦、空、無常、無我的事實,進而厭離世間,喜貪盡、心得解脫。

  般若的修行基本上也是以智慧思惟觀察世間的真相,不過它將「苦、空、無常、無我」濃縮為單一的「無自性空」──也就是集中心力觀照諸法如夢幻而已──般若行者由此對世間不執著,心得解脫。

  而禪宗的直指人心,在目標上當然也是為了引導學人看破世間,使學人喜貪盡、心離染著得解脫;不過,它的方法和阿含、般若又有不同──它的重點首在教人認明解脫境的當體──也就是「本地風光」。它先讓學人確認本地風光(又名本來面目、清淨本心、無位真人……),繼之告訴學人長養本地風光的方法,以及排除修煉過程中的種種障礙。

  禪宗這種直指清淨本心的方法,倘若使用在明眼人的手上,且碰逢的學人也具備剛才所說的種種條件,那麼直指人心的方法,在促使學人打破自私、捨離種種貪念方面,絕對比阿含、般若的方法更為迅捷有效!可惜的是,這種方法在台灣幾乎快要失傳了。

  禪宗如何指導學人修習本地風光?以及修習本地風光的過程可能有什麼障礙?在此先簡單說明,詳細情形往後的幾堂課還會剖析。

一、使學人確定修行目標──涅槃

  本地風光是禪門最精深的心地法門。它有內外兩種涵意,一個是指「萬物的本來面目」──未添加人為的標幟、符號、指涉、解釋……等等,任萬物自然展現其風姿,由萬物自己來告訴人們它是什麼。另一個是指「心境的本來面目」──未添加慣性的喜惡、取捨、掙扎、造作……,讓心靈回復最單純的狀態,那是一種最徹底的放鬆,最寧靜且充滿無限活力的「零」。學人在真切認明本地風光的含義和實際狀態之後,此刻相當先前所說「法眼淨」所具備的三個條件之一──「知滅」。

  「知滅」──認明本地風光之後,學人將可確保正確的修行方向,自此絕不會再陷入怪力亂神的邪見中,因為認明本地風光的人,十分清楚學佛的目標──涅槃(滅境、本地風光)只是心境泰然的平常事而已。接著他必須跟禪師學習的是:如何長養本地風光,使其本地風光的體認深入潛意識,以到達解脫──這也就是法眼淨的第二項條件,「知向滅之道」。

二、指導學人掌握趣入涅槃的方法

  「知向滅之道」──在禪宗來講,是指:具體、精確、熟練、明快的使自己重新回復到本地風光的狀態,並且不費力、不勉強、很自然地安住在本地風光的心境堙C一般來說,初經指導認明本地風光的人,並沒辦法調處諸如底下的各種矛盾:「散亂的時候怎麼辦?」「情慾熾盛如何對治?」「可不可以生氣?可不可以罵人?」以及「無聊、煩悶、偷懶、懈怠、放逸、好享樂……等習性生起時要怎麼辦?可不可以?」不僅如此,初認明本地風光的人,有時候也不免有以下的各種困惑,例如:「本地風光真的就是涅槃嗎?」「解脫的境界真的只是平常心而已嗎?」「禪師為什麼會罵人?」「行菩薩道的目的是什麼?有必要嗎?」而原本對佛教哲學已有相當研究的人,那麼他的疑惑還會更多──「禪是佛教嗎?禪跟阿含的風格似乎有不同?」「禪是緣起論嗎?禪似乎沒有談八不中道、緣起性空?」「禪曾經受到老莊思想的影響,有人說禪並非純正的佛教。不是嗎?」此外,學禪的老參,在受指導本地風光初得認明之後,所疑慮的問題和以上又有不同。他會追問類似的問題──「本地風光會不會只是光影門頭?古語有云:『無心猶隔一重關』,這種無事無心的本地風光,會不會是冷水泡石頭?」「沒有甚深禪定的悟見,會是究竟的嗎?會是真正的開悟嗎?」「古人參究數十年都參不透,真的這麼便宜被自己撿到嗎?本地風光會不會只是不究竟的化城?」

  以上種種疑慮和誤解,光是認明本地風光的人,還無力一一化解,除非他進而善巧掌握趣入涅槃的方法──知向滅之道──這也是修習本地風光的學人,第一層次所會面臨的障礙。

  即使修習本地風光的學人,能突破第一層次的障礙,化解種種疑慮和分歧駁雜的誤解,終於能夠熟練、迅捷、自然、不費力地善入滅境,安忍於本地風光;但學人仍會遭逢第二層次的障礙──缺乏「向滅不退轉的動力」──也是法眼淨所須具備的第三項條件。

三、激勵學人發起不退轉的道心

  「向滅不退轉的動力」,簡單的說就是強烈的出離心或道心。我們可以說所有研究佛教哲學卓越有成的人,本來他們都應該是解脫者,因為他們對佛教的根本思想及解脫的原理都相當明瞭。但就是因為他們少了一顆強烈的向道心──將生命力趣向所理解的教義,使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合而為一,也因此,他們只成為哲學家而不是解脫者。當然,缺少強烈的道心,並不單單是大學者而已,而是現代人類普遍的情形。即使佛教徒,甚至出家人或汲汲忙於弘法傳教的法師、居士亦然。道心普遍缺乏是今日佛教衰頹的最主要因素,也是學佛的人之所以沒辦法現證解脫的根本原因──但是,「道心」偏偏卻是證入涅槃解脫最不可缺的要件。

  法眼清淨的修行人,之所以可能在七天之中──最慢七世便得以證入阿羅漢果位,除了知見清淨以外,最主要便是得力於熱切的道心。不過,「道心」是最沒辦法用鼓勵的,有就有,沒有的話,勸也沒用──關於這一點,許多佛教的弘法者大都過於天真、樂觀,以致他們許多「偉大崇高的發願」只成類似兒戲的行為。道心既然是法眼清淨位的必備條件,卻又無法相勸,那麼禪師要如何幫助學人在具備「知滅」「知向滅之道」兩項條件之後,繼而生起「向滅不退轉的動力」──熱切的道心呢?底下略作介紹,介紹完了之後,大家可能就會比較瞭解親近善知識的重要,以及禪宗之所以重視師生因緣的理由。

  禪師在幫助學人生起熱切的道心,方法主要有兩種,一個是直接的,一個是迂迴的,而兩者同樣都需要感情、信賴和一段適切的時間。
  先說為什麼需要以感情和信賴作為指導基礎的原因。

  人心很深沈,人心也很幽暗,人類在還沒到達解脫之前,每個人的心中都潛藏有貪瞋癡。「貪瞋癡」是所有劣根惡習的總稱,表現在外的形態則是林林總總──貢高我慢、輕蔑自恃、好勝逞強、多疑猶豫、偏見固執、嫉妒慳吝、曲諂求榮、挑撥離間、埋怨試探、鄉愿、虛以委蛇、輕諾背信、重利輕義、隱瞞欺騙……等等。這些毛病學人身上多少都有,禪師也看得很清楚──然而,如果禪師和學人之間沒有相當的感情和信賴作基礎;一方面,禪師不會輕易挑破學人的毛病,另一方面,學人也絕對不會「呈心所見」敢於將自己內心種種困難向禪師吐露,並尋求援助。我們想看看,連生活上及一般修身養性的問題,都沒辦法在毫無顧忌、隱瞞的情況下進行,又怎樣企望他們能以人類原本就十分貧乏的語言和文字,來溝通生命的大問題呢?所以,禪師指導學人必須以感情和信賴作基礎。而之所以需要花費一段時間,道理也很簡單──感情、默契、信賴、溝通和瞭解,都需要由時間自然慢慢地培養。

  接著我們談禪師幫助學人生起道心的方法。首先談直接法。

  禪師幫助學人生起道心,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是指導他去看透身體、生命其實是十分危脆的東西,世間一切的事情都如同夢幻泡影一般的虛幻無常;婚姻、感情、事業、學問、技藝、經驗、聲望、名譽、理想、抱負、財富、功勳、父母、兒女、兄弟、朋友、徒眾……這一切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化為塵煙──即使尚未消失,就在享用擁有的當下,其實也是一種危脆、機運、巧遇的組合,你終將永遠失去它──甚至有可能明日就要和這所有的一切永遠訣別。

  當然,禪師這種關於「此身如同臭皮囊」「百年猶如白駒過隙」的愓勵警言,學人很難在短時間內有痛切的感受,但這種愓勵和開導卻是最直接也是最迅速激發起學人道心的方法了。

  古德說「愛不重不生娑婆」,意思是說,由於覺得世間很美好,富貴名利、恩愛情緣一一都掛念不已,所以才會輪迴生死。反之,如果真正看破人生無常、看透世事如棋,那麼經營世俗的凡心自然淡薄,對人世上的一切也不會存有貪戀之心──這時候,學人自然會生起「向滅不退轉的動力」。正如太虛大師《三寶歌》上的讚詞:「人天長夜,宇宙黮暗誰啟以光明?三界火宅,眾苦煎迫誰濟以安寧?大悲大智大雄力,南無佛陀耶!……,今乃知,唯此是真正皈依處。盡形壽,獻身命,信受勤奉行。」

  以上是直接催化道心的方法。接著介紹迂迴法。

  禪師觀察學人的根性,確定短期內不可能發起真切的出離心,就會採用迂迴的方式。所謂「迂迴的方式」,實質的內容就是:透過身教、言教、環境及與禪師個人的共事以收薰習的效果。

  一個人既能得到善知識的指導,具備了法眼淨的前二項條件,足見此人最起碼也具足了慚愧心。慚愧心使人自知有所不足、自知有所不能;慚愧心也使人「見賢思齊,見不賢內自省」;此外,慚愧心也使人柔軟,在正理公義之前,不致固執己見,而願隨順、隨喜地與人為善──而這具慚愧心的學人,倘若碰逢的老師果真是心離染著的大修行者,則學人知病知恥、從善如流的慚愧心,將會一次次地變為出離五蘊世間的道心和「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菩提悲願。儘管這種透過薰習感染的迂迴方式,所需要的時間,遠遠超過指導學人觀察、思惟、品味、感觸「人生是苦海,世事一場空」的直接指導法;但卻是最自然、最不會引起掙扎且又能真正激起道心的方法了。

  當學人有一朝,忽然生起深透骨髓的出離志向,不再將人生的目標、生活的意義投注在人世間的一切財富名位、恩怨情仇的時候,此刻,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期──他已經獲得聖道的第一果位──法眼清淨了。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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