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修證的立場剖析阿含、般若、禪


  現在我們接續上一堂課的話題。但是要往下講並不容易,因為我現在只是很平常的在過生活而已,平時頭腦都是空空的,三年前曾說:「對我而言,什麼是佛法?什麼不是佛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後的今天更是如此。

  就佛教而言,雖是歸元無二路,但說理郤有萬般。所謂「歸元無二路」的意思是,從真修實練的立場來說,要怎麼體驗禪、要怎樣證悟空性,那是一件很單純的事;但若是說理的話,則相當複雜。因眾生有「八萬四千種」根器,所以也就有八萬四千種法門。就我所體認的,禪係集阿含、般若、中觀之精要於一身的修行宗派,但如果要把原理說清楚,就必須說明彼此間的同異深淺──而這是很複雜的問題,因此開講之前,不免躊躇了。

  尤其我更關心的是各位要怎樣才能解脫?怎樣才能覺悟自己原本就有的菩提自性?關於這件事,如果你們肯依教奉行,本來是相當單純且不難的;但因為在座各位,信心有大小強弱,根性傾向也不相同,所以我還得照顧大部份人對邏輯理性的要求,以說理的方式來剖析禪宗的心法。

佛教修證的原理

  禪的心法集合了阿含、般若的精華。對於這一個問題,我準備從修證的路線來加以分析。我之所以不從思想史、佛教史的角度加以說明,是因為這種方式的分析範圍更廣,不僅非我所長,且因概念的成份更濃,較無法引導大家進入實修的領域。其次是這種方式的剖析,國內外早有很多學者曾作細膩周詳的說明了,各位如有興趣可自行找來參考,我們不在此演述這方面的內容。

  如果要在短短的兩個鐘頭堙A將整個佛教修證道的精要作一個剖析,且又能調和阿含、般若、中觀、禪、密與淨土的話,我想唯有從兩個角度來談才有辦法── 一個是「法眼淨」,另一個是「涅槃」。

  如果能瞭解什麼是法眼淨?什麼是涅槃?那麼對佛教各宗各派的修行原理就可掌握,進而也有辦法知道禪與阿含、般若之異同以及禪是否真如一部份學者所稱具有「梵我合一」的外道色彩。

  所有的佛教,不論大小顯密各宗各派,最後的目的都是要引導人進入涅槃的境界。金剛經說:「所有卵生、胎生、濕生、化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正是此意。證入涅槃的另一個名詞便是「解脫」,因此也可以說,所有的佛教宗派都是為了使人解脫。不同的是阿含佛法比較強調個人應追求解脫;大乘佛教則進一步強調,除了個人應努力追求解脫之外,也要幫助世間的人獲得解脫。

阿含到達涅槃的方法

  在原始佛教的阿含經裡,佛陀比較側重解說到達涅槃的方法,而對於涅槃的內容則較少描述。也就是在四聖諦(苦、集、滅、道)之中,佛陀比較常說的是,世間充滿苦的現象。苦,有痛苦的苦,即「苦苦」;有無常的苦,即「壞苦」;有五蘊熾盛的苦,即「行苦」。所謂行苦是說,所有生理、心理與物理現象,都處於「緊張」的狀態,且是一種累贅的存在。此外,佛陀也進一步分析苦的原因,在這方面最後被歸咎的是渴愛與無明。然而,分析苦的現象也好,分析苦的原因也好,重點無不在指導大眾修道──四念處、八正道等三十七道品,以到達涅槃解脫的理想。而有關沒有貪瞋癡的當體──滅境,一般的情形是很少談及的。《長老尼經》中阿羅漢有時會感觸地說:「樂啊!樂啊!實在很快樂!」但也僅止於此。

初果至少有二十種

  一般人以為初果只有一種,其實就我所知,初果至少有二十種以上。有一種是無人指導而自己悟道的初果,有的是經人指導才悟道的初果,這就有兩種了;而經人指導才悟道的初果,又有「法行人」與「信行人」之分。法行人智慧比較高,自己在聞思上曾下過工夫;信行人根性較鈍,沒有人指導自己不會開悟,因得善知識指導才斷除三結。這兩種初果道業的深淺及心境內容,當然多少有別。

  另外,有的初果在見道之前性情溫和、人格成熟,有的初果在悟道之前,不但脾氣暴躁,而且會傷害人。除此之外,有的初果在凡夫位時,禪定力就很強,而有的初果在未見法性之前,並沒有什麼定力的基礎,這兩種初果工夫的深淺,及悟境的穩定度自然有別。

  另有一種初果,經善知識指導悟道之後,繼續跟隨高明的師父修學;這和另一種悟道之後,隨即離開師父獨自修行的,情形當然也會不一樣。

  因為根性各有不同,悟前品德、定力及悟後的修學因緣有別,所以同樣是初果,但其間的深淺高下、退轉或不退轉,也就不能一概而論了。

  不僅修習阿含道的悟道者,道行高低深淺不一,修習大乘般若及禪宗心法的悟道者,一樣也會有以上所說的各種情形。不過,無論阿含、般若、禪宗行者,他們道行深淺如何的不同,他們卻有一個地方是相同的,那就是「向滅」──邁向那沒有貪瞋癡的滅境,這一個大方向絕對是一致的!儘管表面上他們的說法並不太一樣。

  「滅」就是「滅境」的簡稱,也就是「涅槃之境」。對於滅境的情形,阿含經較少直接的描述,這個前面已經說過。而大乘般若則常常直顯涅槃的境界。它是以「破一切相」來表示涅槃的境界,破一切相就是無一切相,也就是「無所住」。所以,般若是以「無所住」來顯示原始佛教那個貪瞋癡止息的涅槃境界。

  原始佛教的修行,之所以被後來的般若大乘評為傾向自修,較不能度眾的內在原因是:原始佛教認為世間的一切是無常的,是苦的,將世間的一切視為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的存在。例如,忠實原始阿含的南傳佛教之名著《清淨道論》,作者覺音論師就曾把世間的五蘊比喻為毒蛇;告訴你,要把一般人喜愛追求的名利、恩愛、富貴丟棄,以免被毒蛇所咬而墮入輪迴之中。那麼這是真實觀還是假想觀?──假想觀是一種自我暗示的假想,事實雖然不是這樣,卻故意把它想成這樣。真實觀則是事實上確是如此。那麼阿含佛教這種「視世間如毒蛇」的看法,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個人認為是真的!如果你執著的話,世間確實如毒蛇,你要趕快放下,不然將墮入恐怖的輪迴堙C阿含經中常有示人遠離人間、捨棄貪瞋一類的經句。不過,在這方面,般若系的佛教所採取的觀點,與原始佛教郤有極大的不同,因為般若大乘認為,什麼地方都可能是修行的道場,只要心不執著就可以了。

  大乘般若經每每廣談一切法空的涅槃境界。涅槃是無迎無拒、無取無捨、無貪無瞋的心境。般若經對於世間的描述,有時說世間是「一切皆空」,有時說「一切皆實相」,有時又說「一切皆是夢幻泡影」──但這只是說法不同而已,其實語意都一樣,目的無非使學人能安住無貪、無瞋、無取、無捨的心境。但是這樣的說法,惟有利根者能馬上契應,一般人則常誤認般若經這種種不同的說法,是顛三倒四、反覆不定的詭論。

  為了讓大家更清楚它們的異同,我以下再從幾個角度來介紹阿含、般若及禪的修法。

修行的第一步是建立正見

  阿含、般若、禪的教法有一共同地方,那就是在開始的時候,便強調要先建立正見。正見的培養,在阿含首重時常思惟、觀察五蘊苦、無常、無我的事實──尤其要真正的改變自己的意識形態。意識形態在此指的是深層的心態和動機。

  但意識形態的改變是很不容易的,一般人心情好時,會說「世間是苦海」,但不到一刻鐘之後,又放不下了。說得到而做不到,嚴格地說,是稱不上具足「正見」的。

  所謂正見,並不是很會說道理,很會寫文章就是了。一個具足阿含正見的人,最起碼對五蘊苦、無常、無我的體認要做到「賓主歷然,前後一貫,言行一致,始終一如」的地步。

  「賓主歷然」中的「賓」是指次要的加行,「主」是指主要的工夫,行者在明了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一切皆苦的同時,對於自己今後主要的和次要的修行方法都很清楚,才叫做賓主歷然。

  「前後一貫」是說,早上這樣說,晚上也是這樣說;昨天說是這樣,今天說也是這樣;對某甲說是這樣,對某乙說也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到那堙A都是前後一貫,不會矛盾。

  什麼叫做「矛盾」呢?比如有人今天對你說:「老師啊!如果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學生真是感激不盡啊!」明天又跑來質問你:「聽說老師也會罵人,是真的嗎?好!我不跟老師學習了!」那麼昨天感謝的心到底是真?還是假呢?這叫做前後矛盾。

  「言行一致、始終一如」是說去年、今年、明年他都一樣,人前人後、窮通順逆,他的人格、風骨都不變。

  對五蘊苦、無常、無我的體認,做到「賓主歷然,前後一貫,言行一致,始終一如」這十六個字,才能說是具備了阿含正見。這十六字是任何一位見道者,在道行上所應有的特徵。

見道者的三個要件

  除此之外,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討論見道者。一個真正見道的人必須具備三個條件:

  第一,「知滅」。學人對於什麼是滅境必須很清楚,不會誤以為「開悟者背後會放金光,背後不會放金光的不能叫悟道者」。涅槃只是貪瞋癡的止息!見道者對於此點須有絕不動搖的肯定。倘若對於「涅槃」還有額外的看法,此人必定未真見涅槃。

  第二,「知向滅之道」。並不是知道「滅」的人,就一定知道如何趣向滅境。

  比如你知道修行必須一切無罣礙,卻做不到,也不知如何精確迅捷地長養無罣礙的體驗。而心堶晜Y存有「我要無罣礙」的念頭,則又增添一個罣礙了。在《現代公案》中,有一位同修向我說他正在修解脫道,我問他怎麼修,他說:「隨時都不攀緣!」我詰問他:「你這樣子是把一塊石頭放在心上嘛!」所以,並不是知道滅境的人,就一定知道如何有效到達滅境的。

  諸位也許奇怪,從四聖諦的過程來說,一個人似乎應該是知苦和苦集,經修道才見滅的,既然見滅了,為什麼會未必知道向滅之道呢?這是因為他的見滅是受人指導的,不是他自己經過漫長的聞思修工夫打下根基而來的,倘若他是自己花費幾年或幾十年的聞思修次第才到達的,則見滅時自然同時明了如何修道。

  也因此有些人雖然知道什麼是「涅槃」,什麼是「本地風光」,但就是不知道如何長養聖胎。此等學人,此刻應進一步親近師友,直到知道如何具體、明確、有效地保任本地風光為止,否則開悟將成為一次身心脫落的回憶而已。因此,經由他人指點而開悟的學人,要回過頭補修自己尚缺的基礎,在悟見尚未穩固之前,不能離開指引自己本地風光的親教師。

  第三,還要具備「向滅不退轉的動力」。意思是,學人要有透徹「世間到底一場空」的出離心,他不再將人生的理想寄託在世間事業上,而有今生一定要解脫的決心。倘不達解脫,人間的一切對他都是沒意義的。

  具足了上列三個條件才叫見道位,才叫法眼淨。

  上面說到,「知滅」、「知向滅的方法」及「向滅不退轉的動力」,這是原始佛教對於初果所立的標準,這樣才算具備了無漏正見。經典上曾說,而我個人也確信,已證得初果的人,快則幾天,慢則七世就可證得阿羅漢果。因為法眼清淨的無漏業力,會使學人連在夢中都繼續精進修行。

  依此而言,阿含經對初果的定義是很高的。

阿含進入涅槃的最後一個功夫

  在出世間八正道中,除了無漏正見之外,尚有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及正念、正定,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正念。原始佛教的八正道,可分為三階段,第一階段是正見,也就是法眼清淨;第二階段是正念;第三階段則為正定。正見是見道位,剛才已大略說過了,我們現在說正念。什麼叫做正念?正念就是「念念念無生」或「念念見性」。行者在確知滅境的內容及確知向滅的方法之後,二六時中正念分明、拳拳服膺的護持正念──這是進入涅槃的最後一個工夫(或步驟)。

  談到這裡,順便要提的是,禪宗的直指人心便是直接從「正念」切入。禪師為人開示清淨本心、直指本地風光,並教人護持本地風光的方法,就是指導學人直接從阿含修道位的「正念」起修。只是見地上,禪宗一般傾向宗仰般若諸法如夢如幻觀,這和原始佛教認為一切都如蛇蠍,都要遠離的看法略有不同,禪與大乘般若教較為接近。

直趣無住涅槃的大乘般若空觀

  接下來我們談大乘般若的修法。

  我個人認為,除非是研究學術,否則從修行的立場來說,修行人未必要把佛經統統看完。因為每一部經都含攝佛教全部的精髓在堶情A只要能夠和自己的心相應,並由此深入去修行,佛經並不是非得讀很多不可。

  般若經對涅槃的境界說得非常清楚,但這麼清楚的涅槃境界,對一般常人來說卻往往只能當成目標,或是印證的標準而已,無法直接以境界當成方法來修行。因此有學者誤以為大乘般若沒有遵守原始阿含佛陀所示「先知法住,後知涅槃」的教誡。換句話說,他們認為般若經只大量描述涅槃的境界,卻沒有教人進趣涅槃的具體方法。

  其實般若經不僅直顯於一切法無取、無著、無住、無貪的涅槃境,更教示人們直趣涅槃的修道方法──那便是遍觀諸法如夢如幻的「空觀」。

  演述諸法如夢如幻觀的經文,在般若經中的數量,更多於直顯涅槃境的經文。例如,經中處處告訴人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明、無明為一,無明實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離一切數,於其中平等無二者,是為入不二法門。」「思惟一切法,知皆如幻化,不得堅牢相,觀之如虛空;從虛妄分別,貪著生苦惱,為斯開法門,令得入涅槃。」

  般若的甚深義當然是無取、無捨、無願、無求、無貪、無染的涅槃境界。而般若的法門更是教人應觀諸法如夢如幻,不應於任何一法有所著、有所住的修行心法。即以般若中觀的「止觀雙運」來說,不但能使行者樹立緣起無我的無漏正見,更能使行者在日常生活,行住坐臥中,於一切觸目遇緣的當下現觀緣起空寂性,安住在無漏正見之上。認為大乘般若唯示人以涅槃境界,而缺少具體進趣涅槃方法的人,其實是對大乘的誤解──甚至也是對阿含道的無知。

剖析阿含、般若、禪的優劣深淺

  原始佛教的修行,係根據阿含經的次第按部就班去修;般若大乘的情形也一樣,係根據般若經論去修習止觀。宗仰阿含及大乘般若之修行者,他們因為是按照經論一步一步來的,一般而言,憑藉自力的成份較重,所以當他們悟道得淨法眼的時候,對於怎樣進修正念,到達念念見性的詳細次第,通常會比較清楚。但是禪宗的情形則不一樣,一般而言,習禪的人最初並不知道涅槃──「本地風光」的實際內容,也不曉得直接依本地風光以修禪定,乃是相等於阿含的正念、大乘的觀照般若。

  他之所以能直接由「正念」或「觀照般若」起修,乃因善知識的指導才知道的,並非靠自力修上來的。因此,他在相當的程度內,必須依賴他的師父,因為在未具足戒定慧之前,師父就像一根枴杖,能在學人修行途中,隨時為學人破疑解惑,指導學人更具體、精確地掌握修證方法。所以古來禪門,都相當重視師承及口授心要。這情形與密教相似。但是,宗仰阿含及大乘般若的學人就不同,他們比較沒有「師承」及「口授心要」的問題,因為他們一向依經論而修,所以格外重視契經契論,而不強調傳承。

  這二者之間,各有優點。修習阿含或大乘般若的人,他們照按經論次第循序漸進,優點是比較不會有大錯誤發生。因為經典是佛菩薩所說,可以確保正確性,這是依止聖言量的優點。而優點也正是缺點,因為他要按步來,比如說從「一加到一百萬」,他要一加二加三……整整加一百萬次才得到答案。但倘若得遇一位真正具足清淨法眼的師父,在師父的指導下,就可以不用這麼費事,他只要依按師父告訴他的公式(喻作修行口授心要)一算,答案就出來了──例如一加到一百萬,只要(1+100萬)×100萬÷2就解決了。所以,在正統禪門堙A要開悟見性很快──但這是它的優點,郤也正是缺點所在。因為初學行人都較欠缺聞思般若的基礎,並無力辨別真假虛實,一旦不幸碰到一個「獨眼龍」的禪師,跟你胡亂教,那就浪費大好光陰,甚至誤入歧途了。

  一種原本可以快速成就道業的宗派傳承,因為人為的因素,變成冒險的途徑,實在不可不慎!我之所以這樣呼籲,是因為,現今的台灣佛教,真正明眼的善知識實在太少太少了,多的是自知尚存疑惑,郤又捨不得令譽的「禪師」、「法師」。各位別以為這樣的「師父」至少沒有害人,所以無妨。殊不知一個人的生命有限,一旦發現誤投師門,再回頭往往已是數年、數十年了!尤其對於原本傾命志求解脫的學人而言,是何其的殘忍!世間騙子只騙取人家的錢財,而佛教的盲師不僅「騙取」人家的錢財,且誤人慧命!兩者罪孽孰重、孰輕呢?當然這種情形並不是現在才有,在禪宗還相當興盛的隋唐,祖師就感慨「大唐有禪無師」了。所以,自己依靠經論獨自摸索地修行,和依止善知識修行,事實上是各有利弊。

禪直指人心的心地法門

  禪宗的直指人心是站在《阿含經》及《般若經》的基礎上,直指人人本具的清淨本心,這是佛教修證道的精要所在。

  從達摩祖師以降,很多的祖師語錄,如《達摩血脈論》、《達摩破相論》、《達摩四行觀》、《最上乘論》、《黃蘗傳心法要》、《永嘉証道歌》、《六祖壇經》等,會看的人,就能看出他們共同都在說一句話──「莫污染」!

  無論是神秀教人的「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或是六祖慧能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其實說的還是同一件事。有些學者在慧能和神秀之間比高低,那只是學問上的戲論罷了。又如四祖道信的「固守離念真心」與六祖所說「莫立淨相,言是工夫」,講法雖然不同,其實旨意也是一樣,無非告訴行者原原本本即實相,只要「莫污染」,本來面目自然就顯現了。

  至於什麼是「莫污染」?我常說的一句話是:「讓法爾如是自顯現,不要說它是什麼!」說它是什麼就已經污染了。意思是說,讓眼睛和外境單純的接觸即可,不要在單純的接觸中,另產生分別取捨就好。

  三祖說:「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至道」就是涅槃之道,但於一切境,莫起憎愛取捨之心,涅槃就自然而然顯現。四祖也說:「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境緣無好醜」就是無佛無魔、無染無淨、無定無亂、無迷無悟,四祖用「好醜」二字,來表示一切二元對立的妄想。至於「心若不強名」,也就是我常說的「莫指涉」了。你們要去想想看:到底如何才能綿綿密密、密密綿綿的「在靜坐中不於念上起念,在活動中不於境上生心」呢?

  大珠禪師《頓悟入道要門論》中,有人問:「什麼是禪定?」禪師告訴他:「一心一境即是。」;又問:「禪定與禪定波羅蜜有何不同?」禪師說:「於禪定不生禪定想,即禪定波羅蜜。」回答的實在很簡潔扼要!進而,我們也可以說,於散亂不生散亂想即是「散亂波羅蜜」,於吃飯不起吃飯想即是「吃飯波羅蜜」。只要你真的懂,你就會發現,禪真的是集阿含、般若之精要的心地法門!

修習口訣心要不成功的三個原因

  但是,這個法門在現代禪的著作和禪修錄音帶中,我最少也講過數十次了,為什麼大家還是做不到呢?其原因有三:

  第一是「近廟欺神」。對於這個累積了阿含、般若、祖師禪的修行心要,由於得來太容易了,所以缺乏惜法的心情,古人說「得不艱辛,失必容易」,正是這一種情形。

  第二是對善知識的信心不夠。他誤認必須放下家庭事業、出家到山堶蛈瑼滿A才像是禪師。心想:「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呢?」這一類的同修實在沒有福氣。如果你們去翻一翻宋朝以前的禪典,你會發現:每一本語錄、每一篇寶卷、每一句話,竟然跟我說的都一模一樣!

  第三是貪慾重,向道心不強。莊子說:「嗜欲深者天機淺」,世俗心重的人,不會感受到阿含「五蘊如毒蛇」的訓誡確是至理。也不會感受到大乘般若「世間如夢如幻」的名言,是值得反省深思的智慧寶藏。當然,他關心的也不會是如何趣入禪門心法「本地風光」的事情。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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