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大陸青年朋友的一封信 ()

信佛人


健軍:

  久違了,時常懷念。你還好嗎?府上都平安嗎?今日很高興看到你這幾天的來函共三封,對於你的關心竟感到有如遠方故人的慰藉,暖意從心生。

  如你對白櫻芳先生的質問,我「這個年紀不該有什麼大問題才對」!是呀,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如此認為——承認色身日衰需要加以調養,是在長期遵醫囑服藥無效之後的事。不過,還好,按照目前應對的因緣量,相信會穩定、緩慢恢復健康。

  來函中所批判的,仍不改健軍你先前的銳利和獨特之見。平心說,曾多次感慨「多年來,在思想上很少有知音。」閱讀你文字背後的悲憤,我有「同類相憐」惺惺相惜之情。

  要實答你從「宗」和「教」兩方面質疑佛法度世之有效性的問題,恐非此刻的體力所能負荷,但我願簡略提供以前已經發表過的某些看法,先讓你參考。

  一、在《與現代人論現代禪.第七版序》我說:

  少年的時候,聽人說過:「如果你還有很多感慨,表示你還很年輕。」二十年了吧,我終於體會這句話的深意。回顧過去對佛教的感慨,覺得那是自己還不懂得人生!世間不就是這樣嗎?許許多多的事情是無可奈何的,也是無可改變的。公平、理性、正義、和平往往只是主觀的理想,而事實上世界已經動亂災禍了幾千年——況且這還是歷經無數聖賢偉人整治的結果呢!

  投入佛教近六年,最大的安慰是結識了許多情義深重的朋友;最大的收穫是發現自己一些微細的我慢……如今覺得很輕鬆,每天只是做一些自己認為該做的事,而日子就在平淡中度過。

  二、在《阿含.般若.禪.密.淨土》之序,我說:

  另一方面,十年來以我為主要因緣而創立的現代禪教團,毋須否認是比以前平順許多,如果說現代禪已是相當清淨健全的修行宗派,我想也不是溢美之詞。不過,言辭不加以修飾,直接說的話,我並不喜歡這個教團,至於為什麼呢?主要原因是,再好的團體仍舊是有為法所成。
  佛教的義理哲學是很重要,清淨的僧團也很寶貴,這是古來許多善知識一致肯定的,也是自己過去十年專心致力之所在。事實儘管如此,可是生活在隨緣隨興的日子越久,越感到障礙人涅槃解脫的,不僅是對財富名利、子女眷屬的依戀,即便是偉大的佛陀、崇高的佛法、清淨的僧團,也會讓人在不自覺間形成牢固的執念和閉塞的心靈。

  人生短暫,而現代人的生活又特別忙碌,到底人們要依止什麼宗教、什麼法門才能獲得安身立命,乃至明心見性徹底解脫呢?平心的說,這件事很難,而且成功的關鍵首要靠自己。以前,有人問雲門禪師:「如何是修行省要處?」雲門笑而不答;再問,雲門才說:「若論省要處,則不可示與人,可示與人,非省要也!」以我個人的經驗,能夠忠告或分享有緣朋友的是:不要急於皈依任何神佛(或明師),而應以立定腳跟,學習做一個人格成熟、世事洞明的現代人為先,這是最穩當的方法。因為有了成熟的人格和洞明的智慧,人就可以相當泰然地生活下去;同時,在這之後,人也才有能力揀擇足以讓自己安身立命、明心見性的宗教或修行法門——而過早臣服於權威,都將只是另一種迷信而已。

  三、同書之〈橫看成嶺側成峰.(下)〉一文,我說:

  儘管如前面所說,彌陀法門的修行是很殊勝的,不過,如果認為彌陀法門的殊勝完全因為它含攝三三昧的解脫原理於感性的行持之中,而排除了「念佛往生」這一他力的部份,那麼對於這樣的立論,我的態度是中立的;我所謂的「中立」是指,我只是聽,我知道有人有這樣的主張,但我不曉得他說得對不對,也沒有意念沒有能力去探個究竟,只是我確定自己的態度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我的態度是中立的(其實也可以說是無諍或無意見)?因為我對「阿彌陀佛」感到很親切,而生起那樣的立論、那樣的態度,對我而言是很唐突的。其次,儘管我沒辦法證明法界中有不可思議的神祕力量,可是在我的意念中,業報不失的信仰已融為生命的一部份。對於「念佛是不是可以往生?」平心的說,這世上有誰知道呢?但是我自己還是想到就會念佛,並且也經常勸人念佛。 

  總的說,我信佛、念佛,並且也就過去所習回答一些同修的問題,在我而言,覺得都沒有問題,可是聽的人或許仍有無法釋疑的地方,但這應該是正常自然的事,因為我也是被救的人。

  四、同書之〈阿含.般若.禪〉文末,我說:

  此外,又由於禪法的簡易直截,使它做到哲學教派較無暇進行的兩項工作。一個是打坐冥想;一個是涅槃體驗的生活化、平常化。關於這兩項,哲學教派如中觀、唯識以及中國的天臺、三論等,並非沒有兼顧,但總不如禪宗的普遍和徹底。前一項「打坐冥想」,關係到涅槃體驗能否深入的問題。我們可以說要深入實相、現觀法性,如果沒有打坐冥想是不可能的——至少要有數度入禪定,於定中離思惟的觀察、尋伺諸法總相,並至少一度於定中深深浸泡於緣起空寂性之中。後一項則涉及佛教的修行者能否及早跳出佛教的小圈圈,從一無所有的零點重新開始,或示現政治家、工程師、醫生、商人、家庭主婦……,在士農工商各行各業之中,默默從事溫暖人間的善行,默默以通達內明之學的基礎勤學世間學問,做一個虔敬的學習者。

  五、在《古仙人道》〈印順法師思想對台灣佛教之貢獻及其引申問題之探討〉我說:

  「當仁不敢讓於師,正理昭然永在茲,只為酬恩當直說,文章得失已忘之。」已故陳健民老居士的這首詩,我時常吟詠惕己,雖然我沒有老居士積聚數十年的感情與感觸,但多少有類似感受。對於印順法師縱使我不曾受教於門下,但受其思想的澤蔭實在很深!曾自述,「印順法師對我和現代禪的影響,是深刻的、多方面的,可以說如果沒有印順法師,應該就不會有李元松也不會有現代禪。」直到如今,我依舊同樣感懷。其次,世親菩薩造《俱舍論》最後的一首偈:「迦濕彌羅議理成,我多依彼釋對法,少有貶量為我失,判法正理在牟尼。」偈中的意境和態度也是我所喜愛、想要學習的;今日雖然我在印順法師宏偉嚴密的思想體系中,針對部份微小的子題稍有不同看法,但這只是出自個己有限的世俗知識所作的陳述,至於對或不對,我不會堅持,同時嚴格的說,也不是我能知曉的。

  六、在《我有明珠一顆》〈結語.南無阿彌陀佛〉我說:

  以前我也不信佛,認為「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曾發誓言:即使輪迴墮落、遭遇險難也不求神佛!很長的時間,自己是走在沒有佛菩薩、沒有師友,唯靠自力的孤獨之道!此外,也曾有過「挑雪填井無休歇,龜毛充柱興叢林」的壯志,願將自己的生命和佛教的興衰緊密結合在一起……。但這五六年來,對五蘊苦、空、無常、無我的感觸益加深切,而看出:前者似乎是嚴謹勇猛之豪情;後者似乎是「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的悲願,其實都是貪瞋癡慢的表現。

  世間充滿苦,眾生多麼的無知可憫……,對這些的痛感雖然不知經歷多少次了,但隨著逐日加深的無我體認,「一枝一葉總關情」的襟懷已化為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七、在《古仙人道》〈我了無遺憾,世界也了無遺憾〉後半段,應該最能表達我的心情感想: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無論個人、團體、社會,乃至整個世界都一樣;不僅如此,地球幾千年來隨時隨處都有生老病死、刀兵劫難折磨人間!當中,雖然古今中外代代皆有聖賢哲人、英雄豪傑出世,挺身躍入紅塵,拯人於苦難;然而,相對於世間無邊的災難,這些豪俠行徑竟也只似杯水車薪而已!嚴格言之,沒有一位仁者、俠者不是落得「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下場……。

  古人說,「世上無盡傷心事,不入空門那得消。」我的體悟是這樣:空門,在此非指遁世的出家,而是指法爾如是,諸法畢竟空。由於諸法因緣生,因緣生即無自性,無自性的世間一切法,雖然體相歷歷在目,但究其真實,到底不生、無生、從本不曾存在過!從本不存在過的世間一切法,當然也絲毫不會有如何滅、如何消除的問題!既然一切都沒問題,那麼佛弟子內心怎麼會有真正的遺憾呢?

  儘管,我經常為同修、為佛教、為人類而憂;不過,另方面,我真的了無遺憾!同時,我也直覺世界跟我一樣,它也是了無遺憾!

  健軍,我請同修幫忙寫到這堙A身體又累了,必須休息。但我很希望有一天能暢快地跟你深談,因為「悲憤而後有學」(歐陽竟無居士之語?)你銳利而有深度的批判,對我、對佛教、對眾生都會是正面的增上緣。我希望和你作個約定:我們誰都不要逃跑。讓我們一同激盪智慧,創發對人們有所助益的思想來。

  就這樣吧,健軍,你也多保重。

信佛人
2000年12月21日

(編按:基於低調處理原則,本封信函人名略作編輯
處理,以維護現代禪和十方善知識交往之隱私。)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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