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覆敬重的人文學院教授
——坦率直言並奉知「小蜜蜂」學習情形

信佛人


A所長:

  您再度來函,我有很多心情和想說的話——我一向喜歡跟人深談,尤其如上回所說,您是我很熟又似乎陌生,卻長期滿懷敬意、彼此存有間接深厚因緣的「友人?」古人向來習尚「談笑有鴻儒」,對於如您飽學又術有專精,我更不願錯過和您交心的機會。

  在分工極細的當代,不諱言「隔行如隔山」,心理學、社會學、法學、哲學、佛學……各有各的領域,我個人自幼失學,對現代學術心存崇高隆重的敬意,不過卻也不致鄉愿——我認為博士和教授一般都只在其治學範圍內是專家而已!除非,少數才子、天才型的學者。

  且舉一例,我長期敬重的瞿海源教授,他在《台灣宗教變遷的社會政治分析》自序中,有一段話:「在各類宗教發展趨勢研究中,我刻意避開佛教,主要是擔心會被佛教吸引進去。」當然,我無法全部理解瞿教授所要表達的內涵意義,只能竊想瞿教授或有這樣的意思吧?「佛教哲學及佛教的信仰和修持,是一門很精深的學問與現象;它比較唯心,也極富高度抽象哲理,不同於社會現象或可量化的文本方便作科學檢視。進而言之,佛教(包括源遠流長的世界性宗教)也不同於民間宗教信仰,容易從外顯現象遽作觀察之結論。」唯,上述這段話是主觀的,我唯恐對瞿教授不敬。

  之所以引瞿教授這段話,我想說的是,企圖介入佛教核心教義和修證體驗之討論,門檻是很高的。即便是現代禪教研部十餘位各領域的博士、準博士,都很難插得上話。這樣講用意有兩點:一、我沒有絲毫意圖或期盼您介入評論溫金柯和楊教授的論文(當然,如果要,是您的自由,任何人都應尊重);二、您專攻的領域,如前所說,我心存隆高的敬意,但現代禪的思想和修證經驗,是不容易被了解的。一般學者所謂「新興宗教」之研究,率直說,施之於現代禪,我覺得嚴謹度有待加強。

  您來函中,提到部份有關精神現象和心態動機的話題,我可以理解也認同;另外,您對「新興宗教」的定義和政治權力的關係,以及任意給予特定團體冠以「邪教」標幟之行徑,所表示的質疑和深思,我多少有同感,但坦白說,這方面多分已超越我的知識範圍了,所以,我是「看而不懂」,但如果有機會,我想了解,也想學習。

  您接著又提到:「『小蜜蜂』究竟是什麼?在佛法之中,它的源頭或義理何在?甚至,這樣的『宗教教育』是不是『新興宗教』現象?為何一定是以這種方式?它的『現代性』基礎是什麼?」對此,我首先須同樣坦言,您使用的語言,我的理解力不足。所以,妥切的回應恐怕無能為力,但請容許跳躍的、甚至是文不對題的回答,在〈現代禪(十三)道次第初講〉一文,我對前三次第的講明,自認稍可回應您的質疑。雖然十分冗長,唯乞請撥冗過目,如下:

  現代禪之所以稱做「現代禪」,有它特殊的豐富意涵,等一下介紹道次第的具體內容時大家便會明白。現在我先解釋什麼是「道次第」。現代禪道次第的「道」是指「菩薩道」。佛教的修行通常可分為「解脫道」和「菩薩道」兩種,一般而言,解脫道比較側重自度,強調自己應該努力捨棄貪瞋無明,以達到無憂無惱的涅槃;菩薩道比起解脫道則稍微寬廣一些,不但主張自己應該力求煩惱止息,並且也強調努力幫助和自己同處在娑婆世界的眾生獲得清涼解脫。現代禪是以菩薩道為皈依的修行團體,不僅勉勵同修要努力清除顛倒夢想,同時也要隨分隨力地將所了解的佛法布施給他人。

  道次第的「次第」是說,要成為真正的菩薩,須有循序漸進的步驟,由簡單到深奧,由局部到全面。譬如從底層爬上二樓共有十八級階梯,人們不可能一步就從第一階梯跨上第十八級的階梯,一定要一步一步拾階而上。在菩薩道上,現代禪安立了十三級的階梯——也就是十三道次第,認為經過了這十三個次第,人便能在自己看得到的時間內,充分體現菩薩的精神,並獲得徹底的解脫。

道次第之一:開放心靈

  接下來,我們解釋道次第的內容。「現代禪十三道次第」的第一次第是:「在沒有違背法律、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包括興趣、嗜好),可以儘量發揮。」關於現代禪這一道次第,曾有人誤以為現代禪鼓勵他人縱慾,從而在佛教界掀起不小風波。其實這是很大的誤解,事實並非如此。修行人倘若一味縱慾,又怎能稱為修行人呢? 

  現代禪的本意是:對現代人來說,道的第一項次第極為重要,如果沒有先做到第一項次第的話,以後的修行將會碰到重重障礙,甚至很難有成就的一天。反之,若能依教奉行,則修行註定會是一條愉悅、快樂的路。其中的原理何在,底下我將逐條說明。

  不過,說明之前,仍有一事請大家諒察,關於「佛教現代禪道次第略圖」的提出,雖然已經一年多了,但我還沒有正式解說過,有的只是零星地答覆讀者及同修的問題,還不曾像今天以專題的方式來介紹它。以前有人問我之所以安立第一項道次第的理由,我曾即席說了十二個原因,不過最近我有愈來愈口拙的現象,也許反而沒辦法像過去講得那麼完整;我希望若有講得不完整的地方,請大家不必客氣可以當場提出問題來,或許有助我作補充說明。

  現代禪之所以提出第一道次第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第一個是,佛教是慈悲深廣的宗教,它的門檻並不高,它希望所有的眾生,包括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從佛法中獲得法益;因此它教人修行學佛的方法——特別是入手處的地方,不能太高峻,太褊狹,否則將會嚇跑很多人。有位受人敬重的老法師(倓虛)曾說:「法不拒俗,則人盈谷。」意思是說,傳播佛法的人,切莫排斥世俗,倘能隨順世俗,並一步步地誘導眾生步向佛道,則聞法之人將會盈滿山谷,使佛教大大地興盛起來。現代禪主張「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嗜好與興趣,都可以儘量發揮。」正符合「說法不拒俗」的原則。

  第二個原因是,固然宣揚佛法的弘法師,無不期望眾生都能解脫成佛,但我們切莫忘記: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項艱巨的工程,甚至是花費了極長的時間,都未必能夠達成!因此弘法的人,有必要體諒暫時無法深入修證的一般人,並代為安排一種得以緩慢增長慧根的修行方法——在現代禪來說,就是勉勵他不要違背法律,不要傷害別人的這第一項道次第。其實僅就這點,也正是修行的初步了。大家試想:如果數百萬信仰佛教的人,果真都做到尊重法律,並且絕不傷害他人,那有多好!這不僅是個人學佛的基礎,對社會也是一大安定力量。

  第三個原因是,對原有的興趣儘可能地加以發揮,乃現代心理學對人們的忠告,因為此乃心理衛生的原則。一個人日常生活中,大部份的興趣與嗜好,倘若都有發揮的機會,便可感受到樂觀有趣的人生——而樂觀、開放、有活力的心靈,正是趨向成熟人格、健康性格的基石;反之,一個人正當的興趣,若一概被禁錮壓制,久之甚至會由普通的心病,誘發出精神病來。我們看做總統的人,在假日時仍得抽空去打球散心,以使自己更能面對複雜的國事;以及像林海峰、趙治勳等圍棋高手,在冠軍的總決賽前,會先帶著家人去渡假使自己放鬆……等,都可做為現代禪主張正當的興趣與嗜好,應該充分發揮的正面例證。

  第四點是,我們必須承認修行是一輩子的事。由於是一輩子的事,所以如何確保道心永遠不退,便成極為重要的事;而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儘量發揮原有的興趣與嗜好,我確信是維持道心不退的良好方法。

  當然我也承認有些修行人道心特強,長期禁慾且大小事情都依照佛教律藏的規矩行事,卻仍可長期保持高昂的道心;但我所強調的是,少數的特例不足為天下通則。就好像有人雖然吃玻璃,肚子也不會怎麼樣,但不表示每個人都適合或能夠練成這門氣功。嚴格遵守一切大小乘戒律,雖然也是一種修行方法,但試問:百年來中國佛教史上,嚴持戒律而修行有成的人有幾位呢?當今台灣的出家人,又有幾人真的能夠實踐他們於戒壇上所受的戒律呢?我並無意指責沒辦法全然守戒的出家人——這是不可責怪於他們的,因為襲自古印度的戒律,不僅戒條繁多,時間久遠,更有許多早已不符合時宜,今人根本不可能持守。但我要指出的是,佛教律藏堛漣棱齱A已到了不可不重新檢討的地步了!也許佛教界目前沒辦法凝聚共識,來一次戒律的大改革,但至少不要一邊無可奈何的毀犯,一邊卻又乍現威儀有模有樣的高喊「以戒為師」——我覺得最起碼要避免這種吊詭的行為,否則便有違背「誠信原則」之嫌。遺憾的是,台灣僧伽佛教反其道而行,從都市道場到鄉下寺院,從剛出家上佛學院乃至出社會弘法的僧侶,一概強調要「嚴持戒律」?但實際上,只是憑添自己公然妄語的業障以及因為當著佛像、背著信徒破戒而起的罪惡感而已。台灣少有傑出的修行人,和傳統佛教這種言行極端不一致的反常現象有著很大的關連。

  現代禪因有鑑於傳統佛教龐雜的戒條,不僅今人絕不可能持守,且會帶給學佛人沈重的壓力,使人在漫長的學佛過程,未得其樂先受其苦,而退失道心。因此主張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應儘量發揮原本的興趣和嗜好,如此方能在正常、平常的生活中永遠保持向道之心。

  第五個原因,佛教的目的是為了普度眾生,既然要普度眾生就要有智慧,尤其是方便智。所謂「一處未到一處迷」,未曾當家的不知柴米油鹽的辛苦;沒作過伙計的,也很難體會伙計難為之處。紅塵中有許多事都是如此。一個人如果能夠多多發揮自己的興趣和嗜好,則在與他人廣泛的接觸當中,自然容易產生經驗和智慧,不論下棋還是唱歌……,當中都有人生和人性可以體會。例如我曾去「卡拉OK」唱歌,看見有些人很大方的唱,有些人卻怕怕的不敢上台,這就使我有機會在那堬茞蚥曋|:為什麼有的人很大方,有的人卻很羞慚呢?是哪些因素決定他們的呢?世上有些事情,是沒有接觸就不會了解的。譬如你的朋友喜歡看小說,你卻勸他不要看,並且跟他說看小說是沒有意義的。我想,你的朋友就未必能接受你的建議,因為看小說自有看小說的樂趣,而且也很難說「看小說是沒有意義的」,就好像「學佛是有意義的嗎?」這也很難說,因為意義的有無和意義的內容,是因人而異的。

  《般若經》說:「菩薩為度眾生,廣學一切法門,未有一法為菩薩所不應學。」又說:「般若法門,不捨一法;若捨一法,即是謗佛!」假使我們能開放心靈,平日儘可能擴充生活領域及經驗範圍,不要時常給自己無謂的限制,則不但符合般若經的精神,將來若有機會弘法,當別人稍微說一下,我們也就能很快地體會他的心情和苦衷,而不會盡是給他人空洞的建言和接近是「風涼話」的勸勉。「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弘法師要深入社會教化大眾,免不了跟人們廣泛接觸,而倘若平日對自己的興趣嗜好,總給予限制的話,則將平白喪失許多增長智慧的機會。

  第六個原因是,開放心靈有助於禪定的修習。通常一個人的慾望越得不到滿足,越是壓抑的情形,反而會有增強的趨勢,障礙禪定的修習。譬如一個小孩本來要跟父親去看電影的,結果媽媽偏叫他不能跟,必須待在家堥蘑霰狙恁F你想,那個小孩果真會「乖乖」讀書嗎?他會不會一邊唸書一邊想著電影的事呢?我說,大部分的情形應該會。不僅小孩如此,大人也是一樣的——心中懷著想做的事,卻硬壓著去坐禪,那麼坐禪的時候,將會生起更多的雜念。對於心中既有的慾望,與其用壓的,倒不如平日習慣於運用第一道次第的原則——只要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他人,儘可能去滿足它——其實,這正是徐徐緩緩疏散心中壓力的方法;而內心越沒有壓力,打坐時才越易獲致平靜的定心。

  第七個理由,也是最主要的理由。徹底來說,慾望的本身是空性的,它只是一種動力,做壞事固然是這股動力牽引,但成佛解脫也是靠這股動力的——佛法上稱為「善法慾」。所以慾是中性的東西,不能說它一定是好,或一定是壞,好壞要看它為什麼做、怎樣做?

  以前有一位禪師和他的徒弟,在涉水渡溪時遇見一位年輕的婦女,正因為裙子太長沒辦法過溪而困擾著;禪師就幫助那個婦女,一手將她抱過溪去了。過了好幾天,他的徒弟終於忍不住地開口:「師父!您怎麼可以抱女人呢?」禪師淡淡地回答:「我早就放下了,你還緊緊抱住嗎?」這個故事頗有啟發性。

  前年圓寂的卡盧仁波切,他曾說,面對情慾有三種態度:第一種是視它如蛇蠍,排拒它、捨棄它;第二種是引導它、昇華它;第三種是進入其中,透視它的本質。他說他們密教的最高境界屬於第三種。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情慾本身並沒有好與壞的問題,好壞的問題乃出在有沒有定力和智慧。今天有人為了情慾而身敗名裂,嚴格而言,並不是情慾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為他沒有定力、智慧,以及自私自利的不良動機所致。就佛教修行的重點而言,並不在滅絕情慾,而在於發展般若波羅蜜的大智慧;如果你有一分的情慾,就要發展一分的智慧;如果你有十分的情慾,就要發展十分的智慧,以達到「以智化情、以智導情」的境界。

  現代禪之所以主張第一個道次第,便是基於以上所說的原因。

道次第之二:培養理性、人道的性格

  現代禪的第二個道次第,則更能彰顯現代禪的特色,那就是「先使自己成為一個具備理性、民主、人道、愛心性格的現代人。」在這個道次第裡所蘊含的意思是:不學佛也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須讓自己成為具備理性、民主、人道、愛心性格的現代人。

  為什麼不學佛也沒關係?佛當然是要學的,但事有輕重緩急,做一個具備理性、人道性格的現代人比學佛是更迫切需要的,所以它應該排在前面。怎麼說呢?原因有很多,第一、太虛大師曾說:「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意思是教我們學佛應從人格做起。孔子也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達乎天地。」儒家的聖賢之道,也是從居家、做人的義理開始。

  學佛的人,如果沒有民主風度的修養,或者缺乏愛心,那麼雖名為「學佛」其實是凡夫不如;相反的,如果有人雖然沒有皈依三寶,也未讀佛經,卻是一位令人敬重的人格者,則是更接近佛陀的人。心理分析學家佛洛姆曾表示:「心理分析和禪哪一個對人類心靈的診斷較為精深,可先不予評論,但可確定的是,一個人倘先通過心理學的訓練,則學禪的基礎必將更穩固。」佛洛姆這項觀點,是可以援引用來支持現代禪這第二道次第的——先使自己擁有理性、民主、人道、愛心之性格,則學佛的基礎必將更穩固。

  事實上,只因當前的傳統佛教缺乏此等理念,所以當現代禪提倡此項主張時,就顯得異常慌張,其實何必慌張呢?這原本就符合佛教的教學原理。佛經上所謂的四悉檀:「世間悉檀」「為人悉檀」「對治悉檀」「第一義悉檀」;佛陀說法並不是對每一個人都直接說「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也不是對每個人都說緣起無我的理趣。而是先教人分別善惡、信天樂施、愛敬父母、承事沙門……等等增長善根的道理;一段時間之後,覺得對方有信受奉行,善根已經具足了,接著才教授他成就禪定與般若的方法。這當中和現代禪唯一不同的是,佛陀是以宗教立場為出發點,所以世間悉檀、為人悉檀當中,自然也就包含了信仰的成分在內;而現代禪安立第二道次第的本意,並不在使每個人最終都要信仰宗教,故而純粹從倫理道德的觀點來詮釋世間悉檀、為人悉檀——也就是培養理性、民主、人道、愛心性格。不過這個差異,當納入整體道次第綜合考量的時候,差異就顯得微不足道——畢竟只是下手處的輕重不同,在結果上同樣是以無我智和無我悲為皈依。

  另一個使我主張學佛之前,得先使自己成為理性、民主性格的現代人的原因是:佛法不是關起門來講給自己聽的;修行人凡有所說法,乃為了啟發他人,使他人能一同霑蒙法樂——因此也就有必要用他人容易理解、便於實踐的方式來宣說佛法,這叫做「應以何身得度則現何身」。今天無可否認的,理性、民主、人道、愛心的思想和精神,已成為世界任何國家、任何個人都無法阻擋的時代潮流,佛教的弘法師如果有遠見的話,就必須和世界潮流相呼應,以科學的方式、人道的方式、民主的方式、愛心的方式、理性的方式來布道傳教,這樣才能開發新的佛教領域,使佛教在既有的信徒之外,另攝受更多的文明人類來信奉佛教真理。

  第三個原因,對現代禪而言,是更重要的——理性、民主、人道、愛心的性格,不但是學佛的基礎而已,甚至就是圓滿人格者——佛陀本人的性格。事實上,一個人的智慧越高,心靈品質越好,則流露出的人格,當越是富寓理性民主性格的。無論從緣起無我的理論去推究,或是根據自身的禪修經驗,我都獲致同樣的結論,因此力倡此說。

  第四個原因是,佛教徒都嚮往清淨的佛土、極樂的世界,但也都了解淨土的完成是一條漫長的路程,並不是一蹴可幾的。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將淨土的完成,當作是遠期的目標,而將促使我們所處的社會,更理性、更民主、更富公道正義、更富人文氣息,當作是近期目標呢?我覺得這是有意義也是有必要的。因為整個世界是同一因緣體系的,許許多多的事情,都相互牽連也相互影響。單就宣揚理性民主思想,以及推動社會的進步、政治的改革……等,表面上似乎和弘揚佛法無關——但其實還是有關連,它們同樣都是利樂有情的工作;而只要是對大眾有益的事,根本沒有是不是佛教的問題。其次,如前所說,理性、民主、人道、愛心的思想和性格,都是成佛的基礎,甚至是佛陀人格的表現,有朝一日,果真我們所處的社會,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理性的人文氣息,每一個人都富有民主風度和悲憫心的涵養,那時我們還有必要在乎佛教是否興盛?同時這樣的社會,距離清淨的佛土還會太遠嗎?

  以上是現代禪主張第二道次第的理由。

道次第之三: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

  前面兩個次第,第一個強調「開放心靈」,第二個強調「理性、人道之性格」,這兩項現代禪將它納為基本人格的範疇,認為無論是否為宗教徒或者是否學禪,都有必要努力充實學習;而到了第三個次第之後,才算正式要進入禪的領域。在這個次第,我勉勵學禪的人必須「鍛鍊氣勢磅礡的意志力,二六時中,行住坐臥,無前瞻無後顧地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

  提倡這個道次第的第一個原因是,從世俗立場來看,禪定的鍛鍊是具實用性且使人寧靜快樂的有效方法。即使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十分值得向他們推薦,因為事實上他們也是需要禪定的。譬如,有人明明知道站在眾人面前不必緊張,但一上了台還是會發抖;又譬如,明明知道自己又沒有做虧心事,並不需要怕鬼,可是一到了晚上或是獨自在空曠處,還是不由得地會害怕起來——這都是因為缺乏禪定力所致。又譬如藝術家、射擊能手,倘希望自己的臨場演出能有穩定的表現;或者工商企業幹部希望自己在繁重的工作壓力下,仍能保持清醒的思考和充沛的活力……,都可透過禪定的鍛鍊,達成自己的期望。此外,也有心理學家鼓勵情緒不穩的病人學習靜坐,以恢復正常生活。由此可見培養禪定力的益處。

  前面說過,佛門原本寬廣,應該方便一般人進來學習才是;有的人,他接觸佛教其實並不志在解脫,儘管就一般的意義他是虔誠的佛教徒,但是他對開悟證果或成為菩薩什麼的並沒有興趣,他前來學習佛法,希望的也許只是家庭和諧、人際關係良好、心情穩定……而已。對於這類型的人,現代禪通常只以前三項道次第教他,並不用聖賢的標準去要求他們、鼓勵他們——有時這也是一種傷害!

  所以現代禪安立前三項道次第,另有唯願現代人活得快樂一點就好了的單純動機,並不覺得人人都要信仰佛教。

  鍛鍊禪定的第二個理由則是宗教性的。從個人的修證解脫及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菩薩行來說,它們的實踐與完成都必須以禪定為基礎;如果沒有起碼的禪定力,就不可能有甚深的無我智和大悲心。

  定力就是心力,也可說是意志力。一個人如果定力不強的話,就沒辦法堅守理智的立場,往往是知道而做不到,其實這也正是學佛人的通病——明知道該怎麼做,偏偏做不來;明知道要守口如瓶,但總是說了之後才後悔;明知道生氣不好,但時常是脾氣發了才責備自己太衝動。這些都顯示心的執行力不強。由於心力不強,才無法堅持理性的立場,使得所瞭解的許多道理,只成為屯積在大腦的知識,對人格的提昇和生命智慧的獲得,助益十分有限。為了幫助學人達到「知道就做得到」的境地,所以現代禪緊接著在前兩個次第之後,安立鍛鍊禪定的次第。

  至於,為什麼特別鼓勵人們要「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呢?這裡有一個較為特殊的看法:一般人修習禪定都只是注重靜坐而已,且認為正在讀經、拜佛、打坐是修行,而從事其他雜事時就不是修行,這情形其實是不解佛教修行原理所致。佛教的修行原理是生活即修行,修行即生活。以修習禪定來說,行住坐臥即是禪定,禪定即是行住坐臥,這才是正統的修定方法;如果只是在靜坐中練禪定,那麼一般人每天頂多只能有一兩個小時的時間用來靜坐,那麼試問其餘的二十二個小時在做什麼呢?就好比煮一大桶開水,加火一兩分鐘,熄火二、三十分鐘,之後再加火一兩分鐘,接著又熄火二、三十分鐘,如此則很難把水燒開。

  心的安靜與散亂是有慣性的,靜是動的延續,動是靜的啟端,動靜相互影響著;又好比一個跑得很喘的人,一下子要他呼吸平靜下來是不容易的;同樣的情形,日常生活浮躁慣的人,打坐起來,鐵定也是無法使心念趨於寂靜的。所以我們如果想在禪定上得力的話,必須把修定的重點,由靜中轉移到日常的動中來。這樣的話,就算事情很忙,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打坐,但就在日常經商、上班、炒菜、洗衣服、帶小孩當中,禪定力的增長,也將會是驚人的。

  此外,更重要的理由是「活在眼前」這種習慣的養成,不單是修定的基礎而已,它同時也是解脫境的表現。一個人即使已證得四向四果,同樣還是要活在眼前一瞬的——修道位的聖者,依此得以正念念念分明,無間地趨向涅槃;阿羅漢的聖者,也是依此身相日趨莊嚴,得現法樂住。

  綜合以上的說明,我要進一步指出:現代禪前三個道次第的內容,其實不僅是個人追求解脫的起點,同時也是達至解脫之後自然流露出的德行。換句話說,現代禪道次第是首尾相銜的——當修行人歷經全部的十三個道次第之後,繼而可安立的「第十四道次第」即是第一道次第;第二道次第成為「第十五道次第」;而第三道次第就是「第十六道次第」了,現代禪最後的修行境界,於第十六道次第終止。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一個已破除俱生我法二見的菩薩行者,對於情慾(包括嗜好與興趣)仍舊是持著開放態度的,甚至也會隨緣地發揮情慾特有的活動力來濟度眾生。其次,一個愈契入空性的人,也會更自然、更無作意地,展露出理性、民主、人道、愛心之性格,並且這種高度理性與豐沛感性統合之後的人格,十分厚實、深固。正由於「開放心靈」「理性、人道性格」以及「活在眼前一瞬」的禪定個性,是深入解脫境的人自然會流露出的人格特質;同時又由於人格的成熟與心靈的成長,可說是永無止境、死而後已的。所以如果在十三道次第之後,繼而再安立三個次第也是可以的。不過因為第十三項道次第:「為度無量眾生,廣學一切法門,朝向成為一切智智者的方向無休止地邁進。」其中的意義,已經隱含了菩薩也好,解脫者也好,他們悲憫世人而勤學不倦的心是永不衰竭的,所以我沒有另安立十四、十五、十六道次第。

  除外,我在另外兩篇拙文也提到:

  現代禪的修行,概要的說有五項大原則(或風格):

  第一,在士農工商之中修行。
  第二,在履行世俗的責任義務中修行。
  第三,在快樂隨興之中修行。
  第四,在整理思緒、認識自我之中修行。
  第五,在理性辯論、究理窮源之中修行。

  任何現代禪同修如果違反這五項原則其中任何一項,則不是我的知音,並且也很難和現代禪的修行心法相應。至於什麼是現代禪的修行心法呢?平心而言,此事只能「以心印心」——也就是不斷以經驗印證經驗,除非你有進步,有新的修行經驗,不然是說不清楚、講不明白的;如果講得明白,那麼古代經論禪典早就通通講完了。

  總之,現代禪的修行要把握上述五項原則,然後在這樣的原則之下,依循著古仙人之道,以參究佛法第一義為要務!

  後面的一篇是:

  我嘗說:「凡快樂、聰明、有品之人,我最喜歡一輩子與之為友。」快樂、聰明、有品,這三項是我要求每位現代禪弟子都要做到的事。而教團執事是否做得到呢?我希望執事能以更高的標準自我要求。不聰明是不夠格當執事的,不快樂也不夠格當執事。當執事的人,不要執著執事職銜,修行人只有道才是真的。沒有道,掛名做什麼?有道,沒掛名又何妨?執事應常常打坐沈思。

  我是希望你們每個人都快樂、聰明、有品,而不單單希望你們成為善良有品的人而已。因為光是善良有品有什麼用?豬也很善良有品啊!豬會嫉妒嗎?豬會害人嗎?不會,可是牠還是豬。

  豬,牠為滿你口腹之慾,牠還捨身棄命哩!你們做得到嗎?你們有豬的德行嗎?豬牠捨身棄命,竟然只為滿你口腹之慾,這樣有沒有很偉大?不偉大對不對?是啊!我也認為豬並不偉大,可是除非你們不僅有品而已,而且還要「快樂」「聰明」,不然,豬固然不偉大,可是你們也不偉大啊!

  希望執事都要以快樂、聰明、有品的人格特質來做大眾的典範,不僅示範人品,而且還要以身作則,以經常快樂無憂的心和足以自保保人的聰明來啟發身旁的同修。

  今天你們很多人搬到修行人社區定居,有一點類似帶髮出家或像日本娶妻蓄子的出家人一樣;但既然來到此處,就應以修行為重,而不單是過閒暇無事的生活。如果是那樣的話,何須搬來這裡呢?況且又是多麼辜負你們的初發心呢!但修行是什麼?在現代禪來講,我認為最具體的就是:做一個快樂、聰明、有品的人。

  以上,之所以「班門弄斧」,不適當地贅引三篇舊作,用意唯是希望您或可放寬心—— John和 Tom在現代禪這媥Е艅鴘滿A我自信應是理性、健康、快樂的佛法!而我跟他們的關係很親,他們視我為叔叔,師長,也是好朋友;不僅如此,他們跟我兩位小女以及數十位小蜜蜂們,都宛若農業社會鄉村才易見到的青梅竹馬。我很替他們高興!也以他們這群小朋友為榮!

  本來,還有很多、很多話想和您談,卻因這封覆函真的寫得太長太長了,所以,暫此擱筆,另日倘您不棄,再談。一樣祝您 平安適意

信佛人 敬上
2000年9月4日

(編按:為維護現代禪和十方善知識交往
之隱私,本封信函人名略作編輯處理。)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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