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成軍先生的邀稿
——讓現代禪有說明立場的機會

信佛人

(編者按)《現代禪叢書.北京版》在中國大陸出版發行,其中信佛人〈為大陸讀者寫的一篇序〉文中提到現代禪不同於當前台灣佛教的九點原則,引起淨安先生的質疑(質疑文章發表在「網路中文佛法作品選錄」(成軍網站)的論壇討論上)。由於淨安先生的質疑,幾乎也可代表中國大陸一部分知識份子佛教徒的看法,版主成軍先生或許基於平衡報導原則,特回函信佛人,詢問是否願意寫一篇回應文章,刊登在論壇上。由於信佛人重視佛教徒朋友的意見,因此立即予以回應。本文刊登於此,現代禪禮貌上應再度向成軍先生致謝!

成軍先生:

  由於我最少虛長你十歲,因此,我直接稱呼「你」,而不用「您」,這樣使我感到親切一些,還希望成軍先生首先給予包涵與諒解。

  和你一樣,「收到你的來信我很高興」。尤其有兩件事,讓我格外歡喜,其一是,終於在精神上能和你正式握手!先前由於網路上部份網友的熱情,使我對你和「成軍網站」的網友們心懷歉意!如今,不料你完全不計前嫌,願意回了我一封信,不僅讓我感到溫暖,同時也覺得比較能夠無愧地面對王教授——因為,王教授是我尊敬的當代學者,我希望他特別為我推薦且稱許的人物,不至於對我有惡劣的印象。其二是,我喜出望外感謝你的雅量,邀請我針對貴網站網友對現代禪一般性的質疑(如淨安先生的七點原則質疑)提出說明,並慨允張貼在貴網站上,供大家公評。

  對於成軍先生的美意,我不僅感到歡喜,同時也領受到同屬佛弟子的堅持和可愛。因此,儘管現代禪即將進入(或落實)全面的潛修,以及我從本少有基於辯護的目的而撰文……但,今天我很樂意遵從吩咐,茲依個人有限的知識、經驗,呈心所見,以就教淨安先生和貴網站的一些朋友們。

  在拙文〈現代禪真的這麼可怕嗎?〉我列舉了現代禪九項不同於傳統佛教的思想與行持;但是,在文末,我特別強調:「『只有苦難存在,卻沒有受苦者;事蹟是有的,卻找不到行事的人。』無論我所提倡的現代禪是好是不好?適當或不適當?我都不將它歸諸自己的智慧或愚昧。至於有關現代禪所引起傳統佛教的爭議,其實可引拙著《入禪之門》的一段話略表心跡:『學術界雖有傳統佛教和現代佛教的名稱,但就佛弟子而言,佛教就是佛教,並沒有傳統和現代之分。所謂傳統佛教,它們在過去每一個時代裡都曾經是現代佛教,而現代佛教十年百年之後,被保留下來的部分也將成為傳統佛教。佛教的特徵是三法印、四聖諦,凡信仰、宣說、實踐、親證三法印、四聖諦者,都是佛教。』人力人智有限,而因緣果報不可思議,我只是順著不知將往何方的因緣,做一些似乎並無大過的事情,等待業——盡——報——息」。以及在〈現代禪為什麼要提倡經驗主義的修行態度〉文末,我也強調:「經驗主義的修行態度,雖有上述的優點,但我須說明──我從不以為經驗主義是唯一正確或唯一有效的修行態度。古今中外有許多修行到家的成就者,他們甚至不知科學、理性為何物,但仍不妨礙他們親證涅槃。換句話說『門門都是解脫門』,修行人只要能夠掌握緣起無我的精神並恪實實踐,不同的方法其實是殊途同歸的,而經驗主義的可貴處,應該在於它為佛教徒提供另一種可以趨近涅槃的方法,且由於它是契應科學文明、現代社會的新方便吧!

  此外,拙著《現代人如何學禪》〈原自序〉的一段話,我也提到:「最近有位老修行來信,大意是說:禪不可說、不可傳,宣揚禪法力挽狂瀾固屬難得,但對現代禪崇尚經驗哲學則不表贊同。我在回函上簡單覆上幾句:『誠然如是,若有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是謗佛。但應該也要體認若有人言如來不曾說法亦是謗佛!前輩遊心太虛無說無示令人欽敬,但晚以為真禪之所以在今日社會不興,其緣由固有多端,而宗門化眾拘泥古法,未能順應時代之機,允為主因之一。』現代禪致力提倡科學理性之禪法,卻從不敢稍忘祖師庭訓。事實上禪的本質根本無古今分野,人品、德行、道骨、宗教情操同為修禪之基。入道要門不外乎看破世間、放捨身心的決心;個人悟境的透底必見於泯忘、消融、孤絕與無寄;而圓滿的覺悟及最後所歸趣的必是任運無功用的菩薩行。儘管禪宗真髓無古今之分,但所謂『菩薩有不住涅槃之悲』,無明眾生共業所感的時代潮流固非究竟義,但遊於畢竟空的行者則須隨順世俗,示現種種眾生喜樂之身相以化度之。——也許在實際的施為上不免遭逢困難,因為那是一條前所未有的、新闢的方便道路,但禪者此時應該生起的是知有所不足、有所不能的慚愧心,而不是避居靜處獨唱無事悠閒。

  行筆至此,我誠懇的向貴網站的網友們,首先說明:我之所以引八、九年前不同文章堛熙o些話,目的絕不在為現代禪宣傳!而是自期自勉作為一個具格的佛弟子,我應該為以前所說過的任何一句話負責任;同時十方善知識如果要檢視我的發心、見解與行為,也不可只聽看我眼前的言行,或許,很久以前的言談舉止,更能透露我內心深處真正隱藏的東西。所以,當我面對一切批判的時候,我當然可以提出辯解,可是,基於以上自我要求的態度,我覺得援引早期說過的話,更能讓事理如實呈現出來——無論正扁圓偏、有過無過,總較能讓他人客觀冷靜予以檢視。

  對於淨安先生的第一項質疑,我曾在〈從禪的觀點談愛滋病的預防問題〉文中提到,「受過嚴格訓練的禪者絕不會讓未經驗證的『真理』竊據心中,面對任何修行和哲理權威,至多持著尊重、欣賞的態度,但除非其內容已經親身驗證,否則禪者寧願承認無知,且忍受『沒有結論的狀態』,也不會人云亦云、盲信盲從。智慧的訓練特指思惟觀察個己生命的本質和人世間的真相,其冥想的主題例如:『人生的意義何在?願望、理想達成之後將如何?』『真理』是什麼?哪一個『聖哲』能有效裁判,所根據的又是什麼?『不安的起源來自何處?人類和自己為什麼總是懷有隱憂?』『我是誰?所謂『我』具體的指謂到底是什麼?性質又如何?』……等等,習禪者必須先使自己的心靈處於寂靜統一的狀態,並盡量以接近物理學家觀察物理現象般的嚴謹態度進行內省、冥想。」以及在〈從修慧邁向無漏慧的途徑〉一文,我也提到,「解脫道上的『小兒』,要如何才能現量創見緣起呢?(『創見』是說,對他而言,他是宇宙間第一位發現『緣起』的人。他沒有受到佛菩薩的暗示,他對緣起的肯定是自知自作證的;之所以與佛菩薩雷同,純屬巧合默契,並非事前事後存有趣向、相應之念。)

  首先須要『知非』——知道目前滿裝在腦中的『真理』『正見』都是聽、看而來的,並非自己的發明。有時縱或少有現量的經驗,也是從信解——『暗示』之助而來的,並非不依他證、不依他說之親證、創見。如此察覺之後,才稍有可能脫胎換骨、更上一層樓。不然狗永遠是狗,就算一年、二年、十年之後,頂多只成大狗、老狗而已,不會變成獅子。

  其次要加強的是,更深入的禪定。為什麼呢?因為當行人徹底承認自己以前是鸚鵡學語、食人唾液之後,他不再『依他聖解,塞自悟門』,他痛切地明白:此事唯有靠自己!『佛說』是佛的經驗,『菩薩說』是菩薩的經驗,那須都是從宗出教的,由內心自然而發的。於是他開始踏上必以現前一念去經驗它,不再滿足於信仰和理解的另一個里程。然而,這裡有一個難題出現:由於過去全都依賴聖言量,自己很少認真地去懷疑、去驗證,如今一切從頭開始,萬事靠自己去判斷、抉擇、觀察、分析、尋找……,方才深感自己的定力不足以降伏內心深處的不安、迷茫,還有因為數數思維、周遍尋伺而引生的散亂和掉舉,所以行人要加強定力的鍛鍊。

  如此經過或一天、或二天、或一月、或二月(因積極的程度不同),當行人的定力已加強到『於未到地定得自在』的地步(當然初禪、二禪以上更好),並且內心又沒有預存的聖解,那麼『見道』的基本因緣可說已有了,這時他便可以修習『無常觀』(無我觀)。 

  無常觀是疾入無生的修行法門,它要如何善巧地修習呢?首先行者要先反省、觀察自己為什麼會有煩惱呢?人類的痛苦是從哪裡來的呢?自己的不安、罣礙、貪心、易怒、急躁、嫉妒、不耐、緊張、自私、冷漠、放任、隨便……,這一切的習性到底是被什麼在推動的呢?要如何才能拯救人類免於自害、被害呢?這一類追究人類有情苦厄根源的問題,行者必須在完全沒有預存答案的情況下,細細思考、好好反省、深深觀察、徹底分析一番才可以。直到前後一貫的因果關係,已能全部明明白白地看到:啊!原來一切的煩惱都是出自於『我存在』的錯覺,以及為了『保護我、保護我的』之動機所產生的。(千萬切記的是:不要很輕易、很隨便地說『我發現了』『我看到了』,如果沒有透過深刻極深刻的觀察和反省,所謂『看到』只是『想到』,或者是被暗示而不自知罷了,那是永遠無法真見道的!敬請切記之!)當行者確實已經發現人類果真是被『我存在』的意識,以及為了『保護我、利樂我』,為了『保護我的、利樂我的』之動機所推動,以致引生永無休止的痛苦,這時才好開始進入無常觀。

  他問自己:如果有『我』,那麼為了『保護我』而努力是應該的,是如實的。可是,有『我』嗎?如果沒有『我』,那豈不荒唐可笑嗎?到底有沒有『我』呢?有嗎?在那裡?沒有嗎?怎知道?誰說的?我自己又怎麼說?

  於是他細細去尋伺:

    『我』是什麼?
    所謂『我』到底是什麼呢?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我』是如何形成的?
    『我』是如何滅逝的?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我』在那裡呢?
    在身體內部嗎?在感受中嗎?在思考中嗎?在意志嗎?
    在察覺上嗎?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之後,他隨而又去觀察:
    『色』是什麼?
    『色』在那裡?
    『色』如何形成?
    『色』如何消逝呢?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我想修『無常觀』最重要的是,不可有預存的答案。要能以『第一者』的心情實際去觀察、徵驗、求證才好,絕不要受到任何人的暗示、提示,也不要有未經驗證的結論。至於修觀見道以後的狀況,在《阿含經》裡到處都有明確的宣說,由於那是當事者親自觀察、徵驗、求證後的結論,除了再度給我們『信』心和理『解』之外,又豈能帶給我們經驗、現量、創見呢?所以也就不再多說了……。

  所以,淨安先生,我之所以強調經驗主義,其中大分乃基於佛弟子邁向「自知自覺自作證」所作的實踐、親證的一種理想要求,和您所肯定(或質疑)「李元松先生本人也不會認為自己已經成佛了吧?」若合符節。其次,對於佛菩薩的境界以及經論上大部分的聖言量,我雖沒有現量經驗,但我懷抱純淨的信仰,我固然不會以自己似乎擁有經驗的認知語氣告訴他人,卻也自安其心,我不認為自己有「迷信」的心態——至少目前我還沒有察覺到。

  淨安先生的第二點質疑,我覺得不是問題,我幾乎完全認同淨安先生的看法。但我相信淨安先生的看法,我在拙著很多地方都有表明。所以,第二點,我視為淨安先生是對我的看法的一種補充和加強。

  淨安先生的第三點質疑,基本上也不是問題,他說的對!只是,我的本意跟他是一樣的。我曾在《就這樣》一書的第201條說,「具格的出家人給世人做了最好的榜樣——有人選擇這樣的生活。」尤其,2500年前,古印度的文化背景,是不能全用現代社會的人文眼光衡量評述的;當今世上,我特別尊敬的師長,除了極少數是學者居士之外,幾乎全部都是出家人!而且,我的皈依上師也是出家人,我的兩位啟蒙師父也是出家人,現代禪的同修堣]多的是出家人!這多少可以證明我不是附麗淨安先生的看法,而確是事實。

  淨安先生的第四點質疑,容許我再度引十年前的舊作〈高難度禪修問答50問〉,其中的一問先作引言式的回答:

 「第卅六問:有人說現代禪不太重視持戒,請問是否真的如此?

  答:大智度論云:『般若是一德,隨機立萬名。』現代禪並不是不重視持戒,而是由佛教根本理趣出發。積極的說是十三道次第,消極的說則是十三重禁戒--從禁止違背法律傷害他人,到不可不理性、不民主、不人道;從不可散亂、瞻前顧後,到不可不活在眼前、不可不誦讀經典;從不可不觀察三法印、不改革惡習,到不可有自性見、不可作意之修定,乃至不可沒有悲心、菩提心,不可缺乏廣學一切法門、成就一切智的宏願……。誰說現代禪不重視持戒!」

  另外,四十問和四十一問,當時的問答:

 「問:何謂不苦不樂之中道?

  答:不苦不樂的中道是兩千五百多年前的佛陀所倡導的修行態度。
  據傳當時印度的修行風氣有許多不是偏於嚴謹的持戒、過度的苦行,便是流於官能享受、縱慾放恣。佛陀正覺緣起之後,發現嚴謹的持戒苦行導致身心處於拘謹的狀態,及放縱的官能享受所引起的散漫心志,都將會大大的障礙緣起實相的觀照,因此在強調苦行持戒的耆那教派,及放縱情慾的順世外道之外,別創非苦行、非樂行的中道修行方法,令修行者在不緊不鬆、安詳適意的心志下,好去思維、觀察、洞悉緣起實相,正確有效地滅除苦因。

  可惜的是佛陀中道的精神,兩千五百年後的今天,並不被佛教徒普遍掌握。以今天的台灣佛教來說,多的是刻舟求劍式的形式主義、持戒主義,不知非苦非樂、不緊不鬆的中道,其適當的標準並非中印一致、古今皆然。兩千五百年前所設立「適當點」,自有其特殊文化、國度、環境、信仰和一般價值觀的背景,並不一定可適用於今天。

  也許什麼標準、什麼內容才是今天中道的「適當點」,吾人一時並無法提出來(其實這也正是今天佛教修行界的責任),但是可以確定的是—— 一旦失去不苦不樂的中道,缺乏鬆緊適度的心志,必將大大障礙聖果的證得。不幸的,這正是今天台灣佛教界的困局。」

 問:禁慾明顯是違背自然,隨順自然調合陰陽又失卻清淨行,此二者如何得中道?

  答:這個問題表面看似簡單,其實卻牽涉到很深的佛學問題,茲回答於下:自然,何謂「自然」?人類一夫一妻的婚姻制是自然的嗎?為了防止人口激增而普施節育是自然嗎?乃至人類為了滿足食衣住行育樂的需要,而發明創造的種種科技文明是自然的嗎?我的意思是說:自然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而不自然的事物也不一定不好。進而言之,何謂「自然」?誰有資格為自然下定義?上帝、佛陀、孔子、還是老莊?事實上不同的國度、文化、社會,不同的時間、環境和當事者,其自然的定義多少會有不同。從一個佛教修行者的立場來看,我寧願認為:凡是可令自心產生樂、定、安、明、愛(快樂的、穩重穩定的、安詳無礙的、客觀理性的、體諒同情的)之效應,可以導致人類社會安詳、和諧、幸福、進步之結果那就是「好」的,反之,則是「不好的」。至於是不是「自然」,我覺得那並不重要。

  依此而論你的問題:如果你的禁慾將導致身心不平衡、情緒不穩定或長期處於緊張狀況,則不應禁慾;反之,如果你採取禁慾的修行方法,卻大大促進你的成長,內心的樂定安明愛源源而出,則可持續之。至於「清淨行」嚴格言之,並不在外相之「即」或「離」(意指身處慾中或身處慾外),如果自身果真具足深厚的樂定安明愛,那麼對於情慾的態度,是可即也可離,不即亦不離的;出入無心,即離皆無礙,便是中道。當然或許有人會說:不即不離的中道,那是聖者之行,豈是凡夫可以效法的?是的,的確如此!但也不應妄自菲薄,須知沒有天生的聖賢,聖賢也是由人而成,特別是修行首貴見地,若能先正其見,後直其行,誰說自己永遠是凡夫呢?

  同文第二十二問的問答:

 「問:修行一定要苦行,才能成就嗎?

  答:時代不一樣了,苦行的真正內涵固然不變,但形式不同了。今天,有許多人殘留著對古代的嚮往,卻往往遺忘了苦行的真正內涵。在今天而言,真正的苦行更應該是在士、農、工、商當中履行著自己的責任和義務,更應該是在養育嬰兒,從事無休無止的洗衣、炒菜的瑣碎事物之中;那些帶著幾分浪漫氣氛遁入山林的修行人,並不一定是真正的苦行者。在今天來說,真正的勇士很可能是垃圾車上的清潔工,很可能是抱著嗷嗷待哺嬰兒的母親。沒有「苦行」——善盡自己的責任、義務,是沒有辦法成就的。

  以及1989年《法光雜誌》對我的訪談,當時還沒有參加現代禪的溫金柯先生他對我質疑:

 「問:你通常教來學的人不必守不必要的戒,盡量開放心靈、疏導情慾,為什麼?又,對於戒在解脫道上的地位你是怎麼看待的?之所以如此問,是因為有人說你否定「戒」律。

  答:有四、五個原因:

  第一, 戒律的設置大部份是在兩千多年前,以印度當時為背景而設立的戒,今天看來,許多已經不適用了。

  第二,守戒的目的為何?徹底言之,是為了使人趣向無我與大悲?這是要依自己的經驗來驗證的,某些事情對甲來說是真理,是有效的戒,對乙並不是;對丙是無效的戒,對丁可能是有效的戒。什麼是有效的戒?就是能使人趣向無我與悲心,亦即現代禪所謂的樂、定、安、明、愛,也就是引導人到快樂的心情、穩定的個性、安詳而沒有自卑的心境,客觀的、包容的和寬廣的悲憫心者,都稱為有效的戒。戒的有沒有效,嚴格說來要問那個人,如果能令他生起樂、定、安、明、愛、無我與大悲的效應,那個戒即對他有效,反之則暫時無效,就應重新調整新的戒。

  第三,古代設立戒律的文明背景,與今之二十世紀末葉的文明背景大有不同!事實上,現今教育普及,民智大開,有許多古代的戒目前已算是國民生活須知,成為現代社會流通已久的共同價值觀念。現代人已具備了的,就不須特別拘泥過去的戒。因為,過去的宗教家經常還扮演政治家、教育家、醫生的角色;今天的社會分工極細,過去的宗教家可能順便制定生活規範方面的戒律,而今日的許多生活規範,已經由許多現代的教育學家提出,足以約束人們的生活,所以不須另外去守那種戒。

  第四,一般而言,今之宗教徒理性較不足,較傾向圖騰崇拜、鬼神感應的信仰,古代有一部份戒律是以這些為背景而設立。事實上,我們感覺這部份應該大大的揚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對傳統的戒律抱持保留態度的原因。

  第五,戒律分三種,一種叫律儀戒,一種叫道共戒,一種叫定共戒。有時並不是一定要遵守律儀戒的人才叫修行人。例如《般若經》中說「般若是大戒王」,甚至提到若有人誦讀《金剛經》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等四句偈,比起守戒幾劫的功德更大。這些無非強調,戒律只是修行的一種法門,不是每個人都要從律儀戒修起。

  有人直接透過禪定的修練,在禪悅中自然引生不毀犯戒律的行為;有人守道共戒,他透過智慧的修練,由於自性見的止息,自然沒有毀犯。這在密教中提到很多,例如岡波巴大師提到,視因果業報不爽,護戒如眼目的人,是下根之行;而觀一切法如夢如幻,無礙無滯乃上根之行。像密勒日巴、岡波巴這種大修行者、大成就者,都提到這種看法,這也是修行的下手處的問題。最後要說的是,我們對傳統的戒律並沒採取拒絕的態度,只是對於身旁周遭的人,因無益之禁戒而飽受束縛之苦時,建議尊重現代心理學的常識,在合情合理合法情形下不妨疏導情慾,使自己有更多的心力來修習智慧與禪定。

  平心的說,淨安先生的質疑,讓我感到很歡喜、很欣慰,因為我在另一位佛弟子的身上看到「虔誠的宗教心」和「關心佛法興衰的一份責任感」!儘管也許由於我講得不夠清楚,或者我的見解確實不夠周延,而讓淨安先生為佛法不平而鳴……,不過,我懷著「我或許真的有錯」的心情,再度重提說過的一段話(《禪門一葉》之序):「除非特立獨行的個人或子孫道場,一個十方團體是不能沒有制度的,制度最公正公平,讓團體中的每一個人都不需揣摩或迎合他人的心意,而只要遵循制度的精神和原則行事,便可以心無旁騖一心修行辦道。原始佛教佛陀創立僧團的本意亦在「以法攝僧」,以制度和戒律統攝大眾,嘗自云:「我亦僧數,我不攝僧」,可見佛教的原始精神是重視戒律和制度的。時下有提倡佛教新時代運動者,由於強調心靈必須獲得絕對的自由,不願受任何權威偶像的宰制,而略有嫌惡制度宗派的傾向,我覺得這是對佛教僧團意義有所誤解。

  平實而言,現代禪從來堅定認為,佛教的戒德和律制,不僅是個人修行解脫的基石,同時也是佛教能否長久住世的一個重要關鍵!只是,已經經過二千五百多年了,佛教從印度民族信奉的宗教之一,一躍而變為世界性全人類的宗教……,戒德的精神固然不可變,但戒條和律制確實是當今世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佛教共同面臨的重大難題!現代禪只是「大乘佛教菩薩道上的小兵卒」,我只是「彌陀座下的一條小毛毛蟲」,又怎麼可能所言所行可為眾人法?我想,在佛教的戒德和律制上,頂多只是一個略盡本分,甚至是不自量力的實驗團體及個人罷了!

  淨安先生的第五點質疑,同樣是非常難纏的問題!曾有多位佛教學者或書信或當面慰勉過我:「今天現代禪膽敢正面迎戰七情六慾的問題,是很大的勇氣;無論如何,數十年後的佛教仍然要面對這個問題。」對於前輩學者的慰勉,我不敢當,因為,我深知有關七情六慾的問題,在密教的系統、在他們的傳承心法堙A是千百年來從來都不是問題!衪們老早就面對、解決與超越這個問題了!當然,在顯教堙A本來也不是問題;不過,我曾聽我的皈依上師(悟光金剛阿闍梨)說過:「密教是透露佛法一切秘密的顯教,而顯教是暗藏佛教一切精華的密教。」雖然,我沒有修過密法,但是對於上師這一句話,我深感於心!換句話說,我確實在一般顯教的經論堙]包括禪宗、淨土宗的祖師大德),看到佛教這層甚深義。拙著〈止觀雙運的修習法——現代禪道次第初講〉對此便有一個初步的具體看法:

  「「現代禪十三道次第」的第一次第是:「在沒有違背法律、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包括興趣、嗜好),可以儘量發揮。」關於現代禪這一道次第,曾有人誤以為現代禪鼓勵他人縱慾,從而在佛教界掀起不小風波。其實這是很大的誤解,事實並非如此。修行人倘若一味縱慾,又怎能稱為修行人呢? 

  現代禪的本意是:對現代人來說,道的第一項次第極為重要,如果沒有先做到第一項次第的話,以後的修行將會碰到重重障礙,甚至很難有成就的一天。反之,若能依教奉行,則修行註定會是一條愉悅、快樂的路。其中的原理何在,底下我將逐條說明……(中略)……。

  現代禪之所以提出第一道次第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第一個是,佛教是慈悲深廣的宗教,它的門檻並不高,它希望所有的眾生,包括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從佛法中獲得法益;因此它教人修行學佛的方法--特別是入手處的地方,不能太高峻,太褊狹,否則將會嚇跑很多人。有位受人敬重的老法師(倓虛)曾說:「法不拒俗,則人盈谷。」意思是說,傳播佛法的人,切莫排斥世俗,倘能隨順世俗,並一步步地誘導眾生步向佛道,則聞法之人將會盈滿山谷,使佛教大大地興盛起來。現代禪主張「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嗜好與興趣,都可以儘量發揮。」正符合「說法不拒俗」的原則。

  第二個原因是,固然宣揚佛法的弘法師,無不期望眾生都能解脫成佛,但我們切莫忘記: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項艱巨的工程,甚至是花費了極長的時間,都未必能夠達成!因此弘法的人,有必要體諒暫時無法深入修證的一般人,並代為安排一種得以緩慢增長慧根的修行方法--在現代禪來說,就是勉勵他不要違背法律,不要傷害別人的這第一項道次第。其實僅就這點,也正是修行的初步了。大家試想:如果數百萬信仰佛教的人,果真都做到尊重法律,並且絕不傷害他人,那有多好!這不僅是個人學佛的基礎,對社會也是一大安定力量。

  第三個原因是,對原有的興趣儘可能地加以發揮,乃現代心理學對人們的忠告,因為此乃心理衛生的原則。一個人日常生活中,大部份的興趣與嗜好,倘若都有發揮的機會,便可感受到樂觀有趣的人生--而樂觀、開放、有活力的心靈,正是趨向成熟人格、健康性格的基石;反之,一個人正當的興趣,若一概被禁錮壓制,久之甚至會由普通的心病,誘發出精神病來。我們看做總統的人,在假日時仍得抽空去打球散心,以使自己更能面對複雜的國事;以及像林海峰、趙治勳等圍棋高手,在冠軍的總決賽前,會先帶著家人去渡假使自己放鬆……等,都可做為現代禪主張正當的興趣與嗜好,應該充分發揮的正面例證。

  第四點是,我們必須承認修行是一輩子的事。由於是一輩子的事,所以如何確保道心永遠不退,便成極為重要的事;而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儘量發揮原有的興趣與嗜好,我確信是維持道心不退的良好方法。

  當然我也承認有些修行人道心特強,長期禁慾且大小事情都依照佛教律藏的規矩行事,卻仍可長期保持高昂的道心;但我所強調的是,少數的特例不足為天下通則。就好像有人雖然吃玻璃,肚子也不會怎麼樣,但不表示每個人都適合或能夠練成這門氣功。嚴格遵守一切大小乘戒律,雖然也是一種修行方法,但試問:百年來中國佛教史上,嚴持戒律而修行有成的人有幾位呢?當今台灣的出家人,又有幾人真的能夠實踐他們於戒壇上所受的戒律呢?我並無意指責沒辦法全然守戒的出家人--這是不可責怪於他們的,因為襲自古印度的戒律,不僅戒條繁多,時間久遠,更有許多早已不符合時宜,今人根本不可能持守。但我要指出的是,佛教律藏堛漣棱齱A已到了不可不重新檢討的地步了!也許佛教界目前沒辦法凝聚共識,來一次戒律的大改革,但至少不要一邊無可奈何的毀犯,一邊卻又乍現威儀有模有樣的高喊「以戒為師」--我覺得最起碼要避免這種吊詭的行為,否則便有違背「誠信原則」之嫌。遺憾的是,台灣僧伽佛教反其道而行,從都市道場到鄉下寺院,從剛出家上佛學院乃至出社會弘法的僧侶,一概強調要「嚴持戒律」?但實際上,只是憑添自己公然妄語的業障以及因為當著佛像、背著信徒破戒而起的罪惡感而已。台灣少有傑出的修行人,和傳統佛教這種言行極端不一致的反常現象有著很大的關連。

  現代禪因有鑑於傳統佛教龐雜的戒條,不僅今人絕不可能持守,且會帶給學佛人沈重的壓力,使人在漫長的學佛過程,未得其樂先受其苦,而退失道心。因此主張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應儘量發揮原本的興趣和嗜好,如此方能在正常、平常的生活中永遠保持向道之心。

  第五個原因,佛教的目的是為了普度眾生,既然要普度眾生就要有智慧,尤其是方便智。所謂「一處未到一處迷」,未曾當家的不知柴米油鹽的辛苦;沒作過伙計的,也很難體會伙計難為之處。紅塵中有許多事都是如此。一個人如果能夠多多發揮自己的興趣和嗜好,則在與他人廣泛的接觸當中,自然容易產生經驗和智慧,不論下棋還是唱歌……,當中都有人生和人性可以體會。例如我曾去「卡拉OK」唱歌,看見有些人很大方的唱,有些人卻怕怕的不敢上台,這就使我有機會在那堬茞蚥曋|:為什麼有的人很大方,有的人卻很羞慚呢?是哪些因素決定他們的呢?世上有些事情,是沒有接觸就不會了解的。譬如你的朋友喜歡看小說,你卻勸他不要看,並且跟他說看小說是沒有意義的。我想,你的朋友就未必能接受你的建議,因為看小說自有看小說的樂趣,而且也很難說「看小說是沒有意義的」,就好像「學佛是有意義的嗎?」這也很難說,因為意義的有無和意義的內容,是因人而異的。

  《般若經》說:「菩薩為度眾生,廣學一切法門,未有一法為菩薩所不應學。」又說:「般若法門,不捨一法;若捨一法,即是謗佛!」假使我們能開放心靈,平日儘可能擴充生活領域及經驗範圍,不要時常給自己無謂的限制,則不但符合般若經的精神,將來若有機會弘法,當別人稍微說一下,我們也就能很快地體會他的心情和苦衷,而不會盡是給他人空洞的建言和接近是「風涼話」的勸勉。「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弘法師要深入社會教化大眾,免不了跟人們廣泛接觸,而倘若平日對自己的興趣嗜好,總給予限制的話,則將平白喪失許多增長智慧的機會。

  第六個原因是,開放心靈有助於禪定的修習。通常一個人的慾望越得不到滿足,越是壓抑的情形,反而會有增強的趨勢,障礙禪定的修習。譬如一個小孩本來要跟父親去看電影的,結果媽媽偏叫他不能跟,必須待在家堥蘑霰狙恁F你想,那個小孩果真會「乖乖」讀書嗎?他會不會一邊唸書一邊想著電影的事呢?我說,大部分的情形應該會。不僅小孩如此,大人也是一樣的--心中懷著想做的事,卻硬壓著去坐禪,那麼坐禪的時候,將會生起更多的雜念。對於心中既有的慾望,與其用壓的,倒不如平日習慣於運用第一道次第的原則--只要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他人,儘可能去滿足它--其實,這正是徐徐緩緩疏散心中壓力的方法;而內心越沒有壓力,打坐時才越易獲致平靜的定心。

  第七個理由,也是最主要的理由。徹底來說,慾望的本身是空性的,它只是一種動力,做壞事固然是這股動力牽引,但成佛解脫也是靠這股動力的--佛法上稱為「善法慾」。所以慾是中性的東西,不能說它一定是好,或一定是壞,好壞要看它為什麼做、怎樣做?

  以前有一位禪師和他的徒弟,在涉水渡溪時遇見一位年輕的婦女,正因為裙子太長沒辦法過溪而困擾著;禪師就幫助那個婦女,一手將她抱過溪去了。過了好幾天,他的徒弟終於忍不住地開口:「師父!您怎麼可以抱女人呢?」禪師淡淡地回答:「我早就放下了,你還緊緊抱住嗎?」這個故事頗有啟發性。

  前年圓寂的卡盧仁波切,他曾說,面對情慾有三種態度:第一種是視它如蛇蠍,排拒它、捨棄它;第二種是引導它、昇華它;第三種是進入其中,透視它的本質。他說他們密教的最高境界屬於第三種。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情慾本身並沒有好與壞的問題,好壞的問題乃出在有沒有定力和智慧。今天有人為了情慾而身敗名裂,嚴格而言,並不是情慾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為他沒有定力、智慧,以及自私自利的不良動機所致。就佛教修行的重點而言,並不在滅絕情慾,而在於發展般若波羅蜜的大智慧;如果你有一分的情慾,就要發展一分的智慧;如果你有十分的情慾,就要發展十分的智慧,以達到「以智化情、以智導情」的境界。

  現代禪之所以主張第一個道次第,便是基於以上所說的原因。

  淨安先生的這點質疑,我能夠體會淨安先生一片護法護教之心,為此,我願再引兩段文字說明,在〈解嚴後台灣佛教新興教派之研究——楊惠南教授訪現代禪創始人〉的訪文堙A我曾表示:「我在拙著多次提到,佛教各宗派的修行,其最高境界同樣都是在滅情斷愛--即使是密教的無上瑜珈或禪宗的任運放曠都無非是邁向涅槃的不同門徑而已。在實際的經驗上,離慾斷愛固然是佛教修行者的目標,但為達到這個目標,其努力的過程是可以有「即」和「離」兩種不同方式。有時你愈想離它,它愈纏你;反過來說,有時你愈接近它,它反而讓你更厭離。」

  以及〈橫看成嶺側成峰〉一文,我也強調,「我覺得即使北傳佛教(包括密教)修證的最高境界仍舊是滅情斷愛的,和南傳的差別只在滅情斷愛的方法與形式不同,但不論他們表現在外的行為相距慾境是即幾分或離幾分,他們的內心一定是正念分明沒有絲毫顛倒夢想的。

  希望以上說明,能獲得和淨安先生一部份的同見同行之諒解。

  關於,淨安先生第六跟第七兩點質疑,其立論本意我也深表贊同,佛法之道應如他所說;不同的只是,在這兩點上,我注重在「建立」,而淨安先生防微杜漸,重在「破斥」。不過,佛法本來就應該這樣,不能單從一個角度看事情,經由立與破、興利與防弊雙管齊下,可得一個比較接近中道的結論。

  以上,寫了這麼多,我感到很抱歉!希望成軍先生、淨安先生以及貴網站許多佛教徒朋友,多多包涵見諒!我是一個還在學習階段的佛弟子,錯誤和無知必然很多,無奈的是我往往不自覺,因此,我非常需要十方善知識慈悲哀憫,給予垂諒與垂教,如此,我的業障方得以早日清淨於萬一,同時一切功德將迴向世間有情,並願百年之後,能在自己發願往生的彌陀淨土,花開見佛,聽聞佛法第一義,終而可以生生世世永行菩薩道!

  虔誠祝福「成軍網站」一切有緣人!

  南無阿彌陀佛

台灣現代禪 信佛人 敬上
公元2000年2月16日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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