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鋒與法戰

 

(編者按)1992年7月現代禪教團在台中「龍樹會館」舉辦師資訓練一系列課程,本文是信佛人講授其中之一課的整理稿。

道骨、情義是擔任禪師的第一課

  機鋒與法戰是做一個禪師應具備的能力。機鋒的目的是為了度人,指導別人修行;法戰則大部份為了度己,淬鍊自己的見地。若不是為了度人或度己,是不會有機鋒法戰的事情發生的。而度人也好,度己也好,都有一個前提,就是學人必須先具有修行人的道骨。古來機鋒法戰的勝負,通常不在言語上是否佔上風,言語上佔便宜的可能輸,言語上吃虧的也可能是贏,其中的關鍵在於是否有修行人的骨頭。因此,做禪師的第一課是道骨。

  什麼是道骨?舉現前的例子來說,預備當禪師的人,在禪堂上首先要受得起棒喝。一般學禪的人,並無法接受無理的折磨,總是先要求別人(包括他的老師)有理,他才要講理;別人對他好,他才要對別人好。其實這是凡夫心。以這種凡夫心學禪,永遠不可能有收穫。禪本來就是十分高峻的,在禪堂上禪師根本不應和學人討論道理;之所以為學人說理,是因為學人的基礎還淺,如果學人的道基夠穩,則有理無理先打下去再說!看他如何?

  以前我認識一位一貫道的點傳師,他太太有時難免會和他吵嘴。有一次他質問太太說:「妳怎麼這麼不講理?」不料他太太竟回答:「我是你太太,我為什麼要和你講理!」你們說這位太太是有理還是沒理?我說她是無理中的有理!

  《論語》裡面有一個故事。大意是說,有人向孔子盛誇自己的國人很直──當自己的兒子偷別人的牛,他的父親就去官府舉發;父親偷別人的牛,兒子也照樣去舉發。孔子聽了之後說,我們的國人也很直,但和你們的直不同。我們國人是「子為父隱,父為子隱」,表面上看來,我們的國人好像不直,但其實「直在其中矣!」我覺得孔子所讚賞的直,雖然不符合現代的法治觀念,但無疑地感情和心地是更率真、更成熟的。

  「現代禪道次第」鼓勵大家要「吟詠」《倚天屠龍記》。有人不太瞭解,修行和看小說有什麼相干呢?其實為的就是要學情學義。「情」與「義」是修道的基礎,一個人如果沒有情義,其他的也就不用說了。我曾說:「山高水低,火熱冰涼,這是世間平常的現象;人情冷暖義為貴,世事滄桑愈堅強,這是做人平常的道理。」什麼叫做做人平常的道理?就是勸學佛修禪的人,不要老是說什麼「喝茶去」「喫飯去」「洗碗去」之一類的風雅話,而更要重視世間的人情義理。因為禪是無處不在的,既然到處都好參禪,為什麼不能在世俗的倫理道德中展現禪境呢?何必說一些遠在天邊、無干痛癢的「佛法」呢?

  可惜的是,台灣社會長期以來偏重科技、經貿,較缺乏對生命智慧和人文精神的反省;而受廣大信徒企望的台灣佛教,為了宗教事業的發展,也和世俗幾乎沒有兩樣地競相做一些迎合大眾的活動。可以說,佛教自身也在墮落中……忘了佛教的本意是為了教化眾生過正覺的生活而設立的。佛教的弘法師既大都滿足於社會令譽,又怎能期待由他們來發揚倫理道德的精神?更不必指望能由他們的言行中,獲得有關「融佛法體驗於道德倫理中的平常心」的啟示。

  根據這幾年廣泛與人接觸的經驗,我發現:這個社會愈來愈膚淺,而崇高幽遠、典雅成熟的古風情義已經快要失傳了。──既然如此,真禪會孤獨,真禪很少有人學會,其實是必然的,因為禪的修行是以人格道骨、古風情義為基礎的。

  如果你們有志成為禪師指導他人修行,我鼓勵你們應在古風情義上多多揣摩。古人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有豐富的人生體驗,並具備成熟的人格,才可能做一個好禪師。

禪師的第二課──安忍悟境

  禪師的第二課是悟境。禪師無論施設機鋒調教學人,或是和同修善知識、教授善知識的法戰,都必須使自己先安住在本地風光的悟境,否則不是墮入以盲引盲的無知,便是流於類似鬥智、耍嘴皮的戲論。所謂「本地風光」我想你們應當早就明白了吧?否則就無法參加這個「機鋒法戰」的訓練,因為這是以禪修助教為對象的課目。不過,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本地風光雖是人人本有的,卻因每個人的道基慧根有大小、深淺、圓偏、明晦之不同,因此,並不是所有懂得本地風光的同修都是覺悟的人。就像我在牆上所張貼的法語寫道:

  「曾說:『現代禪最難學的地方有兩項。其一是俠義情懷的古人風;其二是在仁心俠骨中邁向解脫。』而擁有坦蕩磊落的風骨人品之後,具體邁向解脫的方法為何?我說,一心專修本地風光是條捷徑。」

  這則法語正好和今天所談的相契。仁心俠骨,即前述所說的古風情義;本地風光則接續剛才提醒各位的話。通常初學本地風光的同修,會有一種誤解,或許說陷入一種困境吧!即誤以為明白本地風光、會解釋本地風光之後,則從此可以無事心安。這真是很大的誤解!而之所以說這也是一種困境,是因為乍識本地風光心法的學人,當他發現自己停頓在知解階段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可是他卻不知如何援引本地風光去增長戒定慧、淨化貪瞋癡,他所面臨的兩難是:當他想精進修行的時候,明顯地已偏離本地風光無見、無修、無證之原則;而如果什麼對治的方法都不想,卻又如「冷水泡石頭」似乎永遠看不到突破的曙光……。

  六祖說:「吾此法門,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又說:「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我由此的感想是:想度眾生的人,必得先度得了自己,如果自己都迷昧不見道,那麼想度眾生去哪裡呢?反之,如果自己能深入本地風光,貪、瞋、癡、慢、疑、邪見等煩惱能日漸淡薄,則度生的智慧便會自動生起。否則再凌厲的機鋒、再精采的法戰,都將成為兒戲而已。

  總之,機鋒法戰的主角──禪師,他必須隨時都處在悟境中才行,他撥撩學人的疑情是在本地風光裡,回答師友同修的詰問也必須是發自本地風光,倘若如此,則無論言答上是對、是錯,或合不合乎經教,都算對。反之,則無論答對或答錯,都算摔落馬了。

火童子求火的公案

  有一則著名的公案故事:

  法眼禪師是五家之一的創始人,是唐末時期,禪林天下的真明師。有一回他問玄則禪師:「你來這裡掛單這麼久了,為什麼不曾向我問佛法呢?」玄則答道:「您難道不知我早已在青林禪師那兒獲得開悟了?」法眼說:「你倒說說看,你是怎麼開悟的。」玄則就回憶地說:「我向青林禪師問:『什麼是佛法大意?』他只說『丙丁童子來求火』,當下我就開悟了。」法眼接著問:「嗯!很好!但我擔心你會錯意了,是否能告訴我,你聽到這句話的當時領悟到什麼呢?」

  玄則解釋說:「『丙丁』代表火,火童子卻反而來求火,這暗喻自己原本是佛,卻反而來問什麼是佛法!」這時法眼禪師便說:「現在我可以確定,你果然會錯意了!」不料玄則聽了之後竟生起瞋心,認為自己明明有開悟,法眼禪師不僅不給予印可,反而否定他……真是小人技倆!一氣之下,收起包袱就走了。眼看玄則頭回都不回就走了,法眼便向身旁的弟子說:「這個人如果中途回來就有救,否則就一輩子與佛無緣。」果然被法眼言中,玄則在半路上冷靜地想了想:「法眼是聞名天下的禪師,他何必騙我呢?也許是我的悟境真有問題吧?」於是又折返回去。此處先略作說明:為什麼法眼禪師明知玄則倘一去不回就沒救了,卻不派人主動叫他回來呢?這是因為這種情勢,倘主動叫他回來,就沒有教育的效果了。若玄則不回來,因為疑根尚在,說不定那一天還會覺醒;倘若叫他回來,則玄則雖然人在佛寺,卻因缺乏慚愧心——也就等同心在地獄,恐怕就更沒有救藥了。

  玄則折返之後,向法眼誠心懺悔,並請求指導。法眼說:「好呀!你儘管問!」玄則就問:「什麼是佛法大意?」法眼笑著答道:「丙丁童子來求火」——就在這時,玄則整個人宛若炸開一般地跳了起來!知道又被自己的無明騙一次了!知道自己當初在青林禪師處並未獲得真正的悟境,而這次再度被擊中,才真的可以「三界橫行不理人」!

  以上是法眼與玄則的公案。這則公案堙A值得剖析的深意很多,在此,我只想重申真知灼見、真參實修的重要。以公案中的玄則來說,他自己先前陷入相似的悟境不自知,倘不是法眼禪師用天下大禪師的權威來否定他,再度激起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疑情,玄則這輩子恐怕就要永遠坐臥在陰山鬼窟之中了。所以古德說:「修要真修,悟要真悟,沒有到達佛祖田地,不可罷休!」另外,可資借鏡的是:真的悟,不必怕別人否定,事實上也否定不了;而假的悟、不徹底的悟,愈早被善知識否定或勘破則愈好。

和釋迦老子打平手的禪師

  悟境要堅固到什麼地步才可以為人師呢?我說要像「如觀掌中果」那樣的清晰才可以。無論走到哪堙B進行什麼事、遭遇什麼境界、碰到什麼樣的人,不動不搖、無起無滅、默然自覺的本地風光都沒有忘失,這才算具足了擔任禪師的第二項條件。至此,將永不再被天下老和尚的舌頭所擾亂,佛來肯定你,不會增加自信,菩薩來否定你,也不會動搖原本的自肯,他的心廓無一物、閒散無事,可以示現威猛,也可以表現婉約;可以大聲講話,也可以靜默自處;可以領眾無礙,也可以裝聾作啞像傻瓜。這樣的修行人,才是真正機鋒法戰的高手——他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就算是釋迦老子、達摩老祖也只能和他打個平手,無有勝負!

(1992年7月講於現代禪台中龍樹會館的師資訓練)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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