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真相


  世間事各有不同,專賣店與百貨公司各有訴求的對象。如果現代禪是專賣店的話,那麼我們就是專賣理性、科學的禪。


  談到理性,可以舉一個佛陀的故事:佛陀早期在森林堶蛈璆揮亢氶A因為怕鬼,請教他的師父,師父告訴他:「你不用怕鬼,只要把樹木統統想做是人,便有很多人在陪你;而且把有月亮的晚上想成有太陽的白天,這樣你就能遠離恐怖了。」但是佛陀卻說:「這個法我不修。」師父問他為什麼?他說:「明明是晚上,為什麼要觀想成白天?明明是樹木,為什麼要觀想成人呢?這樣的法我不要。」由此可見佛陀是一個很理性的人。佛陀甚且常對弟子說:「你們可以懷疑我是不是如來?」佛陀不僅自己理性,也鼓勵別人理性。


  即使是身為高級知識分子的教授、學者、專家,也有許多僅僅是在課堂上或所專攻的學術園地上表現出科學與理性而已;一旦回到家居生活,面對自己的信仰、情感、喜惡時,卻鮮能貫徹科學精神、運用理性思辨、堅持客觀立場。這無怪乎世界到處可見到一種奇怪的現象:一個素隱行怪的「大德」,身旁竟會有許多知識分子包圍著。


  今天如果我們理性的話,也許我們無法解決十個問題、一百個問題;但是如果我們不理性的話,則可能會有一千個、一萬個問題無法解決。


  信仰固然可節省許多精力,使人不必再費神去思考許多難以解釋的問題;但是人的反應和思惟是有慣性的,這種一廂情願似的思考習慣和反應模式,將會大大地障礙人類理性的發展。


  人類的理性或許仍然是有限度的,但它到底是使人逼近真相、探討真相,一個有效且值得信賴的工具。如果理性不可靠的話,那麼還有什麼比理性更可靠的?


  真正有理性的人,要看他在生死存亡之際會不會求助於神佛?真正有修行的人,要看他在生死存亡之際是否繼續沈默內觀。並不是倡談理性就是有理性的人,也不是強調修行就是有修行的人。


  在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別人的前提之下,多去做讓自己快樂的事,而不需要理睬宗教的種種禁戒。法律本身就是一種戒律。我們的生活、行為,祇要沒有違背法律,並且又沒有傷害別人,就可以儘量去擴充自己的生活領域,去追求自己的快樂;因為人的生活領域大,心靈就比較開放。心靈比較開放的人,以後修禪定的時候,因為悶的心有紓解處,就比較有辦法一心修禪定。


  持戒要注重戒律的精神,而不執著戒律的形式;戒律是由悲心而發,作用是饒益有情,而不是求人天福報。《般若經》說:「般若波羅密是大戒王」,只要「諸惡莫做,眾善奉行,自淨其意,利樂有情。」就是持戒。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可以做紓解情慾的休閒活動,使自己快樂、使旁人幸福。


  所謂「禪以止惑、律以扶衰」,其實戒律是針對劣根、鈍根人所設的一種制約,為的是維護集體生活。心地善良的人,應鼓勵他修習般若的禪定才是,因為這種人不要說去傷害別人,連小小的茶杯蓋,他都不會亂丟;出門時想到水龍頭沒關,也還會回來關,那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對萬物有普遍同情的愛心。這樣的人,不必再用戒律約束他。


  「以法為師」是佛教的根本精神,因三法印、四聖諦是千古不變的解脫原理;而「以戒為師」是佛法的墮落,因法包括戒定慧,戒只是法的一部分,而且是因時制宜的,不可全然為師。


  基本上,宗教是沒有界限之隔的,佛教說「以法為師」、一貫道講「認理歸真」,就這個最高原則而言是沒有衝突的。「人」是否做到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以法為師」的精神,表現在「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堅持上。祇要有理,雖是三歲小兒之言,自當尊重奉行之;倘若無理,即使是大師之言,亦尊重而不茍同。


  佛法乃是現量的經驗、生活的體驗,因此倘若單單浸習在宗教的儀軌和經論的思辨中,很難完整地體驗到它。醉心佛法的人,只有當他同時也能援引佛法,去調解生活上的諸種困擾和壓力時(例如:人際關係、親子關係、婚姻、感情、事業、工作、緊張、煩躁、焦慮、退縮、矛盾、散亂、無聊、寂寞……等等),學佛的基礎方稱穩固。


  佛教從印度傳來,由於印度這個民族神話色彩非常濃厚,中國禪師便把它拉回現實人間來。光就這一點來說,孕育禪師的中國文化實在也是很令人讚歎的。每種文化都有優缺點,中國文化在宗教哲學上雖然不及印度,卻落實於現實人間,不誇張、不迷信。反之,印度文化雖有其特色,可是到底也有過度強調形上學和玄想的缺點。對於印度佛教,我們尊重即可,但毋須崇拜它。


  佛教界重視修行的人,好像不太去分辨空的知識、空的思想和空的性格這三者的差別。知識是學問,思想是人生觀,性格則是生命。並不是所有演說苦、空、無常、無我的人,他們都已經如說而行了。由空的知識要變為空的思想,等同意欲將佛菩薩的思想植入自己的心中,那是需要長期的思惟、內省、冥想才做得到。而要將空的思想化為空的性格,更需要隨時都有臨終的心情,如果沒有立即「以身殉道」的心理準備,則根本不可能觸及。


  佛教所說的「一切皆空」,不是指一切都沒有意義,或者一切都沒有;而是告訴我們一切都不是絕對、不變、真實的,希望人們不要執著。這樣的空義,並不會導致消極,它只會使人寬容、無礙、清爽而已。


  人類社會就如一座綜合醫院一般,佛教在這座醫院所扮演的角色,也許僅僅只是內科醫師而已。內科醫師既無法完全代表醫院的功能,但醫院也不可能沒有內科醫生。在現實世界中,我們當然不可過分誇大佛教的功能,所以不要以為只要佛法昌明、佛教興盛,人類社會就會得到永遠的和平。事實上,小從「智障兒童的教育」、「精神病患的收容」、「植物人的安養」等問題,大到國家的「安全防衛」、「貿易談判」、「農業政策」……等等,都無法單憑佛教徒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之修養就可得到解決;反之,不安疏離的人類社會亦不可以沒有宗教的慰藉,特別是佛教甚深般若思想和一切苦悶止息的涅槃經驗,倘若失傳的話,那將是人類精神文化、心靈藝術無比慘重的損失。


  人類痛苦的緣由,不外是追求物質滿足、心理滿足的歷程受到挫折。也許在物質方面,佛教實際可以提供給人類助益的,的確十分有限,但是在滿足心理需求的層面,佛教般若空的思想和涅槃苦滅的經驗,對於全體的人類而言,不啻是一帖清涼散!


  人生的痛苦不外是生理性的及心理性的。生理性的痛苦,其減輕之道可包括:「奉公守法,勿結惡友冤家」、「培養專業知識,學得謀生技能」、「勿暴飲暴食,調劑身心」……等,當中尤以鍛鍊「堅韌的意志力、定力」最能有效克服及減輕生理性之苦。至於心理之苦,則可透過對世間真相——「苦」的觀察,徹底的放下對苦——「五蘊」的執取,而完全消除。


  人的痛苦跟欠缺定力有關,人不斷活在前瞻後顧的世界堶情A對自己的意志力也無法作主。明明知道自己沒做虧心事,不用怕鬼,但是莫名其妙地會緊張起來、會恐懼;白天的時候說沒有鬼,晚上的時候就害怕了。明明知道生氣不好,希望不生氣,可是又沒辦法去控制自己的意志力;也知道明天的痛苦讓明天的我去承當,今天不需要為了明天的痛苦而煩惱,但偏偏做不到。因此我認為現代人倘要學佛、修行的話,最重要的是培養定力,而不是閱讀更多的佛書。


  佛教的涅槃經驗,在人類社會中屬文化中的宗教,宗教中的佛教,佛教中的般若之學。了解涅槃經驗在人類社會中的地位,就不會膨脹自己、高估自己對世界的影響力,也不會喪失自身的立場,弱化自身的價值,而能不亢不卑、適如其分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修行人面對痛苦艱難之境,仍然不為所動,繼續認真用功夫,此謂之「苦行」;反之倘修行人有福報的話,也不須故意找苦頭吃,才算用功,只要面對安逸之境不為所動,繼續修習定慧,便是精進了。


  勤奮工作或積極經營事業的結果,所帶來的利益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勤奮積極的態度其本身即具有莊嚴的意義,它是修行人應具備的涵養,也是成佛之道。修行人倘若不勤奮的工作、不積極的經營事業,所失去的不單是有形的財物,並且也是一種劣質心態。


  無論出家人或在家人,受人供養如果沒有升起感恩心、憐憫心和慚愧心的話,此人必定是貪著名聞利養的凡夫。


  孤獨、平淡是人類生活的常態,但卻是人類生活最不被正視的部分。人跟人的相處總是自然地掩蓋彼此的孤獨面;久之,人們誤以為世間真有多彩多姿的生活。一般都是獲得想要的東西,或者直到快死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人生只是這樣而已。


  古人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而自知、自明之一事,包含六種層次:
  一、 知寒暑、冷暖。
  二、 知苦樂、喜惡。
  三、 知竊喜、竊妒。
  四、 知矛盾、偏見。
  五、 知荒謬、空虛。
  六、 知莫名的推動力(盲目的欲)。
  善知善見自心的六種層次,才算有自知之明。有自知之明,才能真正有知人之智。今人對自己的了解大多止於浮面的三種層次,所以知識廣博者多,識人知己者少。今人很難做深心的溝通。


  修行是自己的事,切莫因為自己學佛,妨礙原本對他人應負起的責任和義務。


  佛法之修行,居於重心地位的是意志力的鍛鍊。凡是缺乏毅力,又不能傾生命去執行自己信仰的人,就算他貫通三藏,博古通今,也與修行沒有什麼交涉!


  牛車不走的話,應該打牛,而不是打車;修行純粹是決心的問題,與環境沒有太大的關聯。不能以修行為藉口,躲入寺廟之中逃避自己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一般現代人,若能具備禪定的修養,不但得以在十分忙碌、緊張、散亂時,令心念瞬間進入「心空如洗」之境,使渙散的一顆心,可以從「零」再度出發;並且也能夠充分駕馭自己的脾氣和情緒,練就一副強健的體魄和堅韌的意志力,而個性也將大大地穩重、沉靜下來。


  如果我們的手只能伸不能縮,我們的腳只能跨出去而不能收回來,那麼這四肢可以說是殘廢了。我們對於自己的心,沒辦法自作主:不想生氣,偏偏要生氣;不想後悔,偏偏要後悔;不想緊張,偏偏要緊張。難道我們不感覺到這樣的心已經殘廢了嗎?


  打坐是一種愉悅的生活方式,它不但使人的心念不斷地刷洗,更清新、充滿著活力,使人對物體百看不厭,覺得月兒更美麗、溪水更清澈,身旁的人事更可愛、更有趣;並且也讓人有「擁抱寒風冰雪」的風骨,對於人生無可避免的痛苦,不僅有勇氣迎接它,還能在媕Y品味出另一種人生哩!


  有一位哲學家曾說過:「萬物各安其位而嘲笑人類。」山是山、水是水、石頭是石頭,他們都那樣地安分,就只有人類變來變去,很不認命。


  不管我們想成為司法官、大學者甚至想學佛解脫,背後都有一種力量在推動;從禪的眼光來看,這股力量仍屬「緊」的現象。


  佛教徒不論在什麼地方,都要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不滿意的話就退出。既然穿上那一件衣服,就不是以個人的姿態出現在法庭上,而是以國家檢察官的身分出現在法庭上,此時應以扮演好司法官的角色為先。


  一個人不管穿什麼衣服,人性依然在。人性也不會因為加上教授、學者,或上師、禪師、法師之頭銜,人性就轉變了。事實上,人性是要透過長期的焠煉才稍有轉變的可能,我們不要以貌取人,但也不要輕易相信他人。


  佛法本來只是心的修煉的問題而已——無非不斷地修正自己的語言行為、身體行為和起心動念的行為而已。這件事情本來是不神秘、不抽象、也不虛玄的;但是當人們將成熟人格的聖者神化之後,原本專重實證的智慧之教,就轉而變成一種信仰的宗教了。


  今天,在自己而言,雖然信解「門門都是不二門」,卻不禁再度讚嘆阿含的功德,倘若不是蘊含理性、素樸的阿含思想給予啟示的話,自己在前進摸索的路途上,料將不會有平穩的步履,而現代禪恐怕也不是以科學、理性的面貌出現在佛教界了。


  如果解脫不是靠自己,那麼肚子餓應該可以有人替你吃飯啊!你看不到月亮,應該有人可以替你看啊!不是嗎?可是連平凡的事都要靠自己,更何況內心的苦悶,又怎麼可以靠佛菩薩來保佑我們,使我們沒有苦悶呢?


  「人海垂綸釣春秋,餐風露宿一孤舟;日月輪迴渾如夢,擁臥寒波任愁流。」白雲禪師這首詩,曾經令我感動得掉淚。


  不管別人怎麼說,您最好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只要整體言之,覺得每月、每星期(或是每天)都愈來愈快「樂」、個性愈穩「定」、心情愈「安」詳、分析事理愈客觀「明」理、愈來愈慈悲、對人對事愈來愈有同情心、「愛」心,那麼就表示您正在成長,趨近佛菩薩了。任何「大師」之言、任何「真理」的啟示,祇有當它真正會引發自己的樂、定、安、明、愛,才可以採行。如若不然,參考、尊重就好了,可另覓適合自己的真理與大師。


  如果對於花木而言,陽光和水分是最重要的話;那麼對於腦力經常透支的現代人,以及志求初禪定以上的習定者而言,「未到地定」最好特別重視才好。其理由是:未到地定就好比距離都市不遠的「山莊」,向前它是通往森林——四禪必經之路,向後它是煩囂都市生活的一個避暑勝地。習慣於思考、多事又多慮的現代人,倘能偶爾進入「山莊」,徹底鬆弛一番,將心念洗上一洗,不但可使疲憊頹喪的身心,立刻從「零」再度出發,並且也有助於思考的冷靜和細密。對於重視效率、衝勁、創新、突破的都市人,這是多麼值得向他們鄭重推薦的啊!特別是它的修習並不需要另外花費時間,只要經常提醒自己從「零」出發,在任何工作中,保持「清醒」和「一心」即可。


  「太陽底下哪有新鮮事」,日子總是在平淡中流逝。然而,這麼單調孤寂的日子,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因此人們總是不斷地去抓些「東西」來「充實」生活內容,或縱慾於感官之享樂、或寄情於文學藝術,乃至投身名利場合。總之,人是不甘寂寞、不耐單調的。


  治療心理學在目前算是還不成熟的科學,在研究人類的心靈,目前的死角是:
  一、 觀察自己,則定力不夠、反省不深。
  二、 觀察別人,則藉助科學儀器,也很難觀察到人類複雜的動機。


  就一般的心理學來講,如何培養一個人的健康性格是心理學的任務之一。而超乎健康的性格之上的真善美高峰的人格,就比較不是他們的任務所在,因此在這一方面,他們的輔導能力稍差。質言之,佛教也是一門經驗的心理治療學,佛陀是大醫王,禪師是心理的治療師。


  不要看佛菩薩修行,或是看到別人修行,自己就想修行。您為什麼要修行呢?您到底什麼地方不對勁?什麼地方不好呢?要自己仔細反省清楚了,才進行其次的工作。如果您並沒有被生命的問題深深困擾,您只是由於人際關係不良、事業不如意、感情有波折、生計發生困難等,那您可以修行,也可以不修行呀!因為可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有許多種,「修行」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中國的道家很有智慧,例如「兩儀」的圖案堙A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可以讓我們體會出很多道理——世間陽中有陰、陰中有陽,就如同好中有壞、壞中有好,沒有一定絕對的。


  對於一個態度嚴謹又重視事實真相的人來說,未肯定的事情總是比肯定的事還多。只有那些急求表面一時安心的人,才會「勇敢」地確定許多真理;可是據我們的觀察,發現許多人所奉為金科玉律的「真理」,其實是包藏著種種希望及畏懼在內的臆測和假設。


  我們是凡夫,只要不斷進步就可以了,犯錯倒也是人之常情。有一幅畫:一個修行到家的人,卻一手指著旁邊,畫上提著「人家罵我,我也罵人。」(原版是齊白石畫的)這可做為我們的借鏡。人有時候「巴格野鹿」罵出來後,會很輕鬆、很舒暢,這時候就又有餘力再修行了。雖然並不圓滿,不過,只要加減乘除的結果是正面的,則是被允許的。將聖賢的境界做為遠期的目標,但不必立即對自己要求過高。


  修行人深感「諸行無常」,不知明日是否得以繼續活命;所以向來習慣是——無話沈默,有話直說。無論坦白直說的是無知,抑或是狂妄,一一皆代表內心真正的感受,和自己真正的面目,不必隱瞞。


  一般來講,中國人的學習習慣不像西洋人那麼勇於發問,在佛法的探討上亦然,多數都是在臺下聽演講,願意提出自己的疑惑來發問的人並不多。一般而言佛教界很少鼓勵信徒發問,其實一問一答是利根、有效的修行方法。佛在世時之所以有那麼多現證道果的人物產生,這跟佛陀一向採取面對面一問一答的修行方式,必然有很大的關聯。


  蘇格拉底說:「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什麼也不知道。」雖然有關蘇格拉底其人的思想體系,我尚不清楚,不過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是相當有智慧的人。


  現代人在宗教情操方面有每下愈況之勢。「道心」不強,就不會感覺到「禪定」的必要,因為「慧解」已經足以解決一般問題。再者,現代社會有修證的人,不可否認,是比較少了。禪定的體驗或涅槃的體驗不是光看書就容易學得,除了自己摸索,有效的捷徑、正確的方法,往往需人指導。而今天有能力指導別人修習禪定和空觀的人很少。內因既缺道心,外緣又乏有能力指導修行的禪師,因此「慧解強、定力弱」是今天佛教界,乃至宗教界普遍的現象。


  無論社會風氣也罷,宗教團體或個人的修持也罷,之所以亂糟糟,之所以不清淨、不得力,概以「不誠實」——言過其實為主因之一。言辭是心聲,那是做為表達情意的工具;然而,人們為了使表達的言辭更為婉麗、漂亮,每每犧牲情意,刪補情意——從原本是情意主導語言,轉而變成遷就語言,甚或被語言所牽引,這是現代社會隨處可見「華而不實」的現象和事物之原因。一個嚮往「如實」、弘揚「如實」之修行者,應戒慎之。


  世間的事情,往往表面看起來很簡單,可是如果深入探究,許多日常生活中很微小的事,都蘊藏著許多深奧的道理。
  整個因緣網,是一個網狀的因果體系,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任何一個問題,事實上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問題而已,一旦深究起來,幾乎每一個問題的背後,都由上百個問題組成;並且一個問題的出現,也常影響到其他問題的相繼產生。


  「山河大地是如來」,絕不因為山河整齊或是大地平坦,故名為如來;就在那森羅萬象、錯綜複雜的當下,便是如來。所以修行的問題,不在於如何鏟平山河──消滅妄念,而是在於你怎麼想。不會想的人,手忙腳亂、怨東怨西;會想的人,當下無事──繼續原來的生活方式。


  「山頭主義」帶給個人的尊寵與榮耀,往往會腐蝕一個人的道心,忘記自己即是因緣生,因為「掌聲」和眾人欽佩的眼神是十分迷人的啊!不僅如此,大家互相效法「大師」的結果,是使佛教出現更多的山頭,這豈是佛教之幸、眾生之福?


  有人認為吃辣椒那麼辣是受罪,有的人卻樂此不疲;生活也是這樣,有的人覺得生活是苦,有的人覺得生活的本身就像一杯佳釀一樣,這完全是個人主觀的感受。


  如果能體諒每個人都累積了很多年的經驗,才有今天的思想;每個人都有成長的背景,換成我們是他,我們也會跟他一樣。倘能先這樣想的話,我們對於他人就不會有「厭惡」的情緒,態度也會和緩一些。


  西諺有云:「學識是財富,個性是命運。」誠然如是!「金錢」誠可貴,卻無法不離身;「學問」可濟世,卻也不離記憶的思惟;唯有「個性」無時無刻不影響著我們,幾乎與血、肉、骨髓連結在一起。


  對於習慣以思考代替感受、以頭腦代替心靈的現代人(當然也包括佛教徒)來說,禪定應該如同清爽的空氣一樣的重要,可惜關於此點,截至目前一般文明人似乎仍然沒有察覺;而心理學對此雖然在實驗上是肯定的,但也還沒有重視到認為這是「刻不容緩」的事。


  久遠以前,或許你曾經有過什麼樣的嗜好,卻由於「學佛」的因素,都一一放棄了。如今既然明白解脫乃在生活、工作、娛樂之中學習的,那麼就放下顧忌,找一天邀父母、妻兒或三五知己到郊外走一走吧!咦?我也很久沒有下棋了啊!


  如果修行人對人說:「你念阿彌陀佛,一定可以往生極樂世界!」嚴格來講這句話不夠平實,為什麼?因為你怎麼知道能呢?相反的,對別人說:「你念阿彌陀佛,不能往生極樂世界」,這樣也不夠平實,因為你怎麼知道不能呢?你有沒有經驗?像作學術研究的人,沒有證據就下結論,並不是平實的態度,更何況佛教的根本精神是「以法為師」。所以對自己還沒有親證的事情,最好先擱置。你本人可以存疑、求證、乃至信仰,但當你告訴別人時,至少可以說:「根據佛經是這樣」,而不能以自己本身信仰的程度,用親證的口氣告訴別人。例如你只是聽人家講陽明山上有一隻老虎,你就告訴別人:「真的喔!一定有喔!」那麼這個人就不算誠實。佛教本來是十分重視經驗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習慣,學佛的人最好要趕快培養起來。


  孔子雖然沒有接觸過佛教,但是他在某些方面的態度跟佛陀也不無類似之處。例如有人問孔子:「人死後有知或無知?」孔子回答說:「吾欲言死者之有知,將恐孝子賢孫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者之無知,又恐不孝之子棄其死而不葬。汝欲知死者之有知無知,非今之急也,死後自知之。」這段話很符合佛陀重視經驗、實效、人道、倫理的精神。


  不管科學如何發達、文明怎麼進化,只要人有到達無憂無怖境界的需要,佛教就有存在的價值。並且它一定會存在,因為它真的有辦法引導人們到達涅槃的境界。


  生命、人格是整體的,任何一個人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都是累積他幾十年的全體展現,常不輕菩薩常行普敬,不敢輕忽任何一個初學。


  菩薩其實永遠沒辦法成佛——如果佛是指一切都圓滿的話。一切圓滿、絕對圓滿,應該永遠只是前置的理想。只要存在的一天就會不斷的成長,怎麼會有絕對圓滿的現實存在呢?


  禪之一字,
  其智易及,
  其愚不可及——
  我說菩薩是傻瓜。


  這世間到處充滿罪惡、混亂和危機,菩薩雖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悲心,但共業所成的五濁惡世,並不會因菩薩一己的願力,旋即變為人間淨土——至少在百年之內,當今世上每一個人的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看到的!面對這樣的共業,菩薩不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知道自己這一生只能度化少數眾生而已。此外就要看何人有緣和菩薩一起修行越過苦海了。


  佛經說;「菩薩當於五明中求。」其本意是告訴我們不要老是用佛教的眼光去看世界,偶爾也把佛教的「眼鏡」拿掉,充實一下世間學問。當我們的眼光更寬廣時,再回過頭來看佛教,會更清楚佛法是什麼。 


  廣欽老和尚曾說「要有信心說自己也能成佛」,當一個人對自己充滿無限信心的時候,他的道業也將會逐日增長——因為對佛的信心和對自己的信心,是一切功德之母。


  佛是人格圓滿的人,想學圓滿的人格,要先從一般的人格學起——孝順父母、敬重師長、惜情念恩、守法重諾、坦白誠實……。學佛的人,先具備普通的人格,再進而學習更圓滿的佛格,這才是穩重踏實的學佛方法。


  佛像給我的感覺:佛是一位無限慈悲、無限寬容、無限安詳的長者。


  佛的境界好像一千公尺的高山,我們想爬上一千公尺的高山,可以先從三百公尺——做人的道理開始。一個人做人做得很好,他可能學佛也學得不錯了;可是,一個人如果連做人都做不成功,卻說他修行境界很高,這堶戛ㄘ就有問題了。


  佛陀有沒有慾呢?如果佛陀沒有慾,那麼他肚子餓吃飯是不是食慾?身體寒冷披一件衣服,是否也是一種慾呢?其實,像手被開水燙到會縮回來,被刀子割會縮回來——離開痛苦、饑渴的慾,廣義來講這些都是慾。因此,一個人輪迴或解脫,重點不在於慾的問題,而在於是否執著。


  我們秉承佛陀的教誨,不認為佛教是「唯一」的真理;對於世間千差萬別的現象,我們樂見它們各以不同之姿態繼續下去。同時我們也不以為只有佛教才能利益眾生,任何宗教、學術、科技、藝術……等,只要有助於苦難的大眾免於自害被害,我們都給予高度的尊重與仰讚。


  我得自三寶的恩澤,覺得佛法原本無多事,無非在「認識真相、服務人群」;而佛陀原本亦十分的平凡,無非是一位「客觀,如實而知;無私,如實而言;清醒,如實而行」的人類之一員而已。


  我要謝謝我的老師——佛陀,感謝他老人家為人類遺留下這條確實可以遠離顛倒夢想、超越一切苦厄的解脫道。倘若世間沒有出現過本師佛陀您,那麼萬古將如長夜,歷史上可能也就沒有那麼多的解脫者了。


  但願眾生離得苦,誰還去惦記佛學上的名相、誰還去計較究竟不究竟呢?有人的地方就有痛苦!有人的地方就需要溫暖!


  因緣實在不可思議,浩瀚無邊的時空、人海茫茫的塵世,不同因緣背景的人,竟然會聚在一起!


  其實情慾本身有何咎呢?我們認為情慾不好,甚或產生排拒、罪惡之見,難道不覺已經背離「緣起即空」的精神,以及佛教無瞋的原則了嗎?般若經云:「真如法門不捨一法,若捨一法即是謗佛。」從般若的立場來看,遍一切法都是藥,也遍一切法都是毒,端看是否運用得當。「砒霜」倘若使用適當,一樣可以成為仙丹活命藥;「糞便」如果置於林園花圃,便可長養萬物!砒霜、糞便尚且如此,何況情慾豈有絕對是不祥物之理?


  涅槃是指一一法的本來面目,一一法的本來面目原本皆全體展現著,如如不動、各安其位。但人類有情由於情見深重、染著心強,每每於不可說、不可思議,唯能默覺的如如之境上強加分別,之後再於自己虛妄心所增添的分別境上,產生迎拒愛憎,故而引生無邊苦惱。


  不要刻意追求自然。青者任它青,黃者任它黃——不自然也是自然。


  不知道人們所說「海水浴場出現大白鯊」是否真實,人們寧願信其有,不會貿然前去游泳;不知道千千萬萬的聖者所說「死後將依生前所造業,繼續受生輪迴」是否真實,而人們卻寧願信其無,無所忌憚地只顧此生的逸樂。


  百年的生命,如何了解無量時空的秘密——我虔心皈命阿彌陀佛。


  修行人捨身棄命都無所謂了,何況名聞利養?連生起一念:「這是空」「這是無常、無我」尚感覺累人,何況生起「這個不是空」「這個不是無常、不是無我」等念頭呢?


  不要捕追過去的我,也不要捕捉未來的我,僅就眼前之境,注視它、觀察它,莫昏沉、莫閃鑠。


  佛法本無多,真正可以超生了死、渡出苦海的並沒有幾句話。學問在於廣博,要學要讀的很多;但修行是愈少愈好。中觀般若那麼多,但說起來,只是「緣起」二個字而已。如果有人能深解緣起的甚深義,那麼,當下便可遠離戲論了!


  古人說「菜刀生蚺~需磨,人若無事便罷休」;有疑不要怕問,沒疑也不須隨便找疑問。


  無明是什麼呢?無明是一股盲目的衝動,這種衝動是人類有情很久以來就有的一種業。我們沒辦法知道這個業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也不知道這個業到底從哪裡來,佛經稱之為「無始無明」——無始以來、不知所以、冥暗的衝動。這股衝動就像風一樣,當它還沒發生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它在哪裡,一旦發生的時候,也只能從它的作用——貪瞋和邪見反推它的存在;除非人已經徹底解脫、證入涅槃了,不然就無法確切明白無明是什麼。


  我想重複說明的是:其實我們都是法界——大日如來的一部分,只是我們自己沒有自覺,無端分別取捨,所以引生種種不安、焦慮、矛盾和自卑;有朝一日,忽爾發現自己從本以來都活在涅槃的世界裡,這時不經修行立得喜悅、輕安、自在、無礙解脫之樂。在涅槃的自覺中,一一法皆住於本不生,聖者是如、眾生是如、禪定是如、散亂是如、情慾是如、斷愛是如、婚姻是如、獨身亦是如,一一法皆真如!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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