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者偶思


  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故事,有一位老先生跟他在大陸的太太聯絡上了,他們分開足足四十年,女的沒有再嫁,男的也沒有另娶,我覺得他們很令人尊敬。


  一般說來,台灣傳統佛教對婚姻普遍不懷好感。不過,無論是從空義的立場、菩薩度生的悲願以及修行解脫的原理來看,對一個志求菩提的人而言,婚姻都有積極、正面的意義。部分佛教人士對婚姻抱持排斥的態度,只顯露雖然標榜大乘,卻不解空、不信空而已!


  坦率地說,人是很不容易了解的動物,也很複雜、很不好相處。來自不同因緣、不同成長背景的夫妻,雖說彼此存有真摯的愛意,但由於彼此都受到人類共同的根本不安和矛盾侵襲著,事實上埋藏在心靈深處的這些苦悶和困惑,當它生起時,是連自己都身不由己的。


  娑婆眾生絕大部分都是男女結成夫妻、組成家庭,並且在種種兩難之間掙扎著,這當中有辛酸、有甘甜,卻無一不是刻劃入骨的激情。修行人除非真正了解此中的衝突、痛苦與無奈,不然如何能做到原諒無知、悲憫罪惡的地步?又如何能避免說些不著邊際、無關痛癢的空言呢?當知除了少數天縱英才之外,一般沒有歷經世事的人,根本不知人間疾苦,也不知凡夫是多麼的純真、可愛,同時又多麼空虛地徘徊在萬花筒的世界中。


  如果你已經擁有一個成熟的先生或成熟的太太,非常值得向你恭喜,因為你才真是有福氣的人。尤其夫妻倘能在紛亂不安的社會堙A彼此給予對方溫暖和安慰,閑暇之餘一起探索人性的光明與黑暗,共同品味各種不同的眾生相,並肩齊步朝向真善美的境界邁去,則更是菩提眷屬、神仙家庭!


  婚姻的生活雖然不免因為兩個人的長期相處而產生摩擦;不免因為有機會以近距離去接觸另一個人類,從而發現人性的矛盾和劣根;也不免因為家庭成員相繼加入生活圈而平添樂喜和憂愁,但真實的人生乃由此入門。


  曾說:「如果有人能在婚姻生活中,好好地跟自己的另一半相處,那麼這個人必然是覺悟的人。」不知是否有人會認為這是我過份淺化覺悟者,倘若有人如此想的話,那麼我想辯護的是:可能是你太小看婚姻生活的複雜性了。除非夫妻間只想維持一般家庭表面的平和,除非夫妻間不關心彼此的心靈感受和成長,不然夫妻間的相處——尊重不佔有、關懷不自私、隨緣不強求的相處,事實上是一項艱巨的工程!


  現代男女如果希望有一個幸福的婚姻,要選擇人格比較成熟的人結婚。有錢、有學問、或者儀態出眾、談吐風趣、幽默,只能保證舒適,不能保證幸福。


  夫妻感情不睦,不要說:「當初是瞎了眼才看上你的,我要去找另一個對象。」如果這樣,只是換另一個人而已,問題還是存在。


  夫妻之間希望擁有幸福的家庭生活,最起碼兩個人之中,要有一位人格比較成熟。因為只有人格成熟的太太,才有辦法帶動他的先生慢慢成熟;也只有人格成熟的先生才知道怎麼去愛護他的太太,慢慢提昇他太太的真、善、美。


   婚姻中有很多可以摸索學習的地方。當你被嘮嘮叨叨,甚或不被了解的時候,是否繼續保持冷靜的心?並且又能體諒對方的煩惱呢?如果做得到,才算是學佛的人。


  文化告訴我們「父母恩重如山」,但一個人結婚之後,丈夫(妻子)、兒女卻比父母重要。這種現象十分普遍,人們可曾反省此中有關人性和文化的一些問題。


   教育兒女應以什麼為重?我覺得培養小孩子強壯的體格、獨立的思考能力以及健全的人格最為重要。


  我看到一些學佛的人,他們為了自己學佛,而讓那些沒有學佛者跟著一起受苦,我覺得那樣不好。一個學佛的人,應該先負起自己的責任,至於修行是個人的事,應在履行責任義務當中,默默地思考、摸索,不應為了自己的修行,增加旁人的負擔。


  自己也不是完全屬於自己的,亦是他人的父親、他人的丈夫、他人的兒子……等等身分,雖有心行善但也不可完全不顧慮自己身旁的人。


  百般珍惜的身體,最後終將腐爛、青腫、蟲咬、化為白骨,何況是附屬於此身的妻子、兒女、事業、地位、名譽、財富呢?人生所剩無幾,家庭圓滿、事業有成的人,何不暫閑片刻想一想,一生果真甘願如此結束嗎?


  我朋友家有一隻比特狗鬥犬,看起來小小一隻而已,牠的主人跟我說,你不要看牠這麼小,狼狗看到牠都會躲開,不敢跟牠鬥。這種狗有一種天性,就是意志力很強,一旦咬到東西就不肯放。朋友示範給我看,他拿輪胎打那隻狗,狗把輪胎咬住,然後主人叫旁邊的人用腳踢牠,踢了幾下,牠不放就是不放,除非你把輪胎放下。換句話說,被這種狗咬到時,除非你把牠的頭砍掉,否則你的肉就要被牠咬下來。當時我感觸良深,我真不如狗啊!人如果用這樣的意志力來修道,何慮道業不成?


  猴子如果活過四十年,人們會不禁驚歎牠如此長壽。但人生已過四十歲以上的人,為何不覺得人命危脆、死亡終將或即將來臨呢?生命不會斷滅,死亡不是一無所有,願眾生珍惜僅剩的光陰,思索人生。


  由男孩變成男人的轉捩點是「忍」!今日三、四十歲的人,比古時二十歲的少年更會無病呻吟、不知所云……,誰說今人比較文明?


  健康的人,不太能體會生病的痛苦;活著的人,也很少能體會臨終的恐慌。人們所有的心思都擺在如何過得更好、更舒適,久而久之,對「人命無常、身體危脆」這一事實,也就視而不見、毫無警惕了。


  卡內基是目前社會上流行的一種企業管理、人際關係的訓練,他們說過一句話:「成功的秘訣就是:我一定要!」沒有錯啊!佛法的修行也是「一定要」才能成功。你不能嘴巴說要、心裡想要,可是從行動上看,你不要啊!修行會成功的人是嘴巴說要、心裡想要,並且用實際行動去表現要的人。


  世間好與不好是由因緣組成的,例如一把刀子,刀子不好嗎?刀子好嗎?不一定;有因有緣刀子好,有因有緣刀子不好。某種情形下可以說它不好,某種情形下可以說它好,好壞不是一定的。「不好的」在某些因緣改變後,可能成為「好」,「好的」在因緣改變後,可能變成「不好」。對人物、事理的看法,不要存有成見才是修行人的態度。


  手錶並沒有說它自己是手錶;「合掌」也是人們認為它神聖。所謂神聖、罪惡都是自己所說、心所生的。其實,就事物的本身來說,一切都只是默默的存在,不可說它是什麼。


  人類的快樂是膚淺的,而痛苦則深澈骨髓。一般而言,樂莫樂於性愛之樂,但即使是頭暈欲吐這麼小小的苦,就足以使人暫捨性愛的慾望,更何況是抽筋刮骨之痛!我認為「拔苦」應比「與樂」為優先、重要。


  有人曾欠我三千元,我一直想去跟他要,雖然還沒去,但因為有這種執著而心有掛礙,突然讓我有一種感觸:由於先確定三千元是我的,他應該還我,所以造成務必要回的念頭,不管要得到要不到,已造成自己的痛苦了。當我放棄一定要追討的念頭時,心裡一時變得輕安、無礙。


  給你一百萬挖掉你一顆腰子,你要嗎?
  割下一隻耳朵給你五百萬,你要嗎?
  乃至把你的雙眼弄瞎給你一千萬,你要嗎?
  其實每個人都身價非凡,只是自己不知道。而有錢人和沒錢的人,他們一樣都擁有日月星辰、陽光空氣、青山綠水。有錢沒錢只差幾千萬而已。


  人是群居的動物,假如我們自己一個人住在蠻荒世界的話,就沒有遵守法律的義務跟責任;可是既然群居,是社會的一分子,在承受社會給我們方便跟恩惠的同時,就有義務遵守社會所安在我們身上的規範。


  清道夫每天清晨四點起床去掃馬路,一個月所賺不過圖個溫飽而已。這樣的人,我覺得很了不起。「認命」這兩個字其實不簡單,認命的人在安分之中,自有一副桀驁不馴的個性讓我們自覺不如。並不是整天捧著佛經才算是學佛,生活上就有很多值得我們去體會學習的。


  黃俊雄的布袋戲,劇中有個人物老是說:「等我講完你才講」;可是等到別人聽他講完,他卻要走了,讓人家很氣——「我有話要跟你講,你卻不聽我講!」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經常如此。我們如果能夠用心靈去傾聽別人的談話,其實也是一種布施,對他人將有莫大的幫助。


  急性子的人、不誠實卻又不善說謊的人,我們應該加倍憐憫他們。因為人們對他們的批評,大多遠過於他們的過愆。


  看到事業有成卻不知修行的人,不禁想起「採得百花成蜜後,被人取去一場空」這首古詩。


  信仰經常是弱者的避風港。對於不可知的未來和事物產生畏懼,人們多少有之,但弱者以僥倖之心,阻止原來擁有的理性抬頭,寧願相信神話、天啟,企圖逃避之;強者面對可能的險厄,則訴諸自力、理性思考並強化耐苦的抗力。


  有人認為拜媽祖、拜恩主公非正信。其實正信或迷信並不在於膜拜對象的不同,而在於是否符合緣起的理則。如果拜神敬神心無所求,唯存一念仰讚虔敬之心,即是正信;反之,存著趨吉避凶的功利心態,不單拜神是迷信,即使拜菩薩也是迷信。


  一般人都知道東西吃太多,對腸胃不好;但卻不知道吸收過多的知識,如果沒有消化的話,將導致心靈空虛,變成欠缺生命力的「機器人」——不幸!這正是許多現代人的寫照。


  現代人雖勤於吸收知識,卻甚少花費更多的時間從事思考,以消化不同來源、分屬不同思想層次的資訊。所以一般人雖然書讀得很多,但其實並不是真的懂。


  錯綜複雜的因素,使得臺灣一般的讀書人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社會上更是到處充斥著「作秀文化」,來自世俗的令譽,有道者應該感到慚愧,而不是榮耀。


  世間無限地寬廣,任何一門學問,即使你窮盡畢生之力去探究它,所得的成果也僅僅是全體的一小部分而已,更何況「縱橫寰宇」呢?如今我接受「自己是膚淺、渺小的人」這一事實,並且也明白自己真正能力可及的是哪些。弱水三千,但取一瓢而飲,便可止渴矣!在承認自己膚淺、渺小、無力之中,我仍然可以肯定生活的意義和安頓自己的生活世界。


  雖然我們活在文化悠久的國度堙A並且也在保護、宣揚某些優良文化,但應保持覺醒:所有文化都是人類製造出來的,它並不是不可變的真理。


  有一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仁義的路上竟然這樣狹窄,男人是沒有明天的。枕頭底下仍然留著往日的歡笑……。」即使黑街的人生,也有很多值得修行人沈思。


  藝術極品跟一般的藝術創作相差有限,好的作品只是作者多那麼一點敏銳的心,使他得以捕捉那隱晦的神韻,並無礙地運用他熟練的技巧。為了使藝術家的創作力經常處於最佳狀態,禪定的功夫是值得向他們推薦的。


  以前我還在摸索的時候,當已知的真理還沒能充分實踐的時候,根本不敢叩師長之門,更不敢有所請教。所以在我修行的過程中,大部分是用眼睛來學習的——從師長的某一言行,常常就引發自己一次很深的內省。


  一個被眾生唾棄的人,我們應該悲憫他。如果沒有種種因素的話,他不致墮落,而倘若我們有著跟他一樣遭遇的話,也許墮落的人就是自己。


  對人家好,如果沒有什麼動機企圖的話,那麼應該是心甘情願的事;所以別人回報的,如果是好的則應感恩,不好的則應淡忘。


  今日人與人的接觸很頻繁,每個人都有很多的親戚朋友,但無可否認人最關心的往往還是自己,所以人們雖然各自都有很多親朋好友,但仍然不免感到孤獨。人都需要別人對他真正好,如果我們能真正去關懷別人,那種愛心是最能帶給他人溫暖的。


  如果我們的獄政夠完善,又有源源不斷的社會資源長期投資於受刑人的話,我們就可以充分運用良好而且有效的教育,使他們改過自新;如此,就不一定要他們跟世間永遠隔離,那麼死刑是可以廢除的。但是,倘若一個社會,上述條件不具足的話,死刑仍是必要的,我們之所以把他判定死刑,是為了維護大眾的福祉和保障大眾的幸福,並不是為了一己的恩怨。


  人類即使是內心深處深深的不安,有時表面意識也會是快樂的。例如一個死掉丈夫、死掉太太,或死掉父母親的人,他內心非常的悲切,可是他仍然會在吃東西時覺得很好吃、覺得好甜呀!這時並不是他不悲傷,他的悲傷是深沈的,而快樂是表面意識的。所以當我們看到理應哀傷的人,吃東西卻好像很好吃的樣子,甚至竟然還跟人有說有笑的時候,不必苛責他——因為那是很正常的事。


  今日的臺灣可說是一個接觸頻繁、資訊發達的社會,也是一個邁向民主、均富的社會;然而,不可否認的,這個社會在某些地方仍有不公平、不合理的現象。生活在此中的佛弟子,既然眼未瞎、耳未聾,當你看到不公平的事、聽到哭訴公道的聲音、接觸到遭受暴力蹂躪和掙扎在生活線上的人時,怎麼會無動於衷呢?除非是在我執、我見的制約下,不然不會「明哲保身」地對世道人心擺出一副冷漠、無情、事不關己的態度;也不會任性地只管自己的享樂和保護自己的事業及一家大小。


  今日臺灣有些出家人,當初割愛辭親,原本為了尋求真理。但往往在還沒有找到答案、獲得安心之前,求法的道心卻已冷卻,代之而起的是另一股急切宣揚佛法的熱情,這不僅已失去當初的本願,並且也不是悉達多的精神。


  生命短暫,人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既然要花費時間聽他講話了,何不真正關心他、傾聽他的苦悶。


  「適當」這兩字要由自己去體會,旁人很難告訴你什麼叫做適當。不過心智愈成熟的人,愈能夠了解自己的適當點。例如一朵花要怎麼擺放才比較漂亮,是不一定的;可是一個有美感的插花老師自然知道,把這朵花放在什麼地方,會有平衡、和諧的感覺。一個心智成熟的人對於在什麼情況下,要扮演什麼角色,都滿清楚的。不過這是屬於全人格提昇的事,要等到整個心智成熟、健全後才能拿捏得很準確。


  李白的老師趙徵對李白講過一句話:「文章要在沒有人了解、孤獨的時候才寫得好。」偶爾想起這句話,都覺得很親切——它不只影響李白一個人。


  我與白雲禪師並不認識,只因為聽到一件小事情,讓我相信他的修行應該不錯。他的徒弟曾對我說,他們的老師父會跟鄰居吵架耶!人家跟他吵架,他就一隻手撐腰像茶壺一樣,另一隻手指來指去;人家已經回家了,他還喋喋罵個不休。以他的修行,要斯文還不簡單,他三十餘歲在大陸已當方丈,現在已七、八十歲,在臺灣桃李滿天下,要斯文太容易了,但要粗魯不容易啊!


  以前有一個人做錯了事,許多人都拿石頭丟他,耶穌叫他們不要丟,他說:「誰如果沒有罪,誰就丟他。」結果大家都不敢再丟了。在我們還沒有成佛之前,我們內心深處有種種貪婪、好逸惡勞的種子,這都是正常的,因為我們都還在成長的過程,只要我們不斷地朝向真、善、美、樂、愛、智前進的話,我想基本上對自己是可以肯定的。


  以前有個禪師被人家誣衊,說他和女人私通。大家交相指責破口大罵時,他只說:「是嗎?」後來真相大白,當大家來向他懺悔、賠罪,並表示對他的修養無限欽敬的時候,他也只說:「是嗎?」


  日本一休禪師,在他年老臨終時,有人問他:「請問禪師,您將會去哪堙H」一休答道:「此生將歸何處,莫多問!」答完便溘然而逝。我覺得生命存續時,最重要的是傾全力將眼前的事情處理好,至於明天或者下輩子的事,就將他交給「上帝」去處理吧!


   廣欽老和尚我也認為他是修行已到家的佛門龍象,唯傳聞他臨終的最後一句話是:「無來也無去,無啥代誌。」其實是他圓寂之後,他的徒眾所編造的軼事佳話。依老人家的境界,和平日的宗風,臨終時稍有力氣的話,應該會說:「大家要多念佛哦!」這一類的平常話才是。


   一個真正可能成就的修行人,絕對不會把古代高僧的行履,當作一般的故事來看待。他會把密勒日巴、岡波巴、達摩、六祖、道元、虛雲……等卓越的修行人,當作自己的師友同修。
  李元松雖然走在現代社會的路上,但是他想突破超越的對象,並不以今日的修行人為足。十二年來,浮現在他腦中、橫擋在眼前的人物,一直都是古人。


  有同修說:「真理沒有商標,菩薩不一定是佛教徒。」我覺得很有道理。


  雖然沒有絕對的真理,但相對的真理仍然能夠產生一定的效果。譬如我們之所以要去卡拉OK、去跳舞、去唱歌,不是為了最高的真理,只是為了使當時的身心舒服、快樂而已。我們今天之所以要照顧自己的太太,不是為了照顧太太是最高的真理,而是只要能夠使她安樂,我們就會心安。所以雖然沒有絕對的真理,但仍然有許多值得我們去做、去奉獻的事情。


  人間會有太平的一天嗎?不太可能!有形的慾望尚且難以滿足,更何況無形的心理慾望,怎麼會有滿足的一天。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強求來的也許最後死在他手上;看不順眼的人,也許最後是自己的大恩人。人生有很多事還是隨緣好。


   何必一定普度天下?古今將相今何在!能延續百年的教團,有辦法延續一個地球的壽命嗎?而地球也終將毀滅。
  「情必近乎癡而後真,文必兼乎趣而後化」,但得三五知己好友,已是奢侈人生 。至於普度天下一事,那是有緣即留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力有限情無邊——
   時常感觸力量微薄,無能庇得天下蒼生盡歡顏,除了傾盡生命照顧周遭的有緣人,並竭力為他們示導滅苦之道,此外,又能如何?「一枝一葉都是情」,世上可有和我一樣多情的人,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一般說來,佛教著重觀察一切精神、物質現象,並從中發掘出正確、普遍、精要的法則,以作為人生安身立命的準繩。通常它比較少詳細去討論低層的、個別的生活問題,諸如:交通、就業、環保、衛生、飲食……等等,都是佛法上較少去討論的問題。但這並不表示佛教不關心這些問題,而是佛教深見推動整個世界文明 、主宰全體人類的是人心!每個人的心念主宰著各自的行為,而人類的未來則是由集體的心念意識所推動,個別的生活問題獲得解決當然有助於改善這個世界(雖然功效十分微弱),但除非世上最具影響力的人心獲得淨化,不然世界就永遠沒有太平的可能。這是佛教之所以側重淨化人心的原因。


  佛教認為每個人的心都含有真善美的潛能,也藏有貪瞋癡的種子,但不論真善美也好、貪瞋癡也好,同樣都覆蓋著一股幽暗——也就是無明。儘管它們的外顯姿態不同,人類文化對它們的褒貶也有天壤之別,但那只是表相而已,就本質而言,同屬一種激情。它們之所以表現出善惡不同的行為和營造出染淨不同的事業,只是時間、環境、誘因、對象、心情、機率以及某些我們無法掌握的因素使然。站在佛教修證的立場而言,佛法並不是要人提昇真善美、消除貪瞋癡,而是教人要直接透視那股幽暗的無明。因為只要無明還存在,人類的智慧就永遠存有盲點,德行也不會穩定,內心深處更將籠罩著多層的不安與矛盾,永無了時。


  一般佛教徒或無心或無暇深究一乘,而將信佛之心轉而信賴出家法師或弘法居士;然而受信眾所恭敬,並以佛教之名傳播佛法的法師居士,豈能不存任重道遠之心,精勤修習般若波羅蜜,並為善良的信眾直示般若波羅蜜呢?


  阿羅漢隨緣度眾,菩薩則是度眾隨緣。


  凡事要隨緣,不要勉強。勉強來的,最後的結果可能是幸,也可能是不幸。「塞翁失馬,不知福禍」,其實適用在你我週遭的每一件事情上。


  無緣大悲心——說無緣其實是「隨緣」——隨順法性任運而生,無功用、無作意、無渴愛、無錯覺、無理想、無目的、無企圖、無作為而發的慈悲心。這種慈悲心從來不知自己是慈悲,也不知自己已經做了善行好事,他對有情(指凡有生命、情識的生物)的愛護就像陽光之於萬物,雖普照大地,卻是無心自然之行,甚至不知自己曾經照耀過人間!


   經論禪典之中,隨處散落這類的經句:
  「為度眾生離得苦,寧願我身下地獄」
  「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不為自己求安樂」
  「問渠為何放不下,蒼生苦盡那時休」
  「菩薩以大悲而不得自在」
  或許一般人大都忙於自身的功名利祿,對此少有感觸,但有人聽聞此類經句時,平時即使遭逢剮骨之痛都不掉落的眼淚,竟然滂沱而下。


  嘗聞:「不知痛苦的人,沒有資格話人生。」人類的快樂只存在表層的感官上,但痛苦卻深入骨髓。唯有在肉體和精神、親情和愛情、理性和信仰、生計和尊嚴、家庭和事業的交纏衝突中,才更能體會人間的苦樂和競逐的現實,對於做人的辛苦和做人的無奈,也才會有真實的體驗。


  嚴格言之,修行是可以「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六祖惠能語),也大可不去論述持戒、忍辱,乃至慈悲喜捨,一切布施之行,因為「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倘能於清淨本心--涅槃得一真知灼見的確認,並於一切時地中長養它、堅固它,從熟練到綿密,從綿密到生起無功用,則能具足一切功德善行。正如六祖所說:「吾此法門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至此再說迷說悟尚屬多餘,何況修行二字?不過由於直指人心的法門,失傳已久,人們習於「摘枝尋葉」,對於向上一著、千聖不傳之禪不免生疏,故而從漸修法門厚紮根基也有其必要。


   如果很坦白地說「修行越久人越笨」,不知是否有人會因此嚇跑,而不敢修行。不過平心的說,自己真的越來越笨,很多事情也都忘了。


  老實念佛的人,他這樣想:念佛是我的責任,至於往生則是阿彌陀佛的事。菩薩的心情是:弘法度生是我應行的,至於眾生受不受教、佛教能不能復興,那是法界的責任。


  修行的人常行普敬。他不僅原諒別人的無知,也尊重別人的墮落。業力的原則是自作自受,修行人不願支配別人的命運,一切順其自然。


  今天的人所接收的知識和資訊太多太多了,除非人類有一萬年的壽命,才有辦法消化它。可惜每個人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壽命,因此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其實是無可避免的事。


  自認為聰明的人,懂得什麼呢?他懂得花為什麼是紅色的、花又為什麼是花嗎?


  壽命有限,眾生可憐。寧願將有限的時間用來教導大眾修行。至於蓋道場的事慢慢來。


  今天的人為什麼會顯得十分的膚淺,其中的原因之一是他們不斷地被強迫學習,但卻沒有時間去思考、消化它。


  一件善事的完成,往往是背後有很多人在出錢出力。不論自己走到哪裡,經常感激那些默默行善的人。


   試探別人是很不禮貌的,而追問則會逼人說謊話。


  人類每一個人的命運,就像被人從億萬丈的懸崖推下,現在雖然還沒有粉身碎骨,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更接近谷底。換句話說,在不久的將來必死無疑。有智慧的人,應趕緊尋求不死之道。


  對我而言,永遠只有自己福慧不足,別人沒有錯。


   誦讀經典,並掌握經義的重要性,使我們可以扼其大要,然後根據這點拳拳服膺,戰戰兢兢,把這經典的思想化為自己身口意,這時才進入修行的階段。


  使牛頓發現到地心引力的那一顆蘋果,並不是專為牛頓而下墜的,它隨時都可能下墜,為何你不能發現地心引力,而牛頓可以呢?這是人的問題。


  傳說釋迦牟尼佛,有一天召集所有弟子,說有無上妙法,要告訴他們。所有弟子均集合在靈鷲山,等釋迦佛開講無上妙法。但釋迦佛靜坐很久不說話,之後,眼睛微張,突拿起一朵花,把花輕輕轉了一下,當時在座有一位迦葉尊者,眼睛看著佛陀微笑一下,釋迦佛說:「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今咐囑摩訶迦葉。」聽說禪就因此傳下來了。當然經過現代佛教學者研究,據說這是禪宗門徒的創作,並非史實。不過對修行者來說,這個故事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給我們什麼啟示。


  古人說:「真言不美,要言不繁。」意思是說:真心的話,往往無法說得很好;而很重要的話,往往也只是幾句而已。在真與美之間,我鼓勵自己盡量保持真的東西。


  其實你和我、我和佛祖、佛祖和你,在本質上是完全平等的,沒有絲毫的差別。只是覺醒的人自覺到我沒欠什麼,所以安心自在、優游任運;而迷昧的人,則庸人自擾,競走奔馳。


   禪,什麼是禪?禪是個什麼東西?!妙高峰上翻身觸破太虛空,三界九地一口吞。哪個欺世盜名之輩說迷說悟,論有論無?!德山若在,一棒打死,免得玷辱禪門!
  自出佛教迄今三年,誰云我為度眾而來?哈哈!呸!


  就像喜馬拉雅山高八千多公尺;其實,山頂上卻只是一點點而已,愈下面地坪愈大,土堆愈多。而真正微妙的道理,說起來卻沒有幾句話。


  每個人都有清淨本心,只是凡夫會退轉,佛不會退轉而已。眾生就像患癲癇的人,平時正常,但一下子又發作了,生起許多顛倒想;但是阿羅漢和佛菩薩他們就永遠不再起無明,整日吃飯沒有咬到一粒米,晏坐水月道場,廣度如幻眾生。他們就是這樣而已。


  人們之所以會有爭論,是因為每個人都自認懂得很多真理。自己在翻越多少山嶺之後,到今天還是時常感觸地說:「自己不成熟,現在才開始要學習。」


  一個修禪的人是具高度理性、高度自制的人。什麼是高度理性?就是超越人類前瞻後顧的習性,勇敢的面對現實,注視現實,觀察它,究明它,這才是真正的菩提勇士。


  佛教是「非暴力主義」的宗教,即使對待妄念都不採取暴力,一切來隨他來,去隨他去。


  學習禪定的現代人,還有更基礎的條件需要培養,這當中包括要建立理性的信仰態度、學習科學的觀察精神、民主平權的性格以及開放心靈疏導情慾等等。為什麼這些涵養可以做為修定的基礎呢?我們不如反過來說,沒有散亂就是禪定,減少散亂也等於在修定。一個人的心之所以浮躁、散亂,難得片刻平靜,除了是心志本身未經訓練之外,往往也因為導致浮躁、散亂的因素太多,譬如迷信、主觀、成見、專斷、自大、記恨、虛偽、撒謊、愛面子、好談是非、生活圈狹隘、缺乏正當娛樂、過度壓抑情緒,以及不規律的生活和過多的慾望、不切實際的理想等等,都會使人的心志更怯弱、更散亂。倘能先充實理性、人道的現代思想,並落實在生活中;對於未知的真理謹守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客觀誠實態度;對於不同見解、信仰的人,抱著尊重、包容的民主胸襟;對社會保持適度的關心和熱情;已有的情慾(包括嗜好和興趣)只要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別人,儘量發揮,無論是看電視、下象棋、品茗或聊天,都應給予滿足,毋須理會種種宗教禁戒,凡此等等都將成為道心不退的保障,和修習禪定良好的基礎。


  不論真理是什麼,既生乎當世,即應順應時代精神,尊重世間智者共識,且將一干諍論暫時擱置,而以恪盡職責、照顧身旁周遭的人為先,並做一個有品有格、理性寬容的現代人;繼之於日常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焠煉平靜如水的定心和剛硬如鐵的意志 。當學佛人具備這些涵養、歷經此番鍛鍊後,人生已很少有足以擊倒他的刺激,或不敢面對的問題了,至此方擁有堅實的人生。之後才各自去追求所宗仰的宗教境界——或老實念佛、或止觀雙運、或修四念住、或只管打坐……


  今天學佛的人,不是不懂道理,而是沒有力量去實踐道理;我們沒辦法去實踐它,不是因為我們不願意,而是因為業力強大,它拉住我們,讓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


  今天的人知識雖廣博,卻沒有智慧。他們為了石頭、為了花、為了書法,肯花費一輩子的時間去研究,但對於切身的學問——生命的真相卻不肯花費時間去關懷。


  其實花是紅的,樹是綠的;這是非常明顯的事實,要如何說呢?再說也是多餘的。就好像要告訴大家「我是人」,這是很累的!佛法遍一切處,涅槃從本以來就是涅槃,這要怎麼說呢?


  佛法雖說八萬四千法門,但都只是應病與藥,為的是引導眾生止息顛倒夢想,你執著常,便為你說無常;你執著無常便為你說常;你執著非常非無常,便為你說亦常亦無常。但到底所說的都只是方便施設,其實無法可說!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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