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為什麼提倡現代禪
到現代禪未來發展方向之我見


  這次講習會的對象主要是現代禪教團的執事──包括基金會的董事和志工。由於現代禪是開放的團體,所以即使像這類的執事講習,我們也歡迎教界的朋友聽講。不過,因為是執事的講習,且由於時間相當緊湊,所以包括我在內的八位主講人都有一個希望:儘量提供精簡切要的資訊,期使與會的執事,在一天之中便能全面瞭解現代禪的理念和現狀。因此一部份屬於基本的、大家皆知的訊息,我們盡量就不重述或細敘,這點請對現代禪還不熟悉的朋友要包涵。

唯是自修自行,未生弘法之想

  今天我主講的題目是:「從為什麼提倡現代禪到現代禪未來的發展方向之我見」。關於這個題目,在其他的場合,我已多次和同修談過,在我寫的書堣]提到一些,所以這裡只作重點式的敘述。

  過去為什麼創立現代禪?佛教界一般認為現代禪由我創立──當然這樣的講法比較省事方便,而我通常也是這麼說。不過,就自己最內在的心情而言,並不覺得現代禪純由自己創立,甚至心堣]沒有「現代禪」這三個字。

  過去的五年雖然經常講道理給別人聽,但大部份的情形自己並沒有弘法的意願,我比較重視的是發現並改進自己的缺失。儘管過去五年堙A也曾有「度眾生」的我慢生起,但通常很快就會被自己察覺,又消失下去了。我寧願說:我並沒有創立現代禪,我只創立了自己的道業。

  其次「諸法因緣生」,與其說現代禪由我創立,不如說許多求道者共同創立了現代禪。由於整個台灣佛教的發展到了需要有新的宗派出現,以滿足一些求道者,使他們得以化解傳統佛法與現代精神、教理哲學與個人修行扞隔所生的矛盾和苦悶。換句話說,現代禪反映了一部份人的需要。如果不是很多人具有親證佛法的渴望,並且早已具備相當的哲理基礎,現代禪哪裡能夠興起呢?所以現代禪真實地說是由眾因緣所生的。

  至於我心中沒有「現代禪」這三個字,則因我通常沒有時間想它;想到「現」「代」「禪」是需要力氣且花費時間的。我這半生全力以赴的是,將每一個起心動念融入本地風光裡──也就是吃飯不生吃飯想、走路不生走路想、入定不生入定想、智慧不生智慧想,一切時地只是如此生活著。

往昔因緣

  當然,促使我在佛教界談禪,是有因有緣的,所謂「著書都為稻米謀」──這是我最初的寫照。這樣講,不知是否有人覺得:「怎麼這麼俗氣呢!竟然說談禪說禪是為了生活?」

  各位要想到,五年以前,我跟佛教界幾乎完全沒有接觸,我是獨自在家摸索學習而已,即使偶有心得也只是和昔日的道友切磋法談,對於台灣佛教整體的情況,我並不知曉。

  而這之前的八、九年,我從事的是搬家工作,為了參究日益細微的疑情,搬家的生意早就無心經營逐月衰退......。一九八八年三月,就在我參透疑情於佛法獲得自肯打算重新拾起舊日營生的行業再度出發時,或許是不可思議因緣的促使吧!這時友人邀請我前往指導禪修且是有給鐘點費的。這在當時的教界還算是罕事!為了現實的生活,我把指導禪修當作副業,白天從事搬家工作,晚上則賺取鐘點費,以維持生計。可說,最早先的幾個月,我並沒有弘揚現代禪的意圖。我在第一本著作《與現代人論現代禪》的序婸﹛G「今天之所以會笑扮小丑歌迷悟,是『半為糊口半隨緣』」如果不是為了養家活口,當時未必會與人談禪。

  除了由於「柴米油鹽」的因緣,另一個更主要的因緣,則是痛感台灣佛教的衰頹──但,這種感觸是在我指導禪修數月之後才生起的。而接觸愈久感觸愈深!

台灣佛教的衰頹:義學不興

  關於台灣佛教的衰頹,可分人的部份和法的部份。人的部份是指宗教師在私德方面的腐敗及墮落;不過,我不習慣談論這方面的事,你們大都具有判斷能力且都是耳聰目明的人,覺得有必要瞭解的時候,自己才去思考觀察。法的部份在此且分幾點來談,首先是「義學不興」。

  何謂義學不興?就是佛教的根本思想沒有獲得佛教徒普遍的認識。佛教的根本思想是什麼?當然是「緣起論」。緣起無我、緣起如幻的思想是佛教的中心骨幹,一旦偏離了緣起思想的信仰和緣起思想的解行,儘管名稱上仍舊是佛教,甚至以佛教的名義舉辦再多的利生事業,和實質的佛教是沒有多大關連的。遺憾的是台灣一般的佛教徒,大都沈湎在政府及民間歡迎佛教的表象之中──殊不知其中有多分是政治、社會因素;且這幾年佛教在社會上所呈現的榮華景象,細究其內涵,不過是一種宗教性的大眾流行文化甚至只是宗教式的消費行為,在不久的將來,這股浮面榮象必會迅速褪去,又有什麼值得特別慶幸,感到可喜的呢?尤其佛教的弘法師照說應以宣揚佛法根本思想為要務,並以成為真正的「佛弟子」為榮,而不以贏得上階層社會人士或因一時的感動,或因現實上的需要而紛紛皈依的現象沾沾自喜。可惜,台灣佛教對此的自覺十分微弱。

台灣佛教無法更陽剛發展的濫觴

  另外,關於緣起思想的闡揚,當代佛學大師印順應是功績最輝煌、成就最大的。不過,他雖為台灣佛教注入一些緣起思想的養份,卻由於同時也犯有幾個可說是極其嚴重的錯誤,多少成為台灣佛教無法朝更雄健陽剛面發展的濫觴。

  第一是,他把佛教徒的宗教熱情導引到學術研究上。印順法師本人,在這件事情上是以身作則的。他早期的著作《妙雲集》所談論的,還比較與修行相關,到後來就漸漸傾向學術的路線,晚期所寫的,例如,《說一切有部的論師與論書之研究》《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等系列的書,都是純學術性的論著──慢慢的他較像是專門從事學術研究的學者,而與他向來受緇素二眾仰敬為佛教導師的身份,似乎愈來愈不相同。

  第二是,他淺化了大乘菩薩道。印順法師思想的一個重點,就是認為菩薩道的本意應該是人乘的菩薩行,亦即他所謂的「人間佛教」。依我的理解,我覺得這是很須要商榷的。因為人是充滿貪、瞋、癡、慢、疑、邪見等煩惱的凡夫。凡夫──人乘為本的菩薩行,是大乘佛教本意?我認為這與大乘經典中所說是不同的。

  例如,龍樹菩薩在《十住毘婆沙論》中這樣講:「菩薩當發願:我得自度已,當度眾生。」聞法者就問:「為什麼不說我當度眾生,而要說自度已,然後度眾生?」龍樹菩薩回答說:「自己未度,就無法度別人。譬如不善游泳的人,不能拯人於溺一樣;人如果自己不良善,就難以勸人為善;自己不善入寂滅,就不能令他人善入寂滅。所以菩薩應發願:自度已,然後度眾生。」

  不僅大乘經典處處做這樣的宣示,我們看釋迦牟尼佛自身,也是做這樣的示範;他並不是一開始就弘法,而是先尋師訪道,習定、修慧、覺悟之後才開始度眾生的。古代為人所知的大修行者也莫不是「先自度已,而後度眾生」。當然自度要度到什麼程度才算「己事已辦」──是初果?二果?還是三果?四果?這是另一個問題;但最起碼在自己知見、疑惑尚未清淨,仍屬凡夫身的時候就出來度眾生的作略,是不值得特別鼓勵的。然而,這卻是印順法師《妙雲集》思想的主軸。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反過來批評禪宗是恢復小乘自了漢的精神。這樣的批評也隱含了他另一項值得商榷的思想──阿羅漢是解脫者,並不是賺了大錢的人,如果解脫是賺大錢,或許可說追求解脫的修行者是自私自利的;可是追求解脫乃是努力止息佔有慾、支配慾,以及廢棄無知、傲慢、偏見、疑惑的大丈夫行為。這種以突破思想盲點,割捨貪心私慾,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修行,怎麼可加以鄙視呢?

  其次,印順法師還認為禪宗(密教和淨土宗)是真常唯心系的佛法,略帶有外道的成份。這樣的看法也多少使學佛大眾對重視修證的宗派喪失信心。關於這點,我在即將出版的《我有明珠一顆》中,有較詳細的論述,這裡不多談。

  總結以上所說的三項:首先是為學佛大眾仰敬為佛教導師,卻沒能倡導解行並重的學風,反而在年歲越大、思想越成熟的晚年,偏向學術化--學術當然是極有價值的,但應該讓更專業更適合的學者去研究;而作為一個宗教師──特別是為大眾依怙的佛教導師,是應做良好的示範,將有限的心力用以使自己解脫,並使他人解脫──因為這是一般學者角色難以替代的工作。其次,大乘經典所見的菩薩幾乎全都是以般若內證為本的,並且也一再告誡佛弟子應勤習三輪體空的六度波羅蜜;但對台灣佛教具有最大思想影響力的印順法師所提倡的「人間佛教」卻有貶低修證道的傾向──這是促使研讀印順法師著作的學子感到困惑,也是台灣一些重視修證的法師、居士對印順法師大大不以為然的主因。第三、印順法師把志求解脫的壯志評為「小乘急證精神的復活」,把重視修證的禪、密、淨土評為略帶梵我合一傾向的外道。由於這三項,我覺得印順法師的佛教思想,尚不足以代表中道的佛教義學。儘管他的思想數十年來一直領導台灣佛教。

台灣佛教修證不明

  台灣佛教「法的部份」的衰頹,表現在第二個方面的就是「修證不明」。佛教修證之道本來是非常科學的──有系統、有次第,具體、明確、且又能化繁為簡。經上說:「八萬四千法門,門門都是解脫門。」正說明了佛法不僅是深奧的哲學,而且也有使人到達解脫的確切方法。但對照現實的台灣佛教,我們只能以「悲哀」二字來描述我們的感傷。教界之中,上焉者,還能尊重經論禪典,謹遵經教教育學人;中焉者,援引流行的心理學知識以揉合勸人為善的人乘佛教,權充修行之道;下焉者,則是強調靈異感應、健身養生......以延年益壽、消災解厄為訴求,雖冠上佛教的名稱,實際上和內家氣功、啟靈之學並無多大差別。而佛教甚深緣起、般若止觀,走遍全台灣鮮少有佛教寺廟、禪修道場真正重視它。

台灣佛教違逆時代之機

  台灣佛教「法的部份」的衰頹,表現在第三個方面的是「違逆時代之機」。傳統佛教因襲了許多過時的舊規,在觀念上和生活上往往跟時代精神相扞隔,使有意學佛的人產生極大的困惑和衝突。其中最主要的是偏離理性、人文、開放的時代精神。

  佛陀所說的教法被稱為「法住法位」或「法爾如是」,意思是:佛說的法,是根據事實而說的,所以具有亙古恆新顛撲不破的意義。但這是就精神內容而言,倘就表達形式來說,則不可主張「佛所說的一概不能更易」──無論考察原始阿含或大乘經典佛菩薩的說法都是在觀察因緣種性之後而發的。由於佛陀的教法本身就具有客觀事實的意義,現代佛教徒實在不需要再以違反常識的神話、靈異去包裝它;反之,現代佛教徒儘可懷抱「應以何身得度則現何身」的悲願,大膽摒除舊時代的風格,而融佛法於科學、理性、自由、開放的新時代之中。

  眼見自己所接觸的佛教徒,不是迷昧於佛教根本思想或徬徨在分歧的修行路上,便是受困在無法調合傳統佛法和現代精神的矛盾中,於是在我指導禪修數月之後,便決定拋棄舊有的寧靜的生活,全力投入振興佛教的行列──而我以「現代禪」為名所闡述的佛法,主要也都是在對治上述台灣佛教的三項衰況。

  以上是過去我之所以會提倡現代禪的背景因素。接著,我們談現代禪未來的發展方向。

現代禪未來的發展方向

  關於現代禪未來的發展方向,我在大綱上列了五條,各位可以先看一下:「一、維繼禪門深廣高峻,精純清寂的宗風。二、培養剛正無私、柔軟悲憫的修行人。三、建立各種師資、法務、行政、人事、財務制度,擺脫人情私誼包袱,使大眾以法為師,以制度為遵循。四、以穩健的步伐、平實的作風,逐步走入社會,接引有慧根的社會人士浸習本地風光。五、依隨緣老實的態度,感得龍天來護法,使教團具弘法資源,使修行人無道糧匱乏之虞。」

  大綱上所列的這五項,語意已經相當清楚。不過我略作說明:這五項只是我個人的芻議,如果現代禪大部份的指導老師有不同的意見,可以隨宜取消;因為現代禪是有制度的團體,既然已經建立制度了,就儘量按照制度來,不要因人而異。

  現代禪採會議制,真正當家作主的是會議。而教團宗長、執行長和基金會董事長、秘書長則有經營管理權,當然這也是會議賦予的,如果他們做得不好,會議可以提出糾正或予以免職。由於根據《宗門規矩》的規定,制度的建立、修正、取消和發展方向的制訂等等,係由「全體指導老師會議」和「傳法會議」負責,所以今天講現代禪未來的發展方向,只是我個人的希望,至於現代禪的指導老師和執事幹部們是否有共識、能不能採行,則是另外一件事。而我算是已盡言責了。

諸行無常,應以道業為重

  雖然已就教團的發展方向提出五點看法,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每一位現代禪同修都要落實「諸行無常,身命危脆,應以道業為重,勿以犧牲大眾修行因緣,成就宗教事業」這句話。各位都是為了修行解脫而來,我希望大家千萬不要忘了初衷。除非你已經獲得法眼清淨了,否則,就應以個人的修行為重,勿須擔心教團的困難,也勿須荷擔過多的行政工作──因為這一切自有教團的明眼人來承擔。

  總之,現代禪從不需要同修自我犧牲地幫助教團,現代禪期望的是你們要把各自的家庭、事業照顧好;並且真正去充實自己,使自己具足科學、理性的精神,乃至形成禪定個性並於定中觀照「緣生如幻」之理──而這才是對現代禪最大的幫忙,也是現代禪最需要的。

  大家試想:廣欽老和尚他一個修行人,就能夠感化成千上萬的人發心學佛;現代禪倘真能培養出數十乃至數百個修行人,且都能以現代的語言、契合現代精神的方法傳播佛法,那麼它的淑世力量將會有多大呢?尤其現代禪懷抱「菩薩僧團」的理想,倘繼而仿中國佛教會、佛光山協會,向內政部提出人民宗教團體的申請,由「菩薩僧團」首先實際從事佛教戒律的改革──重新制定符合時代的戒律、嚴格審核出家人的資格及另行頒發菩薩僧侶證........,如此必將衝擊日漸腐化、藏污納垢的台灣佛教,使大乘佛教的精神更有力開展,使廣大的佛教徒更能獲得真正的法益。

做到那堙A那奡N是完成

  當然,以上所說只是現代禪的理想,它是否會實現我也沒有把握。這是因為這幾年,對眾生個人的業障和娑婆世界群體的共業,有較深的感觸;另外,也因自己的體力已大不如從前──儘管自己似乎還年輕,但已足以警惕「諸行無常」。印順法師曾說:「佛法的復興原本就不是一人的事、一天的事,本著銜石填海的精神,做到那堙A那奡N是完成。」我不知印順法師對自己這句話感受的深度如何──但我很喜歡它,覺得它是最能描述我對佛教充滿無力感的感言。

(一九九三年五月講於現代禪教團執事幹部講習會)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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