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談心──人生的意義何在
坐在這裡,沒有馬上講話,不是沒有話要講,而是很久沒和你們碰面了,我想和你們慢慢談。 首先,我想談自己最近的的一些心情,好讓你們分享我最近修行的心得,並且也可以增進你們對我的瞭解。在新年的時候,和大家談心,我覺得很好。 第一項心情是,我在一九八八年三月之前,至少有三年的時間,幾乎投注全部的心力追求佛法,白天、晚上甚至是夢中都繼續在摸索。而每當自己有所體會,自認已識得佛法大意時,雖然身心踴躍無比興奮,但通常不久之後,便發覺自己所體會的仍然不究竟,並不是真正的開悟;於是又捨棄,重新再摸索。這樣反反覆覆的否定又肯定、肯定又否定,至少經歷幾十次,甚至百次以上。而一九八八年三月確認佛法大意之後,到今天又將近五年。這五年間,我和以前不同的是,轉不安的摸索為實踐性地貫徹所了解的道理。五年來道業是進步了,但覺得表達的能力似乎愈來愈差。我知道並不是因為定力或思考力減退,而是另有因緣。在此我試著自我整理並說給你們聽。 第一個原因,可用一個譬喻來說,就好像如果你有一件事被一個人冤枉時,通常你比較有辦法解釋;可是當你被很多人冤枉,或者被一個人同時冤枉數十件以上的事情時,你就會口拙不知從何說起了。──五年來,面對一般的佛教徒,我的心情恰似如此。從某個角度可以說,台灣的佛教徒大都在冤枉佛法,而且冤枉得很深,當我皈依佛法的心越虔誠時,越不知從何說起。 第二個原因是,這五年在台灣各地與人切磋、結緣,使我更加體認眾生業力的深重,以及真正想修行的人實在太少了!「聞即得悟」這句話,只在具有強烈道心者的身上才會發生,而缺乏道心的人,即使為他說上十次、百次也不 會有什麼效果的。這種反省與發現,也使我逐漸變得木訥。 第三個原因是,自己比以前堅強多了。以前,明知說了無效的,自己還是會饒舌一番;現在則好一些也比較堅強。為什麼說是「堅強」呢?因為忍著熱情不說,是需要毅力的。 第四個原因是,這幾年該說的也差不多都說了。現代禪發行的書籍和錄音帶,我確信它們前後一貫,如果有人真想探求解脫,從書裏和錄音帶裏,應可獲得重要的線索,不需我來多講。 以上,我想是自己表達能力越來越差的原因。 接著想說與你們知道的是,和你們一樣,我也是學習中的人,我也有正努力嘗試突破的事情和問題。最近我正在思考而還沒有突破的問題是:我覺得自己的角色有一點窘迫和尷尬;至於要如何突破這個困境,還沒想出來,現在只能說困境的內容。 首先,我知道自己是平凡的人;我喜歡與人平等、對等的交往,對於平素接觸的人,也自然存著敬重之心,尤其年齡比我大的人,通常我視之為長輩。可是在現代禪教團裡,我卻擔任眾人的老師……雖說這種因緣,乃來自共同的信仰自然形成的,但實在不是我的本意,也不符合我的個性。我覺得自己在現代禪扮演的角色和自己的心境相當不調和。 其次,我是喜歡獨處思考的人;但矛盾的是,我必須跟很多人在一起,並且總有忙不完的庶務要做,尤其年輕時,便一再告誡自己「勿成為公眾人物」的警惕,如今似乎已身不由己。 另外,我的出身、成長背景及所受的教育和歷練,都是草根的,但我的師友同修幾乎全在宗教界、文化界;而且我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我提倡的卻是高度理性的禪。一個率性、善感的人,卻幾乎在所有場合都是與人談論理性思辯的東西,這對我也是一種窘境。 怎樣才能化解這種種的尷尬,使自己的心情和自己的角色更為諧調,是我正在尋思的問題。 除了口拙與尷尬,還要告訴你們的是,基本上我很喜歡跟你們深談,和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深談,我想兩個小時也談不完。我除了很喜歡也很珍惜和你們的因緣之外,並且在喜歡珍惜之中,另有捨不得的情懷──可以說,你們是既可愛又可憐的道友。 為什麼說「基本上」喜歡和你們深談?是不是有時候不喜歡和你們交談?是的!我喜歡和你們交談,但有時候不喜歡和你們談──如果你們想談的都是「什麼地方比較好玩」「什麼東西比較好吃」……並且不知節制的話。佛陀說:「聖弟子唯行二事,一者法談,二者聖默然。」雖然我不認為「法談」是指談論有關修行的事,也不認為修行人除了佛法之外其他的一概不能談,但認為起碼不能言不及義。我喜歡與人談心,無論談家庭、事業、婚姻、兒女、志趣……乃至社會文化、世界局勢……等等我都喜歡,但就是不喜歡扯閒天。 另外,為什麼我說你們是既可愛又「可憐」的道友?──因為我覺得你們真的很可憐。你們每個人都有很多憂悲苦惱,也各自有牽腸掛肚、眷戀不捨的人和事……而且讓我感到不忍的是,你們的身體(我也一樣)日漸衰弱、壽命也像風中蠟炬,什麼時候會遭逢意外誰也不曉得;不僅如此,你們對人生的本質以及修道滅苦、脫離輪迴的方法也尚存有許多的疑惑……,因此我覺得你們很可憐。 可是,我能怎樣幫助你們呢?這是我經常思考的問題。 最後,我想先打坐一下,再來為大家說一些有關修行的事,做為春節團拜的開始。(大眾靜默) 滿足世俗需要是人生第一當為之事 人生的意義何在?修行應從何處開始呢?我覺得首先應把信仰的事擱一邊;做一個人我認為妻兒眷屬、財富名利、硬朗的身體、謀生的技能、專業的能力……等等,應該是最重要且是迫切需要的。由於深切體認這一點,所以我在談論佛法指導修行時,一向鼓勵同修先去滿足這些需要──尤其絕對要避免因為信仰的緣故影響這些需要的滿足。 這些需要是十分重要的,修行人如果對這些需要沒有先給予一定程度的滿足,修行要有進步是很困難的。歷史上縱然有少分人在缺乏這類滿足修行仍能成功,但那只是特例而已,並不是普遍的人性。普遍的人性是,財富名利、家庭眷屬、身體健康……等都兼顧到了,修道才能有成。經上甚至記載:有一種阿羅漢,因為生活忙碌、資具缺乏,而退轉為三果的──當然也有不退轉的阿羅漢,但由此可見這類需要的重要。 另一項當為之事 做為一個人,包括在座的你們及社會上一般人,我覺得首先應該去追求創造的是健康、財富、圓滿的家庭、子女良好的教育、謀生技能……等等。不過,當這些需要獲得滿足之後,卻有兩種不同人的分野──一種是凡夫俗子,一種是修行人。 我認為剛才所說財富名利……等,這些東西不是不好,卻是夠用就好了,不要無止盡的需索追求。什麼叫做「夠用」?夠用就是不會有匱乏之虞,也不會有威脅基本生存的危機──這個尺度雖然有點抽象,但我相信一般正常的人還是不難捏拿的。此後,應該致力追求的,當是提昇心靈品質與精神境界,並想辦法排解內心的矛盾不安。提昇心靈與精神的品質,並排除內心多重的矛盾與隱憂,應該變成我們另一項當為之事,也是我們迫切需要加以解決的問題才是!只可惜一般人當他們擁有上述所說的福報之後,通常並不去關心精神與心靈層次的問題,他們往往繼續隨著時代的潮流浮沉……。 時代潮流之中當然也有好的成分,例如科學的、民主的、理性的、人道的,這些是值得迎頭趕上加以充實的;但時代潮流之中也有不好的成份,例如,作秀的、誇張的、謊言的、低俗的風氣……,而這些風氣正籠罩台灣社會。我們可以隨好的時代潮流走,但千萬不要跟著壞的潮流走。有車子開就好了,不一定要換進口的、更新的;房子可以住就好了,不必花費過多的錢去裝潢;吃東西也同樣要視實際的需要,不須為了講究氣氛情調,花費數倍的開銷。奢靡的生活帶給社會負面的影響且不談,即以個人而言,也是迷惘不智的行為。 其次,慾望的享樂也不是不好,它常常是修行者的解脫資糧,但當它們獲得基本的滿足時,有智慧的人,實在應該進而調解精神及心靈方面的苦悶才是。現代人內心的苦悶,其實是十分複雜劇大的,就好像金庸筆下的「令狐沖」,除了原有的舊疾之外,另被多位不同門派的武林高手灌入真氣於體內,由於數股不同的真氣在體內奔馳流竄,使他的胸臆更增痛苦──現代人因為從發展迅速的現代社會裏接收到無數的資訊,卻因未能充分消化,致使裝在腦中過多的知識與訊息,反形成思想與心智的負擔。然而,現代人對於原有的不安和這些新增的精神負擔,能提出的對策是軟弱無力的,他們大都藉助各種娛樂來麻醉它,甚至「醉生夢死」般地不覺它的存在。只是麻醉的效果終究是有時限的,當娛樂的時間過了之後,剩下的仍是空虛與無聊。 現代人的特徵是無聊,經常無聊得不知怎麼辦。無聊啊!那就打麻將吧!無聊啊!那就開電視吧!無聊啊!不然就到國外去走一趟吧!現代人除開職業上的需要,絕大部份的活動只因無聊。他們並不是對國外的地理、人文乃至某一位電視明星的私生活真有濃厚興趣;他們也不是對黎民百姓的生計以及環保、生態……等攸關大眾的事務,真有什麼悲天憫人、民胞物與的胸襟,其實他們往往只因為排遣無聊而已──不過,想來這樣的人生豈不悲哀:辛勤工作難得獲致的閒暇果實,卻因無聊而把它打發掉了?有著眾多堂皇理由的活動,背後的原因竟同時也是為了填充無聊空虛的心?這樣的人生和工蜂工蟻的差別有多大呢? 總之,對個人而言,誠如岡波巴所說「不要一意排斥慾樂,因為慾樂能灌溉和增益行者的覺受。」對大眾而言,如古人所說「無財不養道」,助人的善行和濟世的偉業,都需要相當的物質基礎。財富名利乃至吃喝玩樂之享受,這些絕不是不好的東西──但應該知道節制,一旦慾望獲得相當程度的滿足,便應立基這些福報之上,去追尋內心的安寧和生命的真諦。須知「百年三更夢,富貴瓦上霜。」無論富商巨室或是一般的市井小民,很快都會成為過去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成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羅貫中所憑弔的古人,不久之後也將會是自己。 人生無常,身命危脆 孫中山先生說過:「以吾人數十年的必死之生命,奠定國家億萬年不死之根基。」我們可以借用這句名言,換成說:「用我們數十年必死的生命,來換取清涼、無礙、寂靜、永恆的涅槃。」──特別是涅槃的獲得,並不需要你拋頭顱、灑熱血,也不需要你捐獻財富、捨棄家庭……,它只是叫你不要一味地只關心「怎樣吃最健康」「哪裏的景色最美」……,而應在生活中經常警惕自己「人生無常,身命危脆」,並隨時保持一顆冷靜平靜的心而已! (一九九三年元月講於現代禪教團的新春團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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