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打坐的奧義


只管打坐可以使人直接成佛

  我最近很少為人說法。因為,佛法是什麼,覺得自己並不是很懂;其次,從修行的心情來說,唯有繼續充實、繼續改過之一事懸在眼前,也沒有時間和能力說給別人聽。倘若有所說的話,應該只是「呈心所見」,將自己所瞭解的道理提供出來,給大家當借鏡罷了!

  佛法甚深極甚深,不知道的時候可以講很多,而當知道佛法確實深廣如海的時候,反而不知從何說起……。好比我們去請教李遠哲博士有關物質的奧祕,他將很難在短時間內把它說個清楚──在修行路上,我也有類似的情形。不過,我願意將自己所思所行的,說與大家參考。

  對我個人而言,「只管打坐」這四個字,是最能代表我所瞭解的修證道。──當然我不能說「只管打坐」是佛教中最高的修行法門,但對我個人,它卻是最能迅速引導學人由迷到悟,再由悟到達解脫的修行方法。所以,我想利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向大家介紹我所瞭解的只管打坐。

  以前在《現代禪雜誌》上,我曾引用並肯定日本禪宗的一句話:「所有的佛法都是因人施設的,而只管打坐可以使人直接成佛。」只管打坐既然如此殊勝,為什麼有的人在學習只管打坐之後,卻得不到修證的精髓,也得不到佛法的甚深義──般若波羅蜜呢?──我說這是因為他們雖然打坐,名稱上也叫做只管打坐,但實際上並不是只管打坐的實踐者,也不曾瞭解只管打坐的內容。

道元禪師來中國的第一記棒喝

  在說明「只管打坐」的內容、修法及境界之前,我先講一個有關日本道元禪師的故事。

  這一則故事發生在中國宋朝時期。當時日本有一個修行人,名叫道元,他也就是日後日本曹洞宗的開山祖師。他在未到大宋參學以前,曾在日本臨濟宗開山祖師──榮西禪師的門下學禪;不過,他並沒有在榮西禪師住世時獲得開悟。他在榮西禪師圓寂後,繼續跟隨榮西禪師指定的傳法弟子明全禪師修行。明全禪師是當時臨濟宗門下鶴立雞群,卓然有成的禪者。

  這裡我順便說一個禪學常識。修行人在開悟之後,並不是每個人的境界都平等毫無差別,禪師印可學人大致可分成三個步驟:初步先印證是否有開悟;接著再勘驗是否有得到宗門心法;最後才在若干得法弟子中,指定其中一位做為傳法繼承人。明全禪師獲榮西禪師指定為臨濟宗繼承人,則其修行當然是不簡單的。

  道元在明全禪師處學了九年,於廿二歲時開悟,並得到明全的印可。不過,耐人尋味的是,道元雖獲得明全的印可,內心卻仍然存著不安,並且明全禪師也無法給予進一步指導。就這樣過了兩年,道元為了徹底解決內心的不安,於廿四歲時,決心親赴中國,一探禪宗的源頭活水,以全部的生命投入中國禪的大冶爐之中。

  在宋朝時,日本到中國有八、九百浬遠,當時船運並不發達,海上又經常有異常的風浪,所以十艘船從日本航向中國,最後能有三兩艘平安到達目的地也就不錯了。當時欲來中國求法的人,必須具有像唐玄奘取經的堅強道心才會成行。倘若各位要是知道深山媮鬖磽酗@位道行很高的修行人,卻藏有一隻會吃人的大老虎,那麼你們還敢去嗎?可能需要考慮吧!

  道元為了追求徹底的安心,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乘船到中國,他所乘的是一艘日本商船,船上滿載了香菇準備到中國來賣。日本出產的香菇既肥大又營養,頗受中國寺廟的喜愛,每逢有日本商船進港時,寺廟經常會派專人去船上採買。

  當時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和尚,跋涉了三、四十里路來到港口買香菇,道元難得遇到中國的出家人,便向老和尚問候地說:「老師父您年紀這麼大了,為什麼不坐禪辦道,說法度眾,竟要做這些雜事呢?」這位平時負責燒飯煮菜的老和尚當即回他一句話:「你這位遠從日本來的學僧,可能還不瞭解什麼是辦道吧!」

  道元在日本原具有相當悟境且被印可過,不料來到中國還未拜謁禪門祖師,頭上就被一個在廚房燒飯的和尚重重地敲了一記,讓他初度親切地感到,中國禪林確實是臥虎藏龍深不可測。

  我說道元被老和尚敲了一棒,或許有人不覺老和尚那一句話算是敲了道元一棒,更何況道元並沒有承認自己不對。其實道元從老和尚的話,已察覺自己的膚淺──何必一定說法度眾才是辦道呢?《般若經》上說:「宴坐水月道場,降伏鏡媗]軍,大作夢中佛事,廣度如幻眾生。」這是大乘佛教的最高境界。意思是:所有的講經說法無非是遊戲三昧,哪堹u有眾生可度?真有佛法可與人呢?換句話說,修行人只是做自己應該做的事,領受自己應該受的苦,如此而已,又那媔楹n坐禪、說法才叫做修行度眾呢?

  道元曾有開悟經驗,這些道理他當然懂,只是他的懂尚未融入潛意識而已,當老和尚回答他「你可能還不知什麼是辦道」的時候,他立即就知道自己失言了。於是道元很誠懇地向老和尚討教,並請他是否能在港口多住幾天以便向他請教佛法;但老和尚說他很忙,買完香菇還得走三、四十里路回去煮飯,待下次有緣再談吧!這是道元初至中國被敲擊的第一棒。

第二記棒喝──「別人不是我!」

  踏上中國土地之後的道元,不久便到達天童山向曹洞宗系的無際禪師學禪。某日中午烈日之下,道元瞧見有位老和尚在庭院媞㊣Y大汗地曬著菜乾,道元心生不忍,趨前問道:「這種事可以吩咐年輕人來做,您何必這麼辛苦呢?」話剛說完,沒想到那位已七十來歲的老師父,竟然不客氣的大聲答道:「因為別人不是我啦!」一般人聽到這樣的回答,或許會略生瞋心:「哼!我好意關心你,你竟如此喝斥我!」不過道元到底是修行人,他並沒有誤解善知識的展現,相反地,他亦瞭解其中的道理,只是由於悟境尚未堅固,時而會有忘失情形。不過只要碰到禪門宗匠給予適時的棒喝,便能當下恢復悟境。

  老和尚回答「別人不是我!」這句話的含義是:修道乃孤峻莊嚴的事,與任何他人皆無涉,在一個嚴謹修行的道人心中,甚至沒有佛、魔、迷、悟、染、淨、人、我……等葛藤戲論。道元當時的錯誤在於失去了正念,所以才會身在禪門,而仍有與俗人無異的言論。

  道元經這第二棒之後,深覺自己有必要重整心態,徹底拋棄過去於日本所學似是而非、似實而虛的經驗,再度從一無所知的零點重新學習起……。不過,可以說是機緣尚未成熟的原因吧,下決心重新摸索求道的道元,在天童山繼續待了一段時間,仍然沒有獲得重大突破。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他抱著沮喪自責的心離開了天童山。

  離開了天童山之後,道元仍然像無頭蒼蠅般地四處走動,一邊繼續思考生命的問題,一邊隨意參訪中國的名山古剎。有一天,他陷入極度的失望中,心想與其在異國遊蕩一無所成,不如將在中國所感悟的少許啟示,帶回日本花個十年、八年慢慢地參研……於是道元做了歸國的打算,並到港口探詢船期──不意地卻在這時候再度遇見初來中國時,打他第一棒的那位老和尚。老和尚說,他當初發願在廚房工作三年,現在已經願滿恢復自由了,特專程來港口打探道元的去處,想和道元聊一聊。道元告訴老和尚自己來到中國之後的種種心境和感受,並感歎中國禪雖然深不可測,只可惜自己根性鈍,一直沒有大長進,因此準備返回日本苦修。

  老和尚便問道元,何不去天童山,拜住持為師呢?道元答道自己已在那裡待一段時間了,就是因為未得突破,所以才準備回國。老和尚就告訴他:「先前你親近的無際禪師已於三個月前圓寂了,現在天童山是由他的弟子如淨禪師繼任住持。如淨禪師具有擇法之眼,道行極為高深,或許能助你突破瓶頸。」道元因初到中國曾受這位老和尚的指點,所以對他的判斷頗能起信,於是便折返天童山拜在如淨禪師座下。

  道元在如淨禪師的指導下,兩個多月就獲得了進一步的大悟境。不過我先說明一事,以免大家誤解。

  有人覺得奇怪,道元親近無際禪師未能獲得進一步的悟境,卻在和無際禪師的弟子如淨禪師學習二個月就能突破瓶頸,這是不是說無際禪師的道行比較差呢?其實不是!學禪講究的是機緣,如果機緣未成熟,即使世上最高明的禪師──本師佛陀也未必能令學人開悟。這是因緣的問題,與禪師的修為境界無關。另外還要說明的是,道元既已經在日本開悟過了,為什麼心媮棶|有不安呢?原來,悟有多種層次,道元在日本時的開悟只是「理悟」而已,並不是即事即理、事理不二的徹悟;由於只是知見上確定人生方向、修行方針的理悟,並未將悟見融入深層心態,統合六、七、八意識,所以仍然不免有疑惑、憂怖的念頭升起。你們如果回去細看禪宗的公案、祖師傳、祖師語錄……等,便會發現「悟」確實有大小深淺和徹不徹底的問題。

坐脫三千大千世界

  接著我們繼續談道元在天童山的情形。

  改變道元一生的決定性機緣是這樣的:有一天,道元正與另一群同修在禪房打坐,恰聞如淨禪師責罵坐在他旁邊的禪者說:「坐禪不是這樣坐法的!真正的坐禪,一旦坐下,就要坐到身心脫落,坐到整個身心世界蕩然無存,這樣的坐禪才是道道地地的打坐!」坐在一旁的道元,在修行上正好瀕臨突破的臨界點,聽了師父的這番話,剎時如受電擊一般豁然開朗起來──至此真正體驗到身心脫落的境界!

  真正的只管打坐就是這樣子的!而我們一般人呢?平時都是背負著種種希冀、盼望、憎愛、取捨在坐禪,這樣怎麼可能與只管打坐的真諦相應呢!坐禪應該坐到心中全無佛、無眾生、無苦集滅道、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連三千大千世界都坐斷了,這樣才是只管打坐的坐禪法。古時禪宗祖師,常以十牛圖來鑑定學人的開悟層次;十牛圖的第三圖是「見牛」──見性,但見性之後還有七個次第須要突破,況且第三圖的見牛,也只是見到牛的半個身子而已。換句話說,初見性的人還是有許多似懂非懂、似明不明的滯礙,並且也還有貪瞋癡慢等煩惱,道元原本的悟境頂多如此,直到如淨禪師的指導,在這一次的打坐中,才真正悟得修證之道。

  道元再度開悟之後,便從座起,恭敬的穿好衣服,捧著香到方丈室向如淨禪師頂禮拜謝。古時候,做弟子的沒事是不能隨便拿香進入方丈室的,如淨禪師見道元捧著香進來便知悉了。他問道元怎麼一回事,道元回答說:「身心脫落來!」如淨禪師聽了確定道元已打破漆桶了,很歡喜地說:「你已經大徹大悟了!」但道元卻篤定的說:「這只是暫時的現象,和尚不要輕易印證。」如淨禪師肯定地說:「我沒有輕易印證,你確實已經大徹大悟了!」

  大徹大悟之後的道元,又以二年的時間親近如淨禪師,繼續做悟後的修行和學習。在學成歸國前,如淨禪師只吩咐他一句話:「宏揚禪法要一輩子不失道骨,莫接近王室、莫與政治攀緣;嚴守曹洞宗風,但接得一個半個傳法的弟子,勿令禪脈斷絕也就可以了。」道元回日本後,一生謹守師命,並帶領弟子遠離京都,至荒無人跡的越前(現今的福井縣)興建永平寺。流傳至今的永平寺,據說仍然固守道元禪師的宗風,日本人稱為「道元禪」。故事就講到這堙C接下來我們介紹「只管打坐」。

  「只管打坐」這四個字,最早是由道元禪師提出的。而七、八百年後的現代禪之所以特別喜歡它,原因是「只-管-打-坐」使人感到格外親切──這種親切的程度,就宛如「只管打坐」這四字是純用來描述自己的心行。所以儘管沒有研讀道元禪師的著作,卻自然地喜歡它。

  「只管打坐」這四個字,從字面上來看似乎很簡單,其實它不是簡單而是簡潔──以四個字統攝佛法般若波羅蜜的修行法門。不過,這種法門卻必須先具備三個條件才能修習,否則即使修了,頂多只能增長一般性的定力,並無法體得它的精髓。

打坐之前的三個條件

  修習只管打坐須先具備那三個條件呢?

  第一,要直心。直心的意思是心堳蝏繴Q嘴巴就怎麼講。你可以婉轉的敘述,但就是不能沒有的講有、有的講沒有。當然,都市化的社會是非常複雜的,我們未必在任何場合都適合以直心待人,有時直心反被人傷害,或直心反而傷害了別人,這時我們自己就要分辨清楚了。只要我們在心態上,有絕對的誠意希望以直心對待他人也就可以了。因為有時候之所以未能直心,實在是不得已的。例如,客戶問你這一筆生意賺多少錢?你總不能跟他說「我從十萬元的貨款中賺你八萬元」啊!因為他必然認為你賺得太狠了!可是他卻不明白這八萬元的毛利中,你還有很多無形的成本在內,你沒有辦法給他一一解釋,或者即使向他解釋,他也未必聽得懂或給予體諒。所以這時的「不直心」是可以體諒的。但如果你是修行人,卻只能跟他說:「沒有啦!沒有賺你多少啦!」換句話說,「八萬元」不要講就好了,但儘量不要現前妄語說「只賺你一萬元」。不過,這應是不得已的,如果是對待親戚、朋友、兄弟、姊妹、同修、道友以及師長們,則不能用商場上的方式來對待他們。也就是說,商場上,有時確實有相對的困難,只要做到儘量不撒謊也就及格了。但對待並沒有利害關係的人,則應以無隱瞞、無覆藏、坦坦白白的態度與之往來。倘若如此的話,仍可算是正直的人──因為在可能的情況下,都已努力做一個直心的人了,而能否將此直心徹底用於社會上,有一半的責任並不在他身上。不過,學禪的人如果能直心卻不願直心的話,則宛如「村里小童戲論廟堂中事」──鄉下三歲的小孩竟在討論如何治國、安邦、定天下那般的幼稚了。試思:連直心的德行都做不來了,還如何談希聖希賢、成佛解脫的大道理呢?祖師若在,包你吃他三十棒!所以修行人一定要直心,心口一如、言行一致。沒有這樣想,就別這樣說;若這樣說,一定是你有這樣的感觸才行。這是修習只管打坐的第一個基礎條件。

  第二,要有道骨。道骨就是骨氣,它的內容是:確定是應該放棄的利益,則應馬上放棄;確定是應該承擔的責任或痛苦,不管是不是麻煩、會不會吃虧,都應該領受下來。譬如說,每一個人都喜歡錢,但如果這一筆錢不曉得應不應該拿,則即使已經到手了,都應立即先作保留或予以放棄。又譬如已答應人家一件事了,但是去履行承諾卻得花費好幾天的時間,這時候,如果你是修行人,就不應自找理由逃避責任。

  第三,要深刻信解人生無常、世間就如苦海一般。人們常說,世間有苦也有樂呀!怎麼可以說它是苦海呢?而無常也是以後的事,現在不是正應該把青春及時行樂嗎?如果有人存著這樣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事。人本來就容易為心中的慾望和眼前的順境所迷惑。經上說,一個人若真能洞察世間果真是苦海,則其人已經是初果聖人了。儘管徹底對世間死了心並不容易,但起碼若能對「世間是苦的、無常的」「人生猶如夢一般地虛幻」這一佛教根本教義,能有深刻的理解和信仰,則可說是具足了修習只管打坐的良好基礎。

  生死輪迴有如一百里長汩汩不斷的溪水一樣,而一個修禪的人,倘若具足前述三項條件,他就如同「已斷百里流,唯剩一杯水了。」這時倘繼而修習只管打坐,便可以使最後的那杯水消失殆盡。所以,一般我並不急於向他人介紹只管打坐的方法,我覺得做好前面那三項基礎才更重要。

如何修習只管打坐

  至於一個人若是具足了前面三項基礎之後,當如何修習只管打坐呢?──扼要的說,只是「動時莫於境上起念,靜時莫於念上起念」如此而已!

  在動中莫於日常生活上的一切境相起念。那是怎樣一種情形呢?例如,當你看到石頭時,你說這石頭很美,或者雖然沒說出口,卻在心中自語著,這就是於境上起念。當別人罵你時,你自忖「他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好!」這也是於境上起念。當你很累時,你在心婸﹛u很累」這也是境上起念。

  靜時莫於念上起念。又是怎麼樣的情形呢?修法原理和動中並無兩樣。例如,當你靜坐時,腦中妄想紛飛,許多想法起伏不定,種種念頭來去不停;但念頭之生起,其實就像你動中看到花或者看到草一樣,又有何妨呢?你只要不要於念上起念說它是「妄想」「雜念」「散亂」……就好了。觀一境如此,觀一切境亦然;觀一法如此,觀一切法亦然。──這就是默默覺照的只管打坐( 也是禪門心法本地風光)

  一個修習只管打坐的人,雖然不會指涉諸法,但喝茶時茶水仍舊會倒進口中,不會灌到鼻子去;生活上的一切,皆一如往昔──他唯一和人們不同的只是「不於境上起念、不於念上起念」而已。一旦這個工夫慢慢熟練,接著只要保持綿密就是了,他在不久的將來,必能自知、自覺、自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一九九二年四月講於現代禪台中龍樹會館啟用典禮之後)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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