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山獨參之旅
──解析夢幻空觀


修行須先樹立精確的見地

   修行對我而言是全部的生命,但是「鐘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相強,一般我並不慫恿人家追求解脫,除非別人有興趣,我才講給他聽──不過,這主要還是順他的意思,並不是我有什麼了不得的真理可宣揚;你們若有興趣才來學,若沒興趣,則不鼓勵你們學禪。只是你們既然有心修行,且志在為人師,則我應詳實地說出我的看法,以供你們參考。

  你們現在的工夫離佛教所謂的「法眼淨」尚很遠,有的甚至還有根本邪見摻雜在心。在此所謂的邪見,是指修行見地尚未能精純正確。見地精確的人,他的道行今天會與昨天不同,明天亦會與今天不同,他會察覺到自已的道行每天都在進步。邪見尚存的人,他的道業則無法以「天天都不一樣」來形容,即使非常精進,至多只會有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不同,一個月、一個月不同的覺受生起而已──這是因為他的觀念和心態仍有盲點,所以道行無法日日進步,常常會遇到瓶頸,甚至會有繞來繞去又回到原地的情形。這在修行人身上是時常看到的事。正見精確之前的修行不但進步緩慢,而且這種進步就像是在「餵狗」──再怎麼餵,日後頂多變成「大狗」,無法脫胎換骨變成「龍象」。所以修行的第一關,應是樹立精純正確的見地。

   如何讓學人的見地精確、不疑不惑,就如銅牆鐵壁一般地穩固呢?如果你們真有道心的話,我相信不難。「見道位易至」要幫助你們清淨法眼,是比較容易的;但要解脫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就像汽車教練場的教練,可以教會你們開車,卻沒有辦法讓你們很會開。要開得好,需要自己努力才行。

   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要修行呢?」在你們一一回答之前,我敢於預先判斷:你們的回答會是零零落落的,可能連及格分數的答案也回答不出來。(答略)

   「為什麼要修行?」這個問題表面上看來簡單,但是如果真能精純正確的回答出來,差不多也就是法眼淨了。若以擔任禪修老師的標準來看,剛剛你們那樣的回答算是統統被問倒了!你們之中有的說不為什麼;有的說沒有這個問題;也有的說因為世間如狗屎、世間如夢幻、世間很骯髒,或者說因為黑白兩道都看慣了 ‥‥。你們的回答方式雖然不同,但破綻都一樣,都是見地不精確。你們的回答像糙米,不精不白且粗糙;又像泥水匠抹牆,還只是粗抹,尚未披土細抹。當然也許你們會認為自己也不簡單了,因為學禪多得是盲修瞎煉的人。但我們不應和凡夫比,而應抬頭看一看古代祖師的行履,則會感到自己實在還很粗魯。

修行人未能證得法眼淨的原因

   一般修行人之所以沒有辦法得證法眼淨,原因是多方面的,我先為大家解析其中的兩點,這是你們剛才回答中暴露出的缺失。第一、你們對世間苦、空、無常無我、如夢如幻的事實,缺少親切的經驗。這裡且先不細究經驗的深淺,就只談有沒有親切的經驗。如果有親切的經驗,則見一分苦就體得一分的本地風光,見二分如夢如幻的緣起性則體得二分的身心脫落感。你們的缺失乃在於只有偶發的幽思,而沒有親切的經驗。什麼叫做偶發的幽思?就是心情好,想到的時候,才認為世間如狗屎;如果生活碰逢不如意的事,或是沒想到,還不是天天照樣在吃狗屎!有親切經驗的人,則不是偶發的幽思,他是當下現觀的;當他感歎人生如夢時,不會像你們剛剛那樣由遠遠的外面說起,他絕對是從切身的、當下的境界談起──發自內心的感觸且能從眼前之境談起,這才算是對「世間如夢」具有起碼的現觀慧力。對世間如夢的現象缺乏親切的經驗,只是擁有片斷的、零星的概念,是你們的第一項缺失。

   第二項缺失就更明顯了──你們還不知如何運用本地風光的心法去修行。本地風光哪裡像你們只是鸚鵡學語般地說什麼「不要說它是什麼」而已!你們要是懂得運用本地風光去修行,那是會震撼山岳的!你將會知道為什麼我們將本地風光作為現代禪的根本心法,為什麼將本地風光作為現代禪三皈依的第二皈依──「皈依法界實相本地風光」。

  你們現在對本地風光的體會,都尚停留在「見」的階段;對於本地風光的「定」,也就是如何無間地恆修本地風光以形成「本地風光定」你們還不會,這是你們的第二項缺失。不過,由此也證明你們在認知上對本地風光一定還有不清楚的地方,不然怎會不知如何運用本地風光以修成三昧呢?真是可惜!集阿含、般若、禪之精要的修行法門,你們卻只能當做見解,無法隨時全體展現。若能走到哪裡都是正念分明住於莫指涉,則「本地風光定」自然會愈來愈強。

   「本地風光定」又稱「只管打坐」「般若三昧」或「大手印定」,它和前述的「夢幻觀」是相互關聯的,當現觀世間如夢的慧力愈強時,大手印定就愈堅固;同時當大手印定愈趨堅固時,現觀世間如夢的慧力也會愈強。它們彼此輾轉影響。

證得法眼淨應具備的兩項資糧

   你們若能補足前面所說的兩點缺失,才算初得禪宗心法──但如此仍未達法眼清淨位。為什麼?因為你們還缺少兩項資糧。第一是缺少戒德;在此所說的戒德不是指「過午不食」「手不捉拿金銀」……那一類,而是純指人格與道骨──包括直心磊落、為善不欲人知、受冤屈不怨恨、對人念恩不念怨、觀功不觀過、不會以曲諂心與人同事、應受便受應捨即捨,不逃避不棧戀……等等。這些品格德行並非和定慧無關,事實上,戒德可以增強學人夢幻觀的慧力,並且對大手印定,也具有促進的力量;而大手印定和現觀如幻的智慧也會使學人更能全然守戒,不會顧此失彼。只可惜學禪的人,通常好高騖遠,對於戒德總未能給予重視,這是不對的。

   其次,你們缺少的第二項資糧是:不信因果業報。

  現代禪所說的「只管打坐」其完整的句子是:「知諸法如幻,不起空見;知業報不失,不起有見──只管打坐。」你們雖然自稱修習只管打坐,但對「業報不失」的三世因果卻不知不信。一個人如果不相信三世因果,並且不瞭解業報不失的道理,就很難指望他能去除凡夫的意識型態──因為他既然無法確信世間有鬼有神、有輪迴有解脫,則終將不敢以粉身碎骨的毅力去護持本地風光,當然也不可能成為令鬼神欽敬的修行人。

  佛法的修行,信、戒、定、慧,這四者是相互影響的。因深刻理解諸法如夢如幻的道理,促使固執孤傲的心態鬆動,從而認為業報輪迴或許有可能;因相信業報不失的三世輪迴,從而捨棄名聞利養的追逐,一心深入大手印定的修習……。想想看,你們雖自說「我修的是只管打坐」「我修的是本地風光」,但可曾對「諸法如幻」「業報不失」這二大教理深信深解呢?如此,又怎能說已得現代禪的心要呢?

   這樣隨便一舉,你們的見行就有四個地方不足,可見其他另須加強的應該還有。例如,對於善知識的教誨,你們是否依教奉行?依教奉行才稱得上「依止」,如果善知識有所訓誡,則心存猜忌,認為善知識對你不好,或者對你有瞋心,這樣人家就很難教你,甚至越教越成冤家。善知識既然有能力指導你前四項,可見有關修行方面的鑑賞力絕對比你高,按說你應該以柔軟心依善知識的教誡,去思惟、揣摩、實踐,而不是以猜疑之心在那裡觀望才是。有的人,善知識要教他一件事,先得向他解釋十件事,費了很久的時間,他才願意聽從善知識的話,其實不要說一小時,只要還需要善知識多花一分鐘用來說服你,就表示自己的柔軟心還不夠,法器尚未堅固。

   一個法器堅固的習禪者,他的心態是:我儘管做我應做的,倘若有錯,善知識自會指正,如果善知識沒有指正,則大可自由創作;但只要所依止的善知識有所指正,則立即改變,善知識說黑,他就從黑的可能性去體會;善知識說白,他就往白的可能性去體會──這樣才是善於學習的人,並且也只有這樣才能學到善知識的言外之意。普賢如來十大願之中有「恆順眾生」之一項,能任由善知識使喚實在不簡單,而倘能隨順、隨喜任何眾生之善意,則更不容易。一般而言,人皆有我見、我執,而扞捶學人剛愎自用、堅持己見的習氣,使能恆順眾生、滿大眾願,正是善知識陶煉學人的另一項重點。

   前面說的這五項是一般修行人常見的缺點,卻剛好是證得法眼淨的必備條件。不過這五項缺失,從其中任何一項下手改進起,都會從而改善其他四門。由於有關觀察一切如夢如幻的要領,你們較為生疏,所以我今天就針對此項跟你們談。

緣起甚深極甚深

   在一般修行者的印象,解脫者似乎是完成一件慷慨激昂的事,就好像「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那般地悲壯。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們尚未深見諸法如夢如幻,所以捨離對世間的貪著,自然有如烈火焚軀般地英烈;而倘是智者則不同,智者觀察世間一切名聞利養、恩愛情緣都是因緣所生法,無核、無住、無實;因此,當他在捨離名聞利養、安樂閒暇之執著時,心理是愉悅的、適意的,不會僵硬勉強。

   不過,佛說「緣起甚深極甚深」,空義的通達是不容易的。鈍根的人必須從很多方面的觀察,才能慢慢了解空,他起先要從「世間是短暫的、痛苦的」「人性是卑鄙、絕情、善變的」「人生如客居旅店,最後還是雙手空空」「社會充斥著偽裝、作秀、包裝和宣傳」「世事都是刻意、作為的結果,是各種條件的組合」……等等角度的省思、感觸之後,才能漸漸信解空義。而利根的人卻直從「諸法是根境識和合而呈現的」──般若中觀的這一根本理趣的思惟觀察便可步入涅槃門。也就是說,利根的人未必遵從苦、無常、無我的次第學習起,他單從緣生即幻生、幻生即無生的觀察,便能化解貪著順入涅槃。

   由於你們對「緣生如幻」的空義缺乏勝解,所以當我問你們為什麼要修行時,才會有「人很複雜」「世間是一堆垃圾」……等駁雜的看法,這類看法,只能蒙蔽初學,倘是精通佛教哲學或是禪修的明眼人,一聽便知差太遠了。你們在心態觀念上還是把世間當作真的、把自己當作真的、把妻兒眷屬、功過得失當作真的……,這樣的情況可說完全籠罩在大無明之下──修行之前的宇宙人生觀既已錯了,接下來還有什麼正確的道可修呢?

如夢如幻並不是斷滅空

   剛才說,鈍根人要對世間的苦痛和無常等現象,觀察久、熟練了,才會漸漸對「一切法如夢如幻」的空義有親切的感受;而利根的人直接從緣生如幻的觀察,便可趣入涅槃。那麼何謂緣生如幻呢?首先,你們必須瞭解佛教所說「諸法如幻」,它和「業報不失」是一併講的,可說是一體之兩面。說山河大地如夢幻泡影其前提是承認世間有山河大地;說財富名利如夢幻泡影,當然是肯定財富名利的存在,然後才說它們是如夢幻泡影的;說六道輪迴如夢如幻,同樣也是肯定六道輪迴、業報不失的現象。如夢如幻的空義,並沒有否定如夢如幻的事實──修禪的人如果沒有認清此點,則易陷入斷滅空之中。

   我曾遇見一位本省籍的禪師,雖然他是出家人,且在台灣中部有多處道場,卻懷有「斷滅論」的見解,不過,學禪而傾向斷滅論的人,應該還大有人在。之所以如此,原因有很多,但應該和禪者輕忽經論、不解經論以及過分迎合人文主義有關。

   禪,當然可以結合人文主義。但這種結合對繼承般若思想、延續涅槃經驗的佛教禪宗來講,根本只是小小的技倆!在禪宗悲智雙運的心法裡,原本就具足世間一切的良善德行!只是部份禪者由於未能了解禪宗心法到底還是源自阿含與般若,乃屬佛教之一脈,在他們對佛教根本思想欠缺正確理解時,自然容易誤認「祖師大意」是斷滅論;接著,更由於藏有「世間是斷滅」這一類的邪見,無法生起和祖師一樣的大悲願力,於是才援引或結合人文主義,用以「莊嚴」禪門,其實這早已是跛腳禪、吊詭禪了──而這種跛腳的、吊詭的禪,在中外禪宗門庭堙A有時亦是隱然可見的。

   正統的禪法,雖不一定處處闡釋諸法如幻的道理,但無疑地其中必含有正確的般若觀點。同樣的,修禪有成的人,雖不一定教人修習般若空觀,但必然是正觀諸法如幻、業報不失的人。

夢幻觀之解析

   如何善巧思惟觀察諸法如夢如幻呢?我的經驗是,確知一切法的生起都必須建立在「根、境、識」和合的基礎上,對此憶念不忘,久之便能成就夢幻觀的智慧。例如,形狀、大小、遠近、運動都和視覺有關,視覺神經如果不一樣,這些狀態也就跟著不一樣了。又例如,我們現在都在草地上,到底你們和我之間的距離是遠還是近呢?如果我們拿一種光學儀器,比如說拿望遠鏡正面看的話,那麼就很近;反之,如果將望遠鏡倒過來看就會變得很遠。而我們一般裸眼所看到的「正常」,可說正是借助「光學儀器」所顯映的結果。但由於這種「光學儀器」全球共有五十多億人和我們一樣佩戴著,所以我們也就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光學儀器」所顯映的境相,是唯一真實的。其實,我們所看到的種種顏色、形狀等等,原是聚集了無數的外在因緣,並透過我們的視覺神經而產生的,它們並無絕對的標準和真實可言。

   以上是以眼根為例來剖析諸法如幻的道理。另外,從意根──大腦神經的角度來剖析,一樣會有相同的結論。譬如時間的概念即是建立在意根之上,如果沒有意根的話,時間的概念是不存在的;試問:對石頭或對這隻襪子而言,現在是民國幾年、西元幾年、以及地球的誕生已經多久了呢?這是沒有意義的。我們所見聞覺知的一切法,都是相對於我們的大腦神經而存在的,只要大腦神經受到破壞,則感情記憶的內容、人物器具的影像、時間先後的秩序……都會產生錯亂,事物的形狀樣態也會跟著改變,這都是明顯的事實。唯識學上說「一物四境」:天見為琉璃,鬼見為膿血,魚見為窟宅,人見為清水。一樣的境相,卻有四種不同的顯象,到底哪一個是正確的、標準的呢?以人類為準的話,那是清水,可是如果站在「上帝」的立場,那又是什麼呢?

   由於「境」會隨著「根」與「識」而轉,並沒有不變的樣貌,所以佛陀稱它是「如夢如幻」。用夢幻來譬喻世間,是因為夢幻為人人皆有的經驗,較易於了解;不過,世間其實並不是夢幻,它只是宛如夢幻而已!這當中最主要的差別在於:夢醒之人必然已經離開夢境了,而現實的世間,覺悟的人卻依舊在夢中,只是沒有「夢想」而已。

   利根的人憑藉「一物四境」乃至「一物萬境」的現象,便能信解佛說「諸法如夢如幻」的道理,從而時常警覺諸法如夢如幻這一事實,且經常打坐令心澄靜以做深細地思惟觀察。則這條路屬「止觀」的方法,它和修「本地風光」略有不同。

止觀雙運與本地風光的修證原理

   本地風光的修法是在信解諸法如幻之後,就不再致力思惟觀察更細密的空義,而是傾全力修習禪定──以當下一念心,直契悠閒、隨緣、任運、無礙的清淨本心。由於修行者先前已信解空的義理,所以當定力增強一分,便能感觸一分的空義;定力增強兩分,便能感觸兩分的空義……;如此直到定力如同流水相續無間形成三昧之後,便可發起無漏慧,徹證無生。這是「先定後慧」而達到定慧等持(解脫)之境的大要。

   比起「本地風光」的行者,修習止觀的人。對空義的瞭解是更為深密的,但由於不若本地風光行者傾全力浸習禪定,所以修學的初期不免會有「慧強定弱」的情形。然而,所謂「修止終成於觀、修觀終成於止」,定力增強固可助長智慧,反過來,智慧明利也會促成定力自動地增長。當修習止觀的人,對空義的觀察更趨於深細熟練時,此刻必也是神志清明、心念統一的表徵──有止有觀、有觀有止,此即「止觀雙運」。止觀雙運便可發起無漏慧,斷除根本煩惱。相對於本地風光而言,止觀可說是「先慧後定」的法門。不過,止觀這一修行法門,卻是須具有教理哲學基礎的人才能修,如果缺乏嚴密的思辯力,以及對佛教根本思想未曾有深刻認識的人,是無法修成止觀的。

   以上無論是「先定後慧」或「先慧後定」,最後同樣都會到達定慧等持的解脫境,可說是殊途同歸。雖然沒有能力去做學術、文獻的探討,但依「諸佛菩薩同一鼻孔呼氣」」的體認,我相信佛教任何宗派,它們內部都藏有這兩種不同的修行法門──無論阿含、般若、中觀、禪、密、淨土……皆然。只是一般學佛的人,因為並不是其中某一宗派的弟子,並不曾依止宗派中的大善知識深入修證,所以大都只能立於牆外望文生義或猜測推論一番,於是才會有互相攻訐的事情發生。而倘若是一心志在解脫且終於有成的人,則能發現:佛教各宗各派儘管理論多麼地不同,修行方法多麼地歧異,但就在紛紜不一的名相及形式背後,總會有相同的強調和理想。而這些幾乎完全一致性的強調,絕不外是勸人信解諸行無常、身命危脆、業報不失、輪迴可怖……以及勸人要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等等;同時,它們所要引導人們到達的目的地,也必然同是沒有痛苦、沒有紛擾、戲論止息、煩惱淨盡、喜樂清涼、寂靜不動的涅槃。

(一九九三年八月講於北橫拉拉山)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回《禪的修行與禪的生活》目錄]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