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觀雙運的修習法
──現代禪道次第初講

現代禪道次第略圖


前言

  今天在這堜M大家見面,我覺得是很難得的因緣。在進入主題之前,有兩個心情首先向大家說明。第一,雖然很多人稱我為老師,但實在說來,對於自己是否有什麼優點,平常並沒有去想它,在很多地方我看到的反而是自己有很多缺點;可說自己一直都側重在改進自己的過失,並且也一直懷著學習的心情,在佛教界與人結緣,包括今天來這裡,心情也是一樣。

  第二個心情是,在我心堥癡S有特別的話想告訴各位。以前剛獲得自肯之信心時,覺得自己似乎懂得不少,心堣]就有很多話想告訴別人,不過這兩年,越來越覺得沒有什麼話好說——若真要道一句,恐怕也只是把肩膀鬆動一下而已。至於講體系完備的道理,例如阿含、般若或是禪的修行……等,則覺得十分吃力且很累,所以今天在這裡不外是隨緣而談。不過,眼看大家特地來到這裡,也不能讓大家過於失望;所以雖是隨緣而談,但我會盡力提供我所知道的給大家參考。

佛教現代禪道次第

  今天要和大家談的主題是「佛教現代禪道次第」。

  我先解釋為什麼叫作「佛教現代禪道次第」,接著再談它的內容。為什麼現代禪特別標舉「佛教」?因為我們都是受佛陀的啟迪,才了解世間是苦的道理;以及了解苦的原因、消除苦的方法,並逐步體驗沒有苦的境界;由於直接、間接受惠於佛陀的地方很多,所以自然會以佛教為依歸,並且也以具格的佛弟子自期自勉。

  至於為什麼叫「現代禪」呢?本來「如來禪」「祖師禪」「現代禪」都只是假名,而內證的實際內容卻是無法以語言文字清楚表達的。所以古來禪者都是以心印心,以心傳心,並沒有多少話可說。不過如果禪者是為了滿足眾生離苦得樂的願望,則所流露出的言教,便無法離開世俗性,因此也就可以依照世俗的方法和世俗的習慣將之分類。譬如將一部份教法歸類為「阿含系佛教」,一部份教法歸類為「般若中觀系佛教」……等,但無論這些言教被歸類為什麼,都只是方便教而已。

  「方便教」猶如敲門磚,為打開牢門的工具;在實際修行的意義上,方便教是引導眾生契入涅槃的善巧方法。《金剛經》說:「所有一切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無餘涅槃就是無掛無礙、無貪無瞋,喜悅清涼、輕鬆寬坦的大智慧(或大安心),這是佛陀創教引導眾生的最終目的地。所有的經教,不論是阿含、般若、中觀、禪、密或淨土,都是為了引導眾生到達涅槃而設立的。正因為所有的教法都只是到達目的地的方便,所以它們只具有「工具」和「方法」的意義,並不就是實相本身,我們切不可對它產生執著。《維摩詰經》說:「眾生有病,故我病生。」龍樹菩薩也說:「為可度眾生,故說畢竟空。」只因眾生有種種心理病、思想病和業障病,眾多經論才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每一位眾生都是解脫者,則佛菩薩們也就不須說法了。因此我曾說:「說『禪』之一字,早已是假名杜撰了,若說世上真有禪,祖師若在,必吃三十大板!」

  既然連「禪」之一字,都無可說了,為什麼還說「現代禪」呢?這就是剛才所講的:凡隨順眾生離苦得樂之願而說的,就多少具有世俗的知識意義,因此是可以歸類,可以評論的。不過,有些人感到不解:過去既已有了如來禪、祖師禪、臨濟禪、曹洞禪……,又何必在台灣另提倡現代禪呢?我要說明的是:內證的悟境雖然可以默照不說,但若有所說,則應儘量契應時代根機!今天如果我們是在深山為一個人說法,那麼說法風格的彈性可以很大;但如果我們並不是以單一的個人為對象,而是著眼全世界,以整個現代人類為對象的話,則說法的方式便要仔細斟酌了。現代禪所要表達的思想和精神,儘管和古代的禪宗並無二致,卻是特別以理性的現代人為對象——由於它是以生活在科學時代、民主時代的現代人為主要施教對象,因此稱為「現代禪」。

  以前,我曾在多次場合說:「無論哪一種法門,只要能契合緣起無我論的原理,並確認所謂修行並不神秘,無非是清淨三業、息滅貪瞋;若能把握這兩大原則,則隨修佛教任何法門,都能趣向解脫。」不過,我進而要強調的是,雖說「門門都是解脫門」,但過去禪宗所教的修行法門,大體是以農業社會的時代背景而說的,而我們今天所處的卻是另一個全新的時代——除非我們只陶醉在個己的禪悅中,否則真有心弘揚佛教真理貢獻當前人類的話,即應為時代開創出一條不須放棄原來的生活方式,不須違逆科學、理性思惟,仍然可以獲得解脫的修行道路——我想這應該是現代佛教徒一致努力的目標,並且也是我提倡現代禪的主要原因。

  現代禪之所以稱做「現代禪」,有它特殊的豐富意涵,等一下介紹道次第的具體內容時大家便會明白。現在我先解釋什麼是「道次第」。現代禪道次第的「道」是指「菩薩道」。佛教的修行通常可分為「解脫道」和「菩薩道」兩種,一般而言,解脫道比較側重自度,強調自己應該努力捨棄貪瞋無明,以達到無憂無惱的涅槃;菩薩道比起解脫道則稍微寬廣一些,不但主張自己應該力求煩惱止息,並且也強調努力幫助和自己同處在娑婆世界的眾生獲得清涼解脫。現代禪是以菩薩道為皈依的修行團體,不僅勉勵同修要努力清除顛倒夢想,同時也要隨分隨力地將所了解的佛法布施給他人。

  道次第的「次第」是說,要成為真正的菩薩,須有循序漸進的步驟,由簡單到深奧,由局部到全面。譬如從底層爬上二樓共有十八級階梯,人們不可能一步就從第一階梯跨上第十八級的階梯,一定要一步一步拾階而上。在菩薩道上,現代禪安立了十三級的階梯——也就是十三道次第,認為經過了這十三個次第,人便能在自己看得到的時間內,充分體現菩薩的精神,並獲得徹底的解脫。

道次第之一:開放心靈

  接下來,我們解釋道次第的內容。「現代禪十三道次第」的第一次第是:「在沒有違背法律、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包括興趣、嗜好),可以儘量發揮。」關於現代禪這一道次第,曾有人誤以為現代禪鼓勵他人縱慾,從而在佛教界掀起不小風波。其實這是很大的誤解,事實並非如此。修行人倘若一味縱慾,又怎能稱為修行人呢?

  現代禪的本意是:對現代人來說,道的第一項次第極為重要,如果沒有先做到第一項次第的話,以後的修行將會碰到重重障礙,甚至很難有成就一天。反之,若能依教奉行,則修行註定會是一條愉悅、快樂的路。其中的原理何在,底下我將逐條說明。

  不過,說明之前,仍有一事請大家諒察,關於「佛教現代禪道次第略圖」的提出,雖然已經一年多了,但我還沒有正式解說過,有的只是零星地答覆讀者及同修的問題,還不曾像今天以專題的方式來介紹它。以前有人問我之所以安立第一項道次第的理由,我曾即席說了十二個原因,不過最近我有愈來愈口拙的現象,也許反而沒辦法像過去講得那麼完整;我希望若有講得不完整的地方,請大家不必客氣可以當場提出問題來,或許有助我作補充說明。

  現代禪之所以提出第一道次第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第一個是,佛教是慈悲深廣的宗教,它的門檻並不高,它希望所有的眾生,包括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從佛法中獲得法益;因此它教人修行學佛的方法——特別是入手處的地方,不能太高峻,太褊狹,否則將會嚇跑很多人。有位受人敬重的老法師(倓虛)曾說:「法不拒俗,則人盈谷。」意思是說,傳播佛法的人,切莫排斥世俗,倘能隨順世俗,並一步步地誘導眾生步向佛道,則聞法之人將會盈滿山谷,使佛教大大地興盛起來。現代禪主張「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已有的情慾、嗜好與興趣,都可以儘量發揮。」正符合「說法不拒俗」的原則。

  第二個原因是,固然宣揚佛法的弘法師,無不期望眾生都能解脫成佛,但我們切莫忘記: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項艱巨的工程,甚至是花費了極長的時間,都未必能夠達成!因此弘法的人,有必要體諒暫時無法深入修證的一般人,並代為安排一種得以緩慢增長慧根的修行方法——在現代禪來說,就是勉勵他不要違背法律,不要傷害別人的這第一項道次第。其實僅就這點,也正是修行的初步了。大家試想:如果數百萬信仰佛教的人,果真都做到尊重法律,並且絕不傷害他人,那有多好!這不僅是個人學佛的基礎,對社會也是一大安定力量。

  第三個原因是,對原有的興趣儘可能地加以發揮,乃現代心理學對人們的忠告,因為此乃心理衛生的原則。一個人日常生活中,大部份的興趣與嗜好,倘若都有發揮的機會,便可感受到樂觀有趣的人生——而樂觀、開放、有活力的心靈,正是趨向成熟人格、健康性格的基石;反之,一個人正當的興趣,若一概被禁錮壓制,久之甚至會由普通的心病,誘發出精神病來。我們看做總統的人,在假日時仍得抽空去打球散心,以使自己更能面對複雜的國事;以及像林海峰、趙治勳等圍棋高手,在冠軍的總決賽前,會先帶著家人去渡假使自己放鬆……等,都可做為現代禪主張正當的興趣與嗜好,應該充分發揮的正面例證。

  第四點是,我們必須承認修行是一輩子的事。由於是一輩子的事,所以如何確保道心永遠不退,便成極為重要的事;而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儘量發揮原有的興趣與嗜好,我確信是維持道心不退的良好方法。

  當然我也承認有些修行人道心特強,長期禁慾且大小事情都依照佛教律藏的規矩行事,卻仍可長期保持高昂的道心;但我所強調的是,少數的特例不足為天下通則。就好像有人雖然吃玻璃,肚子也不會怎麼樣,但不表示每個人都適合或能夠練成這門氣功。嚴格遵守一切大小乘戒律,雖然也是一種修行方法,但試問:百年來中國佛教史上,嚴持戒律而修行有成的人有幾位呢?當今台灣的出家人,又有幾人真的能夠實踐他們於戒壇上所受的戒律呢?我並無意指責沒辦法全然守戒的出家人——這是不可責怪於他們的,因為襲自古印度的戒律,不僅戒條繁多,時間久遠,更有許多早已不符合時宜,今人根本不可能持守。但我要指出的是,佛教律藏堛漣棱齱A已到了不可不重新檢討的地步了!也許佛教界目前沒辦法凝聚共識,來一次戒律的大改革,但至少不要一邊無可奈何的毀犯,一邊卻又乍現威儀有模有樣的高喊「以戒為師」——我覺得最起碼要避免這種吊詭的行為,否則便有違背「誠信原則」之嫌。遺憾的是,台灣僧伽佛教反其道而行,從都市道場到鄉下寺院,從剛出家上佛學院乃至出社會弘法的僧侶,一概強調要「嚴持戒律」,但實際上,只是憑添自己公然妄語的業障以及因為當著佛像、背著信徒破戒而起的罪惡感而已。台灣少有傑出的修行人,和傳統佛教這種言行極端不一致的反常現象有著很大的關連。

  現代禪因有鑑於傳統佛教龐雜的戒條,不僅今人絕不可能持守,且會帶給學佛人沈重的壓力,使人在漫長的學佛過程,未得其樂先受其苦,而退失道心。因此主張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應儘量發揮原本的興趣和嗜好,如此方能在正常、平常的生活中永遠保持向道之心。

  第五個原因,佛教的目的是為了普度眾生,既然要普度眾生就要有智慧,尤其是方便智。所謂「一處未到一處迷」,未曾當家的不知柴米油鹽的辛苦;沒作過伙計的,也很難體會伙計難為之處。紅塵中有許多事都是如此。一個人如果能夠多多發揮自己的興趣和嗜好,則在與他人廣泛的接觸當中,自然容易產生經驗和智慧,不論下棋還是唱歌……,當中都有人生和人性可以體會。例如我曾去「卡拉OK」唱歌,看見有些人很大方的唱,有些人卻怕怕的不敢上台,這就使我有機會在那堬茞蚥曋|:為什麼有的人很大方,有的人卻很羞慚呢?是哪些因素決定他們的呢?世上有些事情,是沒有接觸就不會了解的。譬如你的朋友喜歡看小說,你卻勸他不要看,並且跟他說看小說是沒有意義的。我想,你的朋友就未必能接受你的建議,因為看小說自有看小說的樂趣,而且也很難說「看小說是沒有意義的」,就好像「學佛是有意義的嗎?」這也很難說,因為意義的有無和意義的內容,是因人而異的。

  《般若經》說:「菩薩為度眾生,廣學一切法門,未有一法為菩薩所不應學。」又說:「般若法門,不捨一法;若捨一法,即是謗佛!」假使我們能開放心靈,平日儘可能擴充生活領域及經驗範圍,不要時常給自己無謂的限制,則不但符合般若經的精神,將來若有機會弘法,當別人稍微說一下,我們也就能很快地體會他的心情和苦衷,而不會盡是給他人空洞的建言和接近是「風涼話」的勸勉。「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弘法師要深入社會教化大眾,免不了跟人們廣泛接觸,而倘若平日對自己的興趣嗜好,總給予限制的話,則將平白喪失許多增長智慧的機會。

  第六個原因是,開放心靈有助於禪定的修習。通常一個人的慾望越得不到滿足,越是壓抑的情形,反而會有增強的趨勢,障礙禪定的修習。譬如一個小孩本來要跟父親去看電影的,結果媽媽偏叫他不能跟,必須待在家堥蘑霰狙恁F你想,那個小孩果真會「乖乖」讀書嗎?他會不會一邊唸書一邊想著電影的事呢?我說,大部分的情形應該會。不僅小孩如此,大人也是一樣的——心中懷著想做的事,卻硬壓著去坐禪,那麼坐禪的時候,將會生起更多的雜念。對於心中既有的慾望,與其用壓的,倒不如平日習慣於運用第一道次第的原則——只要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他人,儘可能去滿足它——其實,這正是徐徐緩緩疏散心中壓力的方法;而內心越沒有壓力,打坐時才越易獲致平靜的定心。

  第七個理由,也是最主要的理由。徹底來說,慾望的本身是空性的,它只是一種動力,做壞事固然是這股動力牽引,但成佛解脫也是靠這股動力的——佛法上稱為「善法慾」。所以慾是中性的東西,不能說它一定是好,或一定是壞,好壞要看它為什麼做、怎樣做?

  以前有一位禪師和他的徒弟,在涉水渡溪時遇見一位年輕的婦女,正因為裙子太長沒辦法過溪而困擾著;禪師就幫助那個婦女,一手將她抱過溪去了。過了好幾天,他的徒弟終於忍不住地開口:「師父!您怎麼可以抱女人呢?」禪師淡淡地回答:「我早就放下了,你還緊緊抱住嗎?」這個故事頗有啟發性。

  前年圓寂的卡盧仁波切,他曾說,面對情慾有三種態度:第一種是視它如蛇蠍,排拒它、捨棄它;第二種是引導它、昇華它;第三種是進入其中,透視它的本質。他說他們密教的最高境界屬於第三種。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情慾本身並沒有好與壞的問題,好壞的問題乃出在有沒有定力和智慧。今天有人為了情慾而身敗名裂,嚴格而言,並不是情慾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為他沒有定力、智慧,以及自私自利的不良動機所致。就佛教修行的重點而言,並不在滅絕情慾,而在於發展般若波羅蜜的大智慧;如果你有一分的情慾,就要發展一分的智慧;如果你有十分的情慾,就要發展十分的智慧,以達到「以智化情、以智導情」的境界。

  現代禪之所以主張第一個道次第,便是基於以上所說的原因。

道次第之二:培養理性、人道的性格

  現代禪的第二個道次第,則更能彰顯現代禪的特色,那就是「先使自己成為一個具備理性、民主、人道、愛心性格的現代人。」在這個道次第裡所蘊含的意思是:不學佛也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須讓自己成為具備理性、民主、人道、愛心性格的現代人。

  為什麼不學佛也沒關係?佛當然是要學的,但事有輕重緩急,做一個具備理性、人道性格的現代人比學佛是更迫切需要的,所以它應該排在前面。怎麼說呢?原因有很多,第一、太虛大師曾說:「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意思是教我們學佛應從人格做起。孔子也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達乎天地。」儒家的聖賢之道,也是從居家、做人的義理開始。

  學佛的人,如果沒有民主風度的修養,或者缺乏愛心,那麼雖名為「學佛」其實是凡夫不如;相反的,如果有人雖然沒有皈依三寶,也未讀佛經,卻是一位令人敬重的人格者,則是更接近佛陀的人。心理分析學家佛洛姆曾表示:「心理分析和禪哪一個對人類心靈的診斷較為精深,可先不予評論,但可確定的是,一個人倘先通過心理學的訓練,則學禪的基礎必將更穩固。」佛洛姆這項觀點,是可以援引用來支持現代禪這第二道次第的——先使自己擁有理性、民主、人道、愛心之性格,則學佛的基礎必將更穩固。

  事實上,只因當前的傳統佛教缺乏此等理念,所以當現代禪提倡此項主張時,就顯得異常慌張,其實何必慌張呢?這原本就符合佛教的教學原理。佛經上所謂的四悉檀:「世間悉檀」「為人悉檀」「對治悉檀」「第一義悉檀」;佛陀說法並不是對每一個人都直接說「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也不是對每個人都說緣起無我的理趣。而是先教人分別善惡、信天樂施、愛敬父母、承事沙門……等等增長善根的道理;一段時間之後,覺得對方有信受奉行,善根已經具足了,接著才教授他成就禪定與般若的方法。這當中和現代禪唯一不同的是,佛陀是以宗教立場為出發點,所以世間悉檀、為人悉檀當中,自然也就包含了信仰的成分在內;而現代禪安立第二道次第的本意,並不在使每個人最終都要信仰宗教,故而純粹從倫理道德的觀點來詮釋世間悉檀、為人悉檀——也就是培養理性、民主、人道、愛心性格。不過這個差異,當納入整體道次第綜合考量的時候,差異就顯得微不足道——畢竟只是下手處的輕重不同,在結果上同樣是以無我智和無我悲為皈依。

  另一個使我主張學佛之前,得先使自己成為理性、民主性格的現代人的原因是:佛法不是關起門來講給自己聽的;修行人凡有所說法,乃為了啟發他人,使他人能一同霑蒙法樂——因此也就有必要用他人容易理解、便於實踐的方式來宣說佛法,這叫做「應以何身得度則現何身」。今天無可否認的,理性、民主、人道、愛心的思想和精神,已成為世界任何國家、任何個人都無法阻擋的時代潮流,佛教的弘法師如果有遠見的話,就必須和世界潮流相呼應,以科學的方式、人道的方式、民主的方式、愛心的方式、理性的方式來布道傳教,這樣才能開發新的佛教領域,使佛教在既有的信徒之外,另攝受更多的文明人類來信奉佛教真理。

  第三個原因,對現代禪而言,是更重要的——理性、民主、人道、愛心的性格,不但是學佛的基礎而已,甚至就是圓滿人格者——佛陀本人的性格。事實上,一個人的智慧越高,心靈品質越好,則流露出的人格,當越是富寓理性民主性格的。無論從緣起無我的理論去推究,或是根據自身的禪修經驗,我都獲致同樣的結論,因此力倡此說。

  第四個原因是,佛教徒都嚮往清淨的佛土、極樂的世界,但也都了解淨土的完成是一條漫長的路程,並不是一蹴可幾的。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將淨土的完成,當作是遠期的目標,而將促使我們所處的社會,更理性、更民主、更富公道正義、更富人文氣息,當作是近期目標呢?我覺得這是有意義也是有必要的。因為整個世界是同一因緣體系的,許許多多的事情,都相互牽連也相互影響。單就宣揚理性民主思想,以及推動社會的進步、政治的改革……等,表面上似乎和弘揚佛法無關——但其實還是有關連,它們同樣都是利樂有情的工作;而只要是對大眾有益的事,根本沒有是不是佛教的問題。其次,如前所說,理性、民主、人道、愛心的思想和性格,都是成佛的基礎,甚至是佛陀人格的表現,有朝一日,果真我們所處的社會,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理性的人文氣息,每一個人都富有民主風度和悲憫心的涵養,那時我們還有必要在乎佛教是否興盛?同時這樣的社會,距離清淨的佛土還會太遠嗎?

  以上是現代禪主張第二道次第的理由。

道次第之三: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

  前面兩個次第,第一個強調「開放心靈」,第二個強調「理性、人道之性格」,這兩項現代禪將它納為基本人格的範疇,認為無論是否為宗教徒或者是否學禪,都有必要努力充實學習;而到了第三個次第之後,才算正式要進入禪的領域。在這個次第,我勉勵學禪的人必須「鍛鍊氣勢磅礡的意志力,二六時中,行住坐臥,無前瞻無後顧地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

  提倡這個道次第的第一個原因是,從世俗立場來看,禪定的鍛鍊是具實用性且使人寧靜快樂的有效方法。即使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十分值得向他們推薦,因為事實上他們也是需要禪定的。譬如,有人明明知道站在眾人面前不必緊張,但一上了台還是會發抖;又譬如,明明知道自己又沒有做虧心事,並不需要怕鬼,可是一到了晚上或是獨自在空曠處,還是不由地會害怕起來——這都是因為缺乏禪定力所致。又譬如藝術家、射擊能手,倘希望自己的臨場演出能有穩定的表現;或者工商企業幹部希望自己在繁重的工作壓力下,仍能保持清醒的思考和充沛的活力……,都可透過禪定的鍛鍊,達成自己的期望。此外,也有心理學家鼓勵情緒不穩的病人學習靜坐,以恢復正常生活。由此可見培養禪定力的益處。

  前面說過,佛門原本寬廣,應該方便一般人進來學習才是;有的人,他接觸佛教其實並不志在解脫,儘管就一般的意義他是虔誠的佛教徒,但是他對開悟證果或成為菩薩什麼的並沒有興趣,他前來學習佛法,希望的也許只是家庭和諧、人際關係良好、心情穩定……而已。對於這類型的人,現代禪通常只以前三項道次第教他,並不用聖賢的標準去要求他們、鼓勵他們——有時這也是一種傷害!

  所以現代禪安立前三項道次第,另有唯願現代人活得快樂一點就好了的單純動機,並不覺得人人都要信仰佛教。

  鍛鍊禪定的第二個理由則是宗教性的。從個人的修證解脫及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菩薩行來說,它們的實踐與完成都必須以禪定為基礎;如果沒有起碼的禪定力,就不可能有甚深的無我智和大悲心。

  定力就是心力,也可說是意志力。一個人如果定力不強的話,就沒辦法堅守理智的立場,往往是知道而做不到,其實這也正是學佛人的通病——明知道該怎麼做,偏偏做不來;明知道要守口如瓶,但總是說了之後才後悔;明知道生氣不好,但時常是脾氣發了才責備自己太衝動。這些都顯示心的執行力不強。由於心力不強,才無法堅持理性的立場,使得所瞭解的許多道理,只成為屯積在大腦的知識,對人格的提昇和生命智慧的獲得,助益十分有限。為了幫助學人達到「知道就做得到」的境地,所以現代禪緊接著在前兩個次第之後,安立鍛鍊禪定的次第。

  至於,為什麼特別鼓勵人們要「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呢?這裡有一個較為特殊的看法:一般人修習禪定都只是注重靜坐而已,且認為正在讀經、拜佛、打坐是修行,而從事其他雜事時就不是修行,這情形其實是不解佛教修行原理所致。佛教的修行原理是生活即修行,修行即生活。以修習禪定來說,行住坐臥即是禪定,禪定即是行住坐臥,這才是正統的修定方法;如果只是在靜坐中練禪定,那麼一般人每天頂多只能有一兩個小時的時間用來靜坐,那麼試問其餘的二十二個小時在做什麼呢?就好比煮一大桶開水,加火一兩分鐘,熄火二、三十分鐘,之後再加火一兩分鐘,接著又熄火二、三十分鐘,如此則很難把水燒開。

  心的安靜與散亂是有慣性的,靜是動的延續,動是靜的啟端,動靜相互影響著;又好比一個跑得很喘的人,一下子要他呼吸平靜下來是不容易的;同樣的情形,日常生活浮躁慣的人,打坐起來,鐵定也是無法使心念趨於寂靜的。所以我們如果想在禪定上得力的話,必須把修定的重點,由靜中轉移到日常的動中來。這樣的話,就算事情很忙,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打坐,但就在日常經商、上班、炒菜、洗衣服、帶小孩當中,禪定力的增長,也將會是驚人的。

  此外,更重要的理由是「活在眼前」這種習慣的養成,不單是修定的基礎而已,它同時也是解脫境的表現。一個人即使已證得四向四果,同樣還是要活在眼前一瞬的——修道位的聖者,依此得以正念念念分明,無間地趨向涅槃;阿羅漢的聖者,也是依此身相日趨莊嚴,得現法樂住。

  綜合以上的說明,我要進一步指出:現代禪前三個道次第的內容,其實不僅是個人追求解脫的起點,同時也是達至解脫之後自然流露出的德行。換句話說,現代禪道次第是首尾相銜的——當修行人歷經全部的十三個道次第之後,繼而可安立的「第十四道次第」即是第一道次第;第二道次第成為「第十五道次第」;而第三道次第就是「第十六道次第」了,現代禪最後的修行境界,於第十六道次第終止。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一個已破除俱生我法二見的菩薩行者,對於情慾(包括嗜好與興趣)仍舊是持著開放態度的,甚至也會隨緣地發揮情慾特有的活動力來濟度眾生。其次,一個愈契入空性的人,也會更自然、更無作意地,展露出理性、民主、人道、愛心之性格,並且這種高度理性與豐沛感性統合之後的人格,十分厚實、深固。正由於「開放心靈」「理性、人道性格」以及「活在眼前一瞬」的禪定個性,是深入解脫境的人自然會流露出的人格特質;同時又由於人格的成熟與心靈的成長,可說是永無止境、死而後已的。所以如果在十三道次第之後,繼而再安立三個次第也是可以的。不過因為第十三項道次第:「為度無量眾生,廣學一切法門,朝向成為一切種智智者的方向無休止地邁進。」其中的意義,已經隱含了菩薩也好,解脫者也好,他們悲憫世人而勤學不倦的心是永不衰竭的,所以我沒有另安立十四、十五、十六道次第。

道次第之四:吟詠大乘經典

  以上講完了前三個道次第,接下來我們講第四個道次第——「聽聞、誦讀、吟詠阿含、般若、禪典。」

  在各種宗教、哲學派別之中,佛教的系統之所以會出現眾多的解脫者,我認為是佛經的緣故。佛教以外的宗教哲學,我雖不敢說沒有出現解脫者的可能,但恐怕是十分困難(此係以佛教解脫者的標準言之);為什麼他們之中絕少會有解脫者出現呢?我說這是因為他們缺乏對佛經信解的關係。佛經是佛菩薩走過的經驗——他們不知花費多少歲月,經歷多少艱辛的探索,方才發現古仙人道、體證涅槃;接著他們倒駕慈航,將他們獲見真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留給後人,為後人明白揭示解脫——無有矛盾、無有偏見、無有憂怖罣礙,喜悅、清涼、自在、寂靜的精神境界,並告訴世人趨入這種精神境界的具體方法。原本是凡夫的我們,如果想獲得這種經驗,卻又不信解佛教經典,則除非我們的道心、悟性、定力跟釋迦牟尼佛一樣地深邃,才有可能在花費幾十年的摸索後體證涅槃獲得解脫,否則恐怕是不可能的!就好像現今的高中生、大學生,如果想要了解「物理學相對論」的話,依照常理應該是先去學習愛因斯坦所發現的相對論才是,倘若不借重愛因斯坦的任何經驗,獨自從頭摸索起,不僅是無知不自量力的行為,也幾乎不可能有突破性發現;反之,倘能謙虛地、認真地去瞭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雖然不即表示如此便可以通達一切物理相對現象,但至少是駕輕就熟省力不少——嚮往涅槃、尋求解脫的世人,其信解佛經的效力完全同於此。這是現代禪第四道次第提倡誦讀、吟詠佛經禪典的原因。

  而我之所以在所有佛典之中特別標舉「阿含」「般若」「禪典」,並不是獨尊這三者,而是自己過去受惠於這三個系統較多,印象也較深刻,所以自然會為他人推薦這三類佛典。不過,據我所知,三藏經典一切法門,門門都是解脫門;看得懂的人,每一條都是寬坦大道,看不懂的人,每一條都是銅牆鐵壁。可說問題大半在自己。譬如《地藏菩薩本願經》有些人誤以為只是強調信仰、願力、布施、行善的不了義經典,但就我的觀點,它是徹底到家的了義教,卻是十分明顯的。

  現代禪鼓勵人們聽聞、誦讀、吟詠經典,而其中又特別重視「吟詠」一節。為什麼現代禪特別重視吟詠?所謂吟詠其主要意義在於:不求知解豐盛,唯求對三兩句經文產生真知灼見的親切感。一般人閱讀經典往往求快求多,這種廣讀經論的好處當然也很多,例如,可以懂得很多哲理,並且也很會講……等等,但缺點是學人經常會講一些遠超過自己德行,遠超過自己經驗的事理;他對經典的認識,大都只是概念性的理解,對經論的詮釋,也只是以甲經典解釋乙經典,以第一類經文解釋第二類經文,又用第二類經文解釋第一類經文,但解釋來解釋去,都沒有觸及經文的內在生命——體驗;這就是禪宗所說的「依他聖解,塞自悟門」。可惜的是,當學人陷入此種情形的時候,通常不覺此事,且誤以為自己頗通達經論。

  現代禪教導學人在誦讀佛典的時候,重點在於擇揀出一兩句自己較有感觸的經文,然後時常加以吟詠。譬如當自己誦讀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這句經文時,倘若忽然有感,覺得頗為親切時,就不要草率地繼續往下讀,而應暫停一下,讓心靈閒靜片刻,使自己浸泡在經意中——這就是吟詠。

  當一個人先前已具備了前三個道次第的基礎——心靈開放、人格穩定,且平常習慣處在清醒的心志中,以這樣的基礎來吟詠自己分外親切的經文,則其力量是非同小可的!這種吟詠的修行方法又叫作「意根修慧法」,他不光是以頭腦思考哲理而已,而是運用聖者的經驗——經文,向內心深處薰習,以影響自己的潛意識,改造自己的人格氣質。

道次第之五:定中觀察三法印及潛伏心態

  第五個道次第是「定中思惟、觀察三法印;定中思惟、觀察潛伏心態」。何謂「定中」?佛教所說的定,有欲界定、未到地定、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等。這裡所說的「定中」是特指「未到地定」。所謂「未到地定」,依我個人經驗及給予的定義是:在靜坐時,自己的心念純跟著呼吸的起伏而動著——呼時知道呼,吸時知道吸,全部的心念都安穩地集中在呼吸上(屏氣停息時亦然)學人真正做到心息一如之境——不過這時學人會有心隨著息而走很累的感覺生起,於是他進而捨棄隨息游動的心念,使心念止於一處。這便是我所謂的「未到地定」。

  至於「初禪」的定力,則又略微深沈一些,我的定義是:當一個人捨去隨息使心念定於一處時,自然會有輕安的覺受生起;不過這時作意的成分雖說微乎其微,但到底還是作意的——也就是說,學人此刻之所以在定中的狀態,乃屬主觀意志守護的結果,而凡是需要運用意志加以守護的,其本身便是一種「緊」的現象;「初禪」的產生則是突然跳躍過此道關卡進入一種比「未到地定」更輕安、更清明、更少作意的心理狀態。之所以用「跳躍」二字,是因為由未到地定進入初禪定的過程是瞬間忽然發生的——這個過程一般是無法加以事先規劃的(有人會誤認「入定」為「開悟」多少因此)。當學人住於初禪定的時候,心理狀態的特徵是:清醒又不動,不動又清醒。舉例來說,正在初禪定的人,如果旁邊有人走動,他會立即感應察覺,但他的念頭並沒有「去而復返」的現象。一般,我們在察覺外境時,心念難免都有去而復返——也就是閃動的現象,但在初禪定的人,他的心念是不動的,他對外界事物的察覺,有如明鏡映像一般。另外,再舉一例,譬如我們閉目靜坐,正觀想一尊佛像——這時我們所觀想的佛的影像,必然會有忽隱忽現或模糊不清的情形;而倘是正在初禪定的人,他所觀想的影像,則會很清楚且沒有閃爍不定的情形。

  不過,由於初禪的定力較傾向不動(二禪、三禪以上的定力,不動的特性更強),所以學人無法在此作思惟觀察三法印的工作;要進行空義的深沈思惟,及作心態的深度反省,必須先出初禪定,使自己的心理狀態降為未到地定才行。在此要分辨的,這是出定不是退定。退定是定力退失,無法維持原本的定境;出定則是故意的,是自己想離開那種堅穩的定境,自主性地走出來。

  為什麼要在「未到地定」思惟觀察三法印才行?因為定境若深於未到地定,念頭則無法作靈活的轉動,因此不適合進行複雜的思惟工作;但倘若定力不及未到地定的話(如欲界定或散亂心),則又容易在幾番思惟之後心念隨即浮動起來,無法進行深密沈靜的思惟;此外,縱算一時不致生起散亂心,但缺乏未到地定的心力,也是無法令心念安住於緣起空義上——這使他對三法印的瞭解,將永遠止於文字性、概念性,不會有感同身受的親切感;而在省思心態動機方面,也將只看到浮面的東西,沒辦法觀察到隱藏在種種表面動機之下,那些真正使人不斷重複著錯誤,一直生起無聊、空虛不安……等心態的最根源性的情結與盲點。而倘若是在未到地定,則能完全克服以上困難。首先,它使我們的反省力和觀察力能及於深層意識。西方的心理分析學家如最有名的佛洛伊德、卡倫荷妮、阿德勒、佛洛姆,他們也都認為最影響人類行為的是深藏在意識之下的動機,因此都很重視觀察並分析行為背後的動機。但是從我的觀點來看,他們的思索和觀察都很難觸及人類不安的根源性原因——如果我的觀點被證實無誤的話,則主因必是他們完全缺乏於未到地定出入自在的定力所致。

  未到地定的定力,除了可使學人的省思力深及深層意識,此外,於未到地定裡吟詠經文,可使學人易於三法印生起親切感,則是未到地定的另一項力用。一般研習般若中觀的修行人,探究到具備了決定性見地的時候,往往會生起類似的疑問:三世輪迴果真是現象界的事實呢,抑或只是惕勵世人務必止惡行善的教理方便?為什麼走了很久的修行路,關卡總是同樣的那一個?「空」是什麼呢,怎麼自己竟然感到十分的陌生?早年在心中一閃而過的不安,何故今日仍然隱約存在?自己又要如何才能予以化解呢?……當這一類的困惑不斷地循環出現時,已具多聞般若慧的修行人,他必然會進而要求自己對空義的理解,能有親切的感受——也就是由文字般若邁向觀照般若。然而,此刻如果學人缺少未到地定的定力,則會由於念頭的穩定性不夠,使得在思惟觀察三法印時,只能重覆地轉動既有的、已知的般若概念,無法緣空義入定心,或依定心觀照空義,如此自然也就達不到於空義生起親切感,以及以三法印淨化潛伏心態的效果了。

  從聞思慧進入修慧,最重要的是一念不起的定力(未到地定、初禪、二禪、三禪……都具有此等定力)。之所以需要一念不起的定力,是因為學人必須先令心念不起,方才能夠暫時阻絕慣性的大腦思惟活動;慣性的思惟活動如果不先予以抑制的話,所謂「思惟觀察三法印」將只成極似自言自語的行為,不會有創發性的見解新生,也很難對空義產生親切感;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慣性的思惟活動是機械性的,它缺乏高度的警覺性和靈敏性;使得即使認知上和心態上的盲點,驚鴻一瞥地浮現在表層意識時,他也無法立即察覺從而當面錯過。所以令心住於一念不起之境,使自己處於高度警覺的狀態,是非常有必要的。而這也是現代禪安立「定中思惟觀察三法印」這個道次第的原因。

  至於第五道次第的後半部——「定中思惟、觀察潛伏心態」則是在未到地定一念不起的定境中,使自己潛意識裡的種種貪瞋劣習讓它先浮現暴露出來,繼之,思惟它、觀察它,使它更清晰、更顯明地映現在意識上——接著,並將這個已不再隱藏在心靈角落處的幽黯心態置入已於三法印生起親切感的定心中,用正觀三法印的定心來療癒它。

  臨床心理學家有時候會使用催眠的方法來治療病人,在催眠中暗示病人一些事情,用以對治牢固的心結;由於病人經催眠之後較不會以意識和治療者抗拒,且心理學家利用病人的潛伏心態浮現之際,將病人實際所需的「指令」予以植入意識中——如此則將可收到一部份的治療效果,幫助病人醒後恢復正常、健康的生活。

  佛教的止觀修習法,在某個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催眠術——當然他不是由別人為他催眠,而是自主性地使自己先進入定境(在一念不起的定境中,和被催眠之後的人同樣適合給予指令暗示),然後主動援引一個藥方,也就是三法印,將之融入意識中,以治療違反三法印精神的潛伏心態。

  何謂「潛伏心態」?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種潛伏心態,只是自己未必知道而已。我們往往誤認純出自愛心才會對大眾事務表現出格外的熱情,殊不知在這當中自然也有一份不甘寂寞、不耐無聊的成分存在;我們自以為在宣揚真善美的精神和價值,其實在我們內心除了善良心念之外,仍然包藏有對他人的掌聲和欽敬羡慕的眼光的眷戀和癖好;我們參加宗教活動的行為,除了因為本身具有信仰之外,往往也因為我們需要樂意接納自己且完全沒有利害關係的朋友;甚至以後之所以會繼續朝向宗教真理努力的追求,有時候也因夾雜著許多不純的動機,諸如:虛榮、自尊、名望、金錢或者無異一般世俗男女的追逐、醋勁……等等。

  另外,像我們每每容易指責他人思想的偏差,人格的瑕疵,除了表面申張公理正義的動機,往往也有乘勢發洩積鬱和嫉妒的事實在內。總之,人的內心是極為複雜的,其複雜的程度甚至可說總和了地球上五十億人口的人性在內!佛教之所以強調「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其理由亦在此。

  現代禪一般而言較不注重日常生活的觀察,而主張要觀察就要在定中觀察。為什麼?因為定中的觀察才能分析觀察到潛伏心態,倘輔以定境中的三法印思想,更具有觀察到的同時,立即得以多分或少分扭轉潛伏心態的功效。一般人由於缺乏禪定的訓練,只能在日常生活中以散亂浮動的心反省觀察自己,所以縱使一年到頭經常作反省觀察,但所觀察到的也只限於表層的、枝末的心態動機,對於影響整體人生方向以及構成整體人格氣質的深層心態無力觸及。從佛法修證的觀點來看,側重生活上的反省觀察並不是淨化心靈的理想方法。較理想的方法,其日常生活的重心應該是,將靜定之中所內省觀察到的潛伏心態,於「出定之後起而力行,修正種種不符合三法印原理的身、口、意行為」——此即現代禪第六個道次第。

道次第之六:於日常中實踐三法印的精神

  第六道次第在止觀雙運的修習過程中更為重要,如果學人從靜慮(定中思惟可簡稱為靜慮)中起身之後,沒有將對三法印新生起的親切感量力地予以延續到日常生活中來,或者沒有將靜慮中所發現行為及思想的盲點予以修正的話,則止觀的修習將無法繼續深入,下次的觀察將會停頓在同樣的層次,無法探得人類不安困惑的最根源性原因。反之,倘若學人靜慮之後,能起而力行,則靜慮時種種的新發現,便會因為已經實踐於日常生活中,變成個性或習慣的一部份,從而逐漸不再成為學人記憶中的「真理」負擔——此時學人再回去打坐,便能觀察到更微細的盲點和更微細的潛伏心態。而此後的成長步驟是循環性的——再度地將更親切的三法印感受貫穿到生活中來;再度地將新發現的不良心態與盲點從生活中去除;接著再回過頭靜坐入定思惟……,如此不斷地用功,直到對佛法不再生疑,對人生不再有困惑──也就是進入第七道次第時才暫止。由於這個階段的修學是嚴謹而繁複的,所以我在道次第略圖,第四到第六道次第之間,分別畫了兩個雙箭頭,以說明它們是循環而漸次深化的。

  這個循環而深化的過程(第四到第六道次第),略說是三個次第,細說的話,起碼可分為十三個步驟,茲簡列於下:

一、聽聞、誦讀、吟詠闡揚三法印思想的佛教經典。

二、深入思考三法印的思想。

三、用「畢竟空」的思想統攝三法印。

四、在未到地定的定境中,將統攝三法印之後的「空義」使之情境化、心情化。

五、在未到地定之中,使自己所有違背三法印及畢竟空義的潛伏的心態浮現出來。

六、 將浮現出來的偏差心態,置入「空」的情境中。

七、訓練自己能熟練地轉空之概念為空之情境(與心情)。

八、訓練自己熟練地將偏差的心態置入空之情境。

九、將靜坐時對空的親切感,量力地、自然地援引到日常生活中。

十、繼續以柔軟心聽聞、誦讀、吟詠未曾聞的大乘經典。

十一、深入思考大乘經典的甚深理趣。

十二、以最新思考所得的甚深大乘理趣,統攝之前所有的知見。

十三、將再度統合融攝完成的見地,在未到地定中予以情境化、心情化。

  發心踏上修證道的學人,經過輾轉增上循環不已的修學次第,有一天他便會突然一腳踏入道的第七個次第──「頓悟一切本不生,現觀緣起空寂性,永斷矛盾、疑惑、自性見,參與聖弟子之流。」

道次第之七:頓悟一切本不生,現觀緣起空寂性

  從開始修習止觀到永斷矛盾、疑惑、自性見,具足了「見道者的十二種心行」(參見《從自我實現到禪定解脫》第七十頁)到底要多久的時間呢?這不是一下子可以回答的問題。我個人共花了三年的時間,當然也許有人只要三個禮拜也就夠了,不過經歷三十年時間的修行人應該也有。

  從最近佛教發展的趨勢來看,有心修習止觀的人,日後所需花費的時間,也許可以縮短一些。因為過去的台灣佛教界,普遍認為修證之道高不可及,自己這輩子做夢也不要想有開悟的可能──這所以經常當面錯過,明明已經一腳踏進涅槃門(本地風光),卻由於心志怯弱,不敢自肯,心想:那堶蛈璆i以如此放逸鬆弛?於是又趕緊跳回去繼續修習「中國功夫」般的苦行──就這樣繞在悟境邊緣走來走去,無有了期。所幸,這幾年情況似乎有在轉變,一則台灣佛教學術的研究似乎慢慢可看到一點成績;二則知識份子信仰佛教的人數也在持續增加,這是有助理性信仰的推廣和義學水準的提昇──而理性的信仰態度和佛教哲學的勝解,都可為修證道鋪路。過去渴求佛法第一義的人,修習止觀也許需要三十年才能獲得成就;但今後也許只需要三兩年或更短的時間也就夠了。

  第七個道次第的主要內容是斷三結。斷三結又叫作「得法眼淨」,在禪宗的十牛圖就是第三圖的「見牛」。相對於過去而言,這是一個脫胎換骨的成就,因為此刻修行者已具備了一切見道者所應有的功德;但對於未來而言,他才剛剛要踏上修證道而已,就如「十牛圖」所示的,後面還有七圖──七個更高的精神境界等著他去攀登,如果他有此大決心、大意志的話。在現代禪來說,見道之後,所要修習的,也就是第八、九、十道次第的修煉:「安住無作意之道共定」「定中思惟、觀察三法印;定中思惟、觀察潛伏心態」「出定之後起而力行,修正不符合涅槃無生的身口意行為」這三個次第重重的循環深入,最後才進入第十一道次第:「由知性上的現觀涅槃,進而深化到情意上的現觀涅槃,永斷俱生我法二見。」

禪門傳承口訣

  以上簡要介紹了現代禪道次第的前七個次第,時間也差不多了。不過,大家看看圖表,應該立即會發現「現代禪道次第略圖」的四、五、六次第和八、九、十次第的下欄,分別安立有「禪門傳承口訣」的道次第,由於「傳承口訣」這四字的意義,一般初學恐不太了解,所以我在這裡也稍作解釋。

  譬如「一加到一百萬」,沒有受過數學教育或落後國家的人民,要很久才算得出來;但懂得方法的人,只要「一加一百萬,乘以一百萬,除以二」一兩分鐘就算出來了,這就是數學口訣。其實世上幾乎每一件事物都隱藏有奧秘,從治國平天下的經綸之學到市井小販的營生之道……,乃至隨處所見的一朵花、一顆石頭,其中都藏有不為人知的訣竅和奧秘。而人類的精神智慧得以代代相傳,物質文明能不斷地向上發展,均依賴有智慧的人提供他們的經驗給予後人。

  修行這門學問,也有同樣的情形,倘若依一般情形,悟道解脫的確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有成;但若有善知識能扼要且無保留地將他的經驗提供給學人參考,則學人便可省略許多錯誤嘗試和不必要的折磨,很快獲得成就,這就是「口訣」。

  至於何謂「傳承口訣」呢?傳承口訣就是師生間相傳的修行心要。有人或許覺得詫異,佛法是公器,為什麼不將修行口訣公開於眾?我想如果修過密教的人,一定會明白個中的原因;修行的指導和世間一般技藝的傳授都有相通的原則,即因材施教與循序漸進的原則,不可躐等教學,否則往往會成反效果。以佛法實際的指導來說,如果學習的人,未先具備基本人格、慈悲心懷……等基礎法器,卻直接教授他修習空相應的禪定法門,則不僅學人無力了解甚深空義,甚至會有誤認「空乃斷滅」的情形發生,從而撥無因果、胡作非為……。

  蓮池大師曾說:「執相而修的人,雖然沒有體驗空性,可是仍然可以循序漸進,進入賢位,成為一個世間的好人。可是一個人如果執空,而心卻實未明,反而會有墮落惡道的禍害。」經上也說:「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有鑑於此,我初出佛教界的時候便說:「十年苦苦尋思自在,如今隨緣販賣風采,若有善信發心買者,頃刻似吾無憂無礙。」強調的是善根深厚、信心具足,且又有向道之心的人,才可以直接授以禪門的修行口訣。

  同樣基於法器的考量,我在「屏息諸緣,不生一念地凝神諦聽,領受禪門傳承口訣的直指」這個次第之前,安立另一個更基礎性的次第──「吟詠《密勒日巴歌集》暨《倚天屠龍記》培養惜法、敬法的道心和俠義風骨。」在此先作補充說明:有人雖可以理解吟詠《密勒日巴歌集》的必要,因為密勒日巴是偉大的西藏尊者;但對於吟詠金庸先生的小說《倚天屠龍記》就不免產生困惑了……。在此要提醒大家的是,我們千萬不要輕視武俠小說,乃至言情小說;且不說金庸的小說富寓人生哲理與經驗,光以佛弟子而言,便應有「人間一切微妙善語皆是佛法」的寬廣度量,如果沒有此等度量,恐怕將永遠是佛法的邊緣人。

  今天世風日下,節義之行已經很少了,即使佛教徒之中也很少具有道骨者,但古代的修行人不是這樣的,他們在人格上起碼都是金庸筆下的英雄豪傑!真理是沒有古今之分的,古代的修行人之所以能證得道果,是因為他們都具有英雄豪傑的風骨,且以全部的生命去實踐佛教真理;而今天佛教界之所以絕少有明心見性的修行人,其原因是明顯,且值得我們深思的。

結語

  現代禪只是八萬四千法門當中的一門,而我們每個人的根器也各有不同,現代禪也許適合你,也許不適合你,但都有賴你自己去判斷──這不僅因為沒有人可以規定自己該走什麼路,同時也因佛教所勉勵於我們的,是做一個「以自為光」的人。

  至於要怎樣才能達到「以自為光」的境地呢?我覺得根據一個簡單的原則,便可逐步引導自己走向這個境地,也就是根據樂、定、安、明、愛這五項原則。不管什麼法門,只要你修了以後,感覺自己愈來愈快樂,性格愈來愈穩重,心念愈來愈集中,以及愈來愈安詳自在,沒有自卑不安;愈來愈理性、客觀;愈來愈有愛心、同情心……。如果是這樣,則無論修的是什麼法門,對你而言都是正確、有效的真理;反過來說,如果你修的法門,跟成熟人格、增長心智的樂定安明愛並不相應,則這個法門或許對別人而言它是真理,但至少對目前的你,它是無效的,你應該捨棄它,另外嘗試其他的修行法門。

  一般佛教徒大都對自己缺乏信心,所以大大小小的事情總是要請教師父,其實師父也是人,未必比你更了解自己,更懂得人生,只因你缺乏自信,從而將難題拋給另一個人。其實修行是不是走對了路,修行是不是有了進步,是有客觀標準可以用來自我檢驗的;只要和樂定安明愛的原則相應,則不論這個法門,人們給它安立的標籤是什麼,你都應該尊重它,繼續修習它;反之,則不要管有多少人正在熱烈地信奉它,你都應該暫時捨棄它,另外尋師訪道。一個人如果常常做這樣的自我檢驗,也就能夠安穩地引導自己邁向以自為光的境地了。

(一九九年九月講於台南維鬘佛教協會)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回《禪的修行與禪的生活》目錄]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