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禪七講義



以法為師

  未以身心驗證的真理,可不接受

  各位同修,「以法為師」一直是佛教根本的精神之一。本禪修會雖然暫且由本人擔任「教席」之職,但是相信我們都存有一種共同的信念──真理是愈辯愈明的,任何義理在未經反覆辯論求證之前,誰都保有存疑質疑的權利。事實上,我認為一個佛教徒,大可不接受他尚未能以現有身心去檢視及驗證的任何真理。我想這大抵合乎佛教富於批判且具有民主性格的特質吧!

  雖然我自己修得不好,內心深處仍然存在諸種卑劣的念頭,可是單以參加本共修會來說,我最大企望是:大家能持續保有學習的興趣。因為無論是學問或是修行,個人努力的意願始終都是成功最大的因素。

  我預計以「七次為期」,希望在七堂課以內,你我分別都能達到下列之某一種「境地」:

  一、 建立理性、科學、民主、寬容的處世態度。
  二、 貫通佛法大意,確定修行的次第及方向。
  三、 親見「涅槃」,破疑結斷邪見。
  四、 或安然自在、無憂無怖,或生龍活虎闖蕩人間。

  印象中,好像《阿含經》有這樣的記載:一群原本不明無我、非我的比丘,在經過彼此的討論、商議之後,竟然好些人都當場證性離生,或得漏盡解脫。當然,吾人不敢自比古代的佛弟子,不過,透過同修間彼此的參研、論議,亦可獲得些許法樂吧!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一九八八、三、八


曉悟世界實相

  禪定是唯一的途徑

  上一堂課我們討論過:「哲學知識及慧解玄辯,除了予人基本哲理常識與豐富學問之外,對於莊嚴身心、降伏習氣,以及在消除不安上,它是無能為力的。」所以在淺涉哲學之後,我們旋即主張「定力」的鍛鍊。

  定力的鍛鍊不同於知識、學問的累積,它重視的是意志力的培育。西諺有云:「學識是財富,個性是命運。」誠然如是,「金錢」誠可貴,卻無法不離身;「學問」可濟世,卻也不離記憶的思維;唯有「個性」無時無刻不影響著我們,幾乎與血、肉、骨髓結連在一起。一個人倘若缺乏穩重、堅定、自制、清明之個性,尚且不足成為一個見利不動、臨危不亂的君子,更何況佛祖剛骨、法門龍象呢!除非是佛教式的「魏晉清談」,若是真正的佛教,沒有不重視禪定的。雖然有人會「故意」躲開禪定來談般若,但是千經萬典在在都指出:要曉悟世界之實相──無生,禪定是唯一的途徑!

  在打坐時,無論你是觀察念頭之起處,或者採取念念分明的方法,重要的是,要有獻身似的勇氣和決心。就如佛陀坐於菩提樹下一般,即使利刃割解肢體,亦絕不動一念。打坐而能有這般莊嚴肅穆具足威儀的堅固誓願,就算是半個小時、十分鐘、三分鐘,必然亦可經驗到前所未有的定心;縱或未能脫胎換骨,頓見本來面目,但是在強烈定心的體驗之下,各自的意志力當可趨堅韌清和。

一九八八、三、十五


現觀空性,止息貪瞋

  勿認「理悟、聖解」為現觀空性,勿認「淡泊、逃避」為止息貪瞋

  「現觀空性」及「止息貪瞋」可說是修行人努力的目標,不過須要留意的是,「現觀」「空性」「止息」「貪瞋」這四個字詞,都是具有高度歧異性的!雖然涅槃無二,但是人心卻有大、小、深、淺、真、假、虛、實之不同,人們在敘述各自的體驗時,所運用的文字可能一致,但是內容之差別,確實可引「各如其面」一語來形容。大慧宗杲所謂「大悟十八次,小悟無數次」,日本白隱禪師自述「小悟三百餘次」,彼等大德之語,亦可為此作註腳。修禪之人既然徹底「以自為光」 ,則應別具隻眼,千萬不要誤認「自我暗示」與「理悟、勝解」為現觀空性;也不要誤認「強作主宰」與「淡泊、逃避、懶惰」為貪瞋止息的先兆。通常修禪逐漸得力相應的徵兆是:第一,時常頓見自己前所未知的貪、瞋、痴、慢、疑、邪見,而不是常發現別人的貪、瞋、痴等煩惱;第二,尊重他人的無知和罪惡,體諒世人都有苦衷;第三,深感耽於哲學、理論之弊,不尚玄談、自欺欺人、自誤誤人。

  打坐時觀察「丹田之起伏」與觀察「念頭之起處」,兩種方法應交替運用修習,前者為後者的基礎,後者為悟空要門。所謂「念頭」,非指偶爾在心中一閃而過的影像,而是指我們業已肯定它是青、黃、綠、白、是、非、善、惡、有、無、正、邪、生、佛、迷、悟的那一念,到底它是從什麼地方現起的呢?到底它是從什麼地方生出來的呢?這點我們一定要看清楚,切莫迷迷糊糊、若隱若現的。我們可以說:一旦你觀「一念不生」之景緻,到了如見掌上紋路一般地清晰,如見天上明月一般地明朗,則可選擇此後的行門,或修「只管打坐」,或參「公案話頭」。

  有了如此之定力,復依戒而住,孝養父母、善待妻女、誠信經商、奉公守法、憐恤孤貧、敬愛師友……,果能如此,無論隨修何種法門,皆不難與法相應。

附:

對一般名聞利養,若心有所求,則會顧忌眾多,連缺乏根基的惡人面孔都要看了。

「貪愛」常被誤作「慈悲」,「破戒」常被誤作「密行」,「覺受」常被誤作「開悟」,「欺騙初學」常被誤作「方便開示」。
在日常行住坐臥四威儀中,應常提正念。
(以上岡波巴大師語)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金銀忘不了。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以上紅樓夢曹雪芹語)

歷緣對境,一一當作真佛想;
大小顯密,空拳且誑小兒啼。

一九八八、三、二十三


理性平實

  佛法無非「打破自私,服務人群」而已

  經過前面三堂課,眼見大多數的同修 分別都建立起理性、平實的宗教態度,有的甚至已能確認修行的方向,不再「說食數寶」,沈緬於聖解、悟理之中,這實在令人感到十分欣慰。

  佛法原本無多事,無非在「打破自私,服務人群」而已;佛陀原本亦是十分的平凡,只是一個如實知如實行的人類之一員而已!歷代的大修行者,在不忍眾生苦的悲心策使下,不斷地「杜撰」各種義理,以便迎合不同時空、文化、根器的眾生,此所謂「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可嘆的是,有許多佛弟子竟然「迷頭認影」,錯以方便為究竟,誤以解悟為行證,致使佛法平易、平實、平凡、平常的真面目,幾乎消隱在三藏之中;代之而興的,不是形上玄辯,就是神奇靈異。且以今日的台灣佛教來說,常見的是,誤以哲學、佛學為「佛法」,誤以心理學的修養為「修行」;等而下之的,則更有以神異靈驗之說,來掩飾理性與智證的不足。雖然我們亦承認這些都是佛法的一部份,對世道人心亦有頗大的助益,但是「方便與究竟」「了義與不了義」豈可不分?古德縱然「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可是對於「鼻孔是朝下的」「山高水低、火熱冰涼」豈無知覺呢?

  打坐的時候,就只有「打坐」。雖然我們都知道:打坐可使意志堅韌,打坐可使身心脫落,明見本性。然而,一旦你上座之後,就必須坐斷空間、時間、正邪、佛魔、迷悟的觀念,通身上下唯剩丹田在動(或一片清明)而已。彼時倘若你心中忽爾現起「雜念」「妄想」的話,不用歡喜也不用討厭;這些都是不存在的,是你自己理會它們,故而它們復從過去來到現在。你何不再度從「零」出發呢?修念念分明或一念不生的人,一旦通過此一關卡,爾後自然不會再與雜念掙扎,也不會視雜念為仇敵。這在修定的次第上,是相當難得的善根相,自此也就可以踏上「只管打坐」的道路了。

附:

虛空雖然自性清淨,雲霧仍會不斷的生起,但終究仍會消失在虛空中。修大手印的人應該朝「使妄念成為友伴」的方向努力。
不要捨棄一切妄念,因為它們都是法性顯現之遊戲。不要一意排斥欲樂,因為欲樂能灌溉和增益行者之覺受。
(以上岡波巴大師語)

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生?
祇要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
鐵牛不怕獅子吼,畫鳥逢人亦不驚。
心境如如祇這是,何慮菩提道不成。
(以上古德禪師語)

要及時行善,不要「想行善」;要修念念分明,不要「想修念念分明」。

一九八八、四、一


「只管打坐」和「參公案」

  一切時地心空如洗,一念不起的定力,是它們一致的所在

  「只管打坐」和「參公案」是現觀緣起,明見本性的兩大法門。前者雖然不可缺乏疑情,但重心在堅固的信心──深信打坐的當下就是解脫者、佛陀的心境;後者雖然不可缺乏信心,但重心乃在強烈的疑情──滿腹疑問,一股不明,全經論、全宇宙只有一個「?」號。其間,一切時地心空如洗、一念不起的定力,是它們一致的所在。

  究極言之,只管打坐的人,對於「當下即是佛心的展現」之信心,必須直到忽爾瞥見「涅槃」的那一剎那,方才深切堅固,同時也才真正明白何謂「只管」打坐。而參公案話頭的人,也必須在頓見諸法普遍性──「緣起」的時候,其不安之狂心、疑念方才頓歇。一旦爆破根本無明之後,兩種行人皆會自然形成「任浮任沈隨它去,任讚任謗不管它;是非不關心,取捨無罣礙」之個性。爾後,浸習此中愈深,則愈尊重戒律與禪定,對含識有情也會油然生起普遍性的關懷和體諒。依此而論,八正道的次第是先有正見、正思惟,然後方有正戒、正定等;六度的次第是先有般若,後有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等五種三輪體空的波羅蜜;修行之人首要之務,應在打破「自性見」一關努力才好。

  至於如何打破「自性見」?我說只管打坐和參公案的效果都是十分猛烈的!根器大利之人,其頓悟契機全在深徹的定力──一念不起之定力。根性中下者,則在深徹堅定的定力之餘,尚須有人輕輕一撥,自可言下見性,例如以往許許多多的禪德一般。不過,在此我要特別強調一點:凡是心術不正、名聞利養心重的人,無論如何是無法修成深徹的定力的,雖然這一點少部份習禪者並沒能發現。

  南無本師佛陀

一九八八、四、八


山河大地是如來

  會想的人,當下無事──繼續原來的生活

  「山河大地是如來」,絕不因為山河整齊或是大地平坦,故名為如來;就在那錯綜複雜,十分零亂的當下,便是如來。所以修行的問題,不在於如何鏟平山河──消滅貪瞋,而是在於你怎麼想。不會想的人,手腳忙亂,怨東怨西;會想的人,當下無事──繼續原來的生活方式。

問:不與雜念為敵固然很好,但有雜念到底不如解脫者圓滿吧?

答:「山高水低,火熱冰涼」,會想的人雖然知道,但於中不生「山」比較偉大,「火」比較究竟的妄執。他深刻地明白:「雜念」但有名,「禪定」但有名,「解脫」但有名……,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以無明故有。所以他很安心,任由它們去轉變,這就是無貪無瞋。至於由「雜念」轉變為「定慧圓明」,那不須要他操心的,時間自然會替他做好(他是不在乎的)。

問:我覺得修行很累,很想不修了,可以嗎?

答:可以。

問:修「念念分明」的好處是什麼?

答:給靜不下來、閒不住的人一項工作做,以免他不甘寂寞,耐不住空虛。對於會想的人,「念念分明」帶給他的好處則是促進身家的幸福美滿,增強他對人生無可避免的痛苦產生抗體,減輕自然、社會、生理對他的傷害。

問:道要如何修?

答:沒有道可修,只有痛苦應想辦法脫離。人生的痛苦不外是生理性的及心理性。生理性的痛苦,其減輕之道可包括「奉公守法,勿結惡友冤家」「培養專業知識,學得謀生技能」「勿暴飲暴食,調劑身心」……等,當中以鍛鍊「堅韌的意志力、統合的定力」最能有效地克服及減輕生理性之苦。至於心理之苦,則可透過對世間真相──「苦」的觀察,徹底的放下對苦──「五蘊」的執取,而完全消除。

問:不問道要如何修,但至少可以問如何修行吧?

答:你修行要幹什麼?

問:……(沈思)

答:常人修行無非為追求權力財富、獲取他人的敬重,逃避不安、填補自卑而已。但是這些東西果真可以使人無憂無怖嗎?要諦聽啊!凡是對此身、此命、此名、此利、此家、此結論、此見解、此經驗、此理想……存有喜悅、滋長、護藏之心的人,即不免猶豫、懷疑、困惑和痛苦。當人還沒能夠洞徹「愛」為苦本,「取」為輪迴因之前,修定是絕對錯不了的!

問:如何洞徹苦本輪因呢?

答:一、在沒有違背法律人倫,沒有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儘量去做些可令自己愉快的事。無論是唱歌、跳舞、淺酌、下棋、聊天、觀賞戲劇……,只要真的是你的興趣,而非應酬的話。
二、二六時中,一切時地,正念正知,歷歷分明。
三、有佛處急走過,無佛處莫停留,急急如律令。對於任何在心中浮現的困惱、疑慮,要如倚天長劍一般,直下揮落再也無剩無餘。
悟後之人,亦復如是,當日夜精勤力行前述三項。

一九八八、四、十五


顛倒夢想

  坐臥緣起之中,不見如來

  「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有人問古德曰:「云何是佛心?」古德曰:「汝疑那個不是?」回答得真是乾淨俐落!緣起之現象,有如露地白牛,又如庭前柏樹子,隨時隨處都全體展現著,只因吾人顛倒夢想之習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坐臥緣起之中不見如來;不是說小乘不究竟,就是說唯阿含最了義,不是說中觀好,就是說唯識最棒,但到底只是是非之見而已。

  大家豈不聞佛說「當觀色無常,當觀受、想、行、識無常……」之教嗎?無常之五蘊──一切法,是真實的嗎?是可以珍視護藏的嗎?大家豈不聞六祖說:「一切無有真,不以見為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嗎?是誰說他見到「真」理?是誰想宣揚「真」理呢?眾生由於見「真」見「假」,執「真」執「假」,故而狂心不息,輪迴不已……想度眾生的人,豈可更增加有情的痛苦呢?

  但莫妄想──當下即是!見聞覺知仍舊是見聞覺知,山一樣稱它是山,水一樣稱它是水,只是沒有妄想而已!

  如果不會的話,則應提起倚天長劍,逢佛斬佛,逢魔斬魔──心空如洗,一念不生;如此奔出三千里外,自然會有個入處。

一九八八、四、二十二


深入禪定

  今天的學佛人──慧解強,定力弱

  古代由於文明度不高,資訊也不發達,行者縱然有心學法修行,也要翻山越嶺,行腳三、五個月,方才能有個歇腳處,覓個善知識好親近。倘若不幸那個善知識偏偏「瞎了眼」,或只是一個「獨眼龍」,絕大部份的人是很少再有機會另訪明師的了。在這種情形之下,道業的精進,除了不斷深入禪定以外,倒也無事可做,這是定強慧弱。

  而今天,一般人即使不是受過高等文化的教育,起碼也受到精緻文化的薰習洗禮;佛經佛典更不像過去是刻在石壁上,或保留在極少數被皇室宮廷所護持的佛寺中。今天只要五百元就可以買到一本經,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拜訪善知識。比較起古人,今天學佛的人普遍的情形是:慧解強,定力弱。

  智者大師說:「偏修禪定,不學智慧謂之『愚』;偏學智慧,不修禪定謂之『狂』。愚狂之過,小有不同;邪見輪轉,幾無差別。」誠然如是!這好比以手電筒照射洞中經文祕笈,方向角度沒有對準,不見武學祕密;方位角度正準,光束不強,亦無法照見清楚。

  說實在的,對於今天飽讀經論的學佛人,我有一句衷心之言:能否親見涅槃,其關鍵幾乎全在有無具備初禪以上的定力! 

  定力深者,自己從《阿含》《般若》或禪典去找尋答案,鮮少不能立證初果以上,縱或由於聖解(邪見)深固,一時之間自己無力打破漆桶、頓斷疑根,但是在善知識的一言之下,若說不能當下大徹大悟者,幾乎可說是不可能!

  定力中等者,對他而言:「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只要風吹草動他就開悟,聽聞甚深緣起空義更不消說,可以說經論都在描述他的內心世界。他的悟境經常成片,一、兩天或三、五天如入無心之境,幾是家常便飯。可惜的是:百疑百悟,始終不徹(疑惑會復起,他自己心裡知道)。定力淺者,則在生活之中,也會有偶發的悟境出現,那種身心脫落的踴躍,或延續三、五分鐘,或延續三、五小時不等。久習經論者,此時常誤以此為見法性,動輒引用經論來描述此中意境。

  定力無基者(一般乃因意志不堅、怕死、怕苦、怕難、怕家、怕累 怕無名、怕被看不起,對前途、事業、家庭子女、聲望心懷耽憂,不能堅實地活在眼前,勇敢地面對人生一切可能的逆境,缺乏「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氣魄),則始終在猶豫不決,推敲卜度中度日,縱有偶發的悟境,通常也是善知識鞭策之功,並且不過是電光石火忽爾一瞥而已!若沒有加強定力的修習,不但不知如何長養悟境,並且很快就會變成一次愉快的「回憶」而已。

  我們之所以在課堂上,不斷地強調定力的重要,實在乃因明顯地看到:散地無般若慧!要睹見「涅槃」──緣滅的當體,沒有透過禪定是不可能的。

附:偶思雜感

禪定之修習並不難,勇敢一點就好了;天上的鳥兒,它明天的食物在哪堜O?牠還不是一樣很快樂嗎?放心吧!安心吧!明天的痛苦就讓明天的你去承擔吧!

佛陀的「緣起論」若不用在心性上,而使用於世間法的話,則會顯示出它科學、理性、客觀的性格出來。現代的學術諸如: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邏輯學、醫學、政治學……等等,無一不是立於科學、理性、客觀的立場向上發展形成的。學佛人若能充實「現代人」的一些特質,則可彌補佛法體驗的不足。十分不幸的是:人們在踏入佛門之後,幾乎很少有人再回過頭來充實這方面的能力。其次,即使身為高級知識份子的教授、學者、專家,也僅僅是在課堂上或所專攻的學術園地上,表現出科學、理性的素養,一旦回到家居生活,面對自己的感情、信仰、喜惡時,能夠貫徹科學、理性、客觀立場的人似乎也不多。這難怪乎世界到處可見到一種奇怪的現象:一個素隱行怪的「大德」,身旁總會有一些知識份子圍繞著。

以法為師的精神,表現於外的必然是民主、平權的個性。何謂民主、平權的個性?即是:尊重每一個人的獨立性,不強迫他人與己同;不突顯自己與眾不同、優人一等;重視制度的建立和團體的運作;不願成為他人依賴仰讚的對象,不好為人師;喜歡與任何人立於平等的地位,作對等的交談與往來。一位禪師、上師、法師,無論他的名氣多大,其人證悟的品質和入定的深度,多少可從這點去檢視他、衡量他。

一九八八、四、二十九


此事無關風與月

  可將老僧頭截去,不賣佛法作人情

  十年苦苦尋思自在,
  如今隨緣販賣風采;
  若有善信發心買者,
  頃刻似吾無憂無礙。

  過去,不知何故,忽爾生起一念,執意追求安逸的生活,苦苦堅持徹底的安心。就像早晨醒來,忽爾自謂:我的頭那兒去了?風為什麼在嘲笑我?佛像老是瞪著我?路上行人車輛為何不團結──緊緊湊在一起?地板愈看愈不順眼,我要挖掉它!山河大地不平坦不整齊,我要超渡它們,令它們整齊平坦!大便愈嗅愈香,我要累積它,保護它……。自己就像瘋子一般,三年如一日晝夜不休,醒夢無間,苦苦尋伺「安心之道」,汲汲經營「幸福的人生」。如今回憶起來,不覺失笑,自己不是普通的笨!

  孔子說:「仁遠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誠然如是,只要方法正確,解脫門就如阿里巴巴說:「芝麻開門!芝麻開門!」門就開了,根本不需炸藥和鐵鏟──叩之即開,求之即得。古德所謂「此事無關風與月」,又說「千里行路,一步到家」;輪迴與解脫,在我今日看來,唯在覺與不覺!它與修行又有何干?

  經論上說,「不可少福德因緣得生彼國」「信戒無基不可聞空」「缺乏禪定福德謂之狂」「寧起我見如須彌,勿起空見如芥子許」……等語,給我的感觸是:欲心熾盛的人,不可直示頓教法門;不然他必將誤以任性為任運,誤以隨業為隨緣。如此一來,向上「我」「法」之見尚未破,向下善心善欲已發不起,世間頂多多一個辯才無礙又膽敢追逐五欲的「三昧勇士」,又有何益?對於善根已經薰習到敦厚地步的人,即使捨身棄命,提供資生器物給他,也值得為他直示頓入之祖禪。倘若發心動機未臻純正,那麼比生命還重要的佛心,豈可當做貨物來計價呢?豈不聞古德說:「可將老僧頭截去,不賣佛法做人情。」

附:偶思雜感

山河大地、日月星宿、草木花鳥、一石一沙都有意志,不搖不動,為何人類有情總是三心兩意呢?

世間是由意志形成的!「解脫」根本不難,真的!只因世人根本無意追求,雖然口上說「要」,心裡也想「要」,但從意志上來看,他是「不要」!

我盲修瞎煉了十年,如今最感親切的是──諸法皆涅槃,萬境自如如。

眼橫鼻豎,火熱冰涼──這是平常的現象。至於做人呢?人情冷暖義為貴,世事滄桑愈堅強──這是平常的道理。

「人海垂綸釣春秋,餐風露宿一孤舟;日月輪迴渾如夢,擁臥寒波任愁流。」白雲禪師這首詩,曾經令我感動得揮淚。

最後我想說的是:「情可不言喻,文期後世知。」春天任它百花開,秋天隨它黃葉落,何必多言。

一九八八、五、六


禪定真正的成就

  不能欠缺戒德

  似乎是老掉牙的話題,但卻是事實,「質直,心柔軟」「知足,心遠離」「淨戒,心安然」,這三者是盛裝禪定與般若的法器。任何人若缺乏這三項根柢,就如有隙縫的杯子一般,縱然在一些殊勝的因緣下,滿裝了定慧之香水,亦無法「保任」,必將很快地漏失,徒剩餘香留在杯底──一片回憶罷了!

  由於諸位都是老修行,再者這方面的修行較易予人「教條」的印象,所以課堂上我們花費在討論定慧的時間較多,至於基礎的戒德(上述三項)在比重上就少多了。不過,如果您稍加回顧前面的講義,應該不難發現:禪定真正的成就,是不能欠缺戒德的。在第五次講義上,我們甚至強調:雖然有許多習禪者忽略了,但事實上名聞利養心重的人,無論如何也無法修成深徹的定力,更遑論解脫了。

  本班的宗旨在「直指根源,破疑斷惑」,為了讓處於工商社會的「都市人」得以利用很有限的空閒,去打破根深蒂固的「自性見」,也為了對治「文明人」慣以頭腦代替「心靈」,慣以「思考」代替「經驗」的劣習,我們主要採取的修行方法是:「參究」和「只管打坐」。不過敬請千萬切記的是:戒德絕對不僅是定慧的基礎,也是定慧圓明的表現;佛法的修煉,除了淨三業之外,還有什麼可修的呢?對於戒德,學禪之人當隨分隨力地修習,偏重是允許的,偏廢則不行。

附:偶思雜感

如何替人「去纏解縛」呢?必得自己先進入困擾者的心中,不!應該說自己要先變成困擾者 ,然後運用已有的智慧,迅速引導自己突破重圍,這才是困擾者需要且有效的良方。因此,我們鼓勵習禪之人要坦白;只有坦白提供正確的資訊,善知識才能有效地幫助你。

不坦白的人,時常要記住:過去我對甲如何說?對乙又如何說?今天要如何跟甲說?如何跟乙說?於是他無法「無事掛心頭」,對「法」的感應力也就差了。

不知足的人,心常惦記著生理之滿足、慾望之滿足、名譽、自尊……之滿足,連朝向「自我實現」的條件都不夠,更何況是體現「涅槃」呢?

要切記:「坦白」不可令別人難堪、難為情;「知足」不可消極偷懶;「持戒」不可頑固傲慢。

上士聞戒,聞即得戒;中士聞戒,勤而行之;下士聞戒,知而不信,信而不行。

一九八八、五、十三


翻身觸破太虛空

  正確的方法、正當的努力,可在短期透徹三關

  本來只打算在此上七堂課,便告一段落,不料在你我、內外幾項因緣的促成下,我們也共修了五個月。

  開課之初,我們的希望是以七次為期,期望在四十九天之內,大家分別能夠建立起理性、民主、科學、寬容的處世應物態度,進而也能夠貫通佛法大意,確定修行的方向及次第。此外,又由於我堅信:透過正確的方法、正當的努力,一般人都極可能在短短的時日內,透徹三關,現證初果,參預法流;倘若平素的毅力向來就十分堅定,嗜欲淺個性也穩重,那麼更有可能在頓斷疑惑與邪見之根的同時,身證生龍活虎、變化自如、安然自在、無憂無怖的薄貪瞋二果。基於這種肯定,我們的課程目標也將初果、二果列入其中。

  如今,七堂課早已過去了,「迷因苦本」固然大家尚沒有現觀的經驗,即使「悟入緣起」所不可或缺的禪定,大家似乎也沒有明顯穩定的成績出現。儘管如此,但是對於各位能夠看出知識與思維在斷惑滅苦上所可以提供吾人的助益極為有限,並且又能夠將佛法之修行指向日常生活中,說真的,在禪修行普被玄化、俗化的今天,我是珍視為知音的。

  一般說來,各種學術、技藝的深入,都有一個階段是屬於特別不容易超越突破的瓶頸。修行亦如此,在禪定個性的鍛鍊上,意欲扭轉由來已久前瞻後顧的業習,企望得以自在地活在眼前,於「心空如洗」之定境,欲入則能入、欲出則能出……,此種「學習」由於最與人類的舊習慣相左,所以學習起來也最困難;「不幸」的是,它偏偏是體驗涅槃的不二門。任何有意或無意地逃避禪定,未能於一念不生之定境得自在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破自性見的機會,若有所謂的「開悟」「見性」,非妄語即是增上慢。

  除非吾人不認為有達到「不與萬法為侶,不跟千聖同步」這一以自為光之境的必要,不然無論大、小、顯、密、佛、儒、道、耶,任何不同哲學背景的修道者,在通過自己的法門,心靈的淨化提昇到一定的程度時,不可避免地會來到這道銅鐵所鑄的不二門之前;開啟這道堅固的不二門,不但是通往「翻身觸破太虛空,廓然無聖自成聖」的唯一途徑,而且絕對無法假手他人──因為它就是自己的心。散亂的心、不安的心只有自己去安治,旁人何能代替你開心呢?

  各位同修,今天不做的事,明日不會自動完成。想想不斷重演的不安與迷惑,想想進入宗教界所為何事?再想想身旁週遭那麼多跟自己有著相同命運,卻仍在黑暗的摸索中前進,繼續在痛苦邊緣掙扎的人們──無論是為己或是為人,我們都應該鼓起大氣魄,努力修行;於行住坐臥中,恆常保持清醒寂靜的心志,去注視眼前一瞬之境,究明人類痛苦的根源。

  學問不厭廣博,觀行則應扼其綱要、直透到底;在邁向修定的途中,說十分,懂十分,不如行一分。修定的人在知識的指引之後,若不能即刻付諸實踐,那麼繼續多聞多識,除了屯積「濟世」的學問之外,與修定並無交涉。由於我有這樣看法,再加上我認為各位早已能夠確定修行的方向和次第了,除非自己主動尋覓思想盲點和突破自卑、不安的意願不高,不然眼前已知已見的「真理」,已足以引導自己好長的一段時間了。所以再一次向各位請辭:希望我們就暫此告一段落吧!

  在暫別(諸形無常,也可能是永別)之前,我樂意向各位推薦《博山和尚警語》一書;它不是一般討論禪境,暢談灑脫不拘之類的著作,而是能夠針對聞、思、修慧行人,分別提出各種深淺不一,真參實修之警語的正宗禪典。我相信:有志修禪(無論看話頭或只管打坐)而定力不濟,或是一時陶醉在識情卜度的聖解,乃至有過幾番大、中、小悟境經驗的行人,在品味博山和尚那些誡文之餘,不會不毛骨悚然,既驚且喜地謀思匡正之道的。

附:最後參考的話

說實在的,諸法但有假名,說似一物即不中,一切言教皆因不忍眾生苦、不忍聖教衰而興起的。若人不識及此,開口談「禪」,早已充滿臭禪味了。

精進的時候,就修只管打坐,鍛鍊禪定的個性;懈怠的時候,就不要再修定了,這時要改修新時代的那兩項戒,以便長養樂心,無拘無束地擴大生活、經驗、感覺的領域。如此不但不會退失道心,並且可為禪定築下良好堅固的基礎。

在禪定的個性還沒完成之前,切莫參公案,切莫修觀,這些不是在做鬥智的遊戲,便是流於膚淺的觀察,即使偶有高峰的經驗──悟境出現,也必然不是打破漆桶真正見性的。更不幸的是,光影門頭錯以化城為老家,沉湎在「本來無一物」「無修無證」「隨緣自在」之中,則殊為可惜!

無論你要不要修禪,無論你要不要信佛,有兩件事最好要做到:
一、善待身旁周遭的人,特別是屬於你責任、義務範圍內的眷屬。
二、做一個理性、民主、寬容、客觀、平權的現代人。

最後我要謝謝我的老師──佛陀,感謝他老人家為人類遺留下這條確實可以遠離顛倒夢想、超越一切苦厄的解脫道。倘若世間沒有出現過本師佛陀您,那麼萬古將如長夜,歷史上可能也就沒有那麼多的解脫者了。

 南無佛陀

一九八八、七、二十九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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