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禪七講義



修行得力

  表現在「有人的地方」

  「勿以宗教因素,影響一般常人的生活。」這是在本班向各位推薦的第二項新時代的戒(新時代的第一項戒,請見本書二十頁「在沒有違背法律、善良風俗、傷害別人的前提下,修行人儘可多多地去從事可以令自己快樂的事」……)。

  修行真正的得力,乃表現在「有人的地方」。你如何對待父母、妻兒、兄弟、師友、同事、上司、部屬,乃至似乎與你「無關」的社會大眾呢?你在面對這些人,和處理煩瑣事務時,你的心志是否清醒寂靜?你的判斷是否客觀公正?你的態度是否誠摯尊重?當你遭受突如其來的打擊和誤解,你是否沮喪不安?你是否懷恨埋怨?在這個時候你是否明見:他們也是身不由己地受業力所制約?你是否仍然肯定「雖然有苦的感受,卻找不到受苦者;雖然有行為的表現,卻沒有行事的人。」這一理性的立場呢?如果能,那麼在此在彼都一樣好;如果不能,那麼想出家好修行,都算是一種合理化的逃避,並沒有針對「有因有緣而生起的痛苦,施予有因有緣而滅息的對治。」那麼所謂「出家」,也只是換一套不同的服裝「搬家」而已!

  三分鐘之內,如果無法立即體驗「心空如洗,一念不生」的定力,則表示日常「斬斷前後臍帶,傾全力活在眼前一瞬」的性格尚未養成,那麼最好知病知恥,趕緊加強「三分鐘禪定」的訓練(也是一種測驗)。不然,再過一個三年,你跟現在的你也不會有多大的轉變,那怕你閱讀多少經論。

  切記啊!平常勿前瞻後顧,要活在眼前;打坐時在三分鐘之內,乃至瞬間進入「心空如洗,一念不生」的定境。這是本班的重點所在,倘若無法切實履行鍛鍊「禪定個性」的話,則所謂「中級班」也是但有虛名的呀!

  我說的理趣,倘若你覺得有道理的話,那麼重要的並非記住隻言片語,而是去思考:

  一、 我的核心思想何在?

  二、 自己原本的思維方式有何偏差?

  三、 截至目前為止,理想的人格是怎樣的形態?

  四、 理想的人格(修行中的理想人格,非指解脫者)對一般佛學問題,以及社會、家庭、婚姻等生活,它是抱著如何的一種態度呢?

  我想透過你我不同觀念的交流、衝擊、比對之後,你才能學到屬於「原理」性的東西,終於達成「以自為光」的目標。

一九八八、六、十六


鍛鍊禪定個性

  勿前瞻未來之一秒,勿回顧已逝去之一念

  「禪定個性」的鍛鍊是本班的重點。對於已經相當熟練地活在眼前的人而言,有佛處尚且急忙地走過,何況是菩薩、龍天、眾生處?前念後念既已不理睬,又豈會有「往不往生」「死後何去」之疑悶?對他來說,重要的是,繼續加強只管打坐的鍛鍊——勿前瞻未來之一秒,勿回顧已逝去之一念;僅就現前之境,審視它、觀察它,勿搖勿動……。能夠這般堅實、莊嚴、篤定、安詳地活在眼前,忽有一朝,自可爆破虛空,打碎無始以來的主客分離意識;屆時「偷心」既死,高唱:「業鏡高懸,三十餘年,一鎚打碎,大道坦然!」豈不樂哉!

  對於尚未能看透「理性」「知識」對修行利益極限的人,他們既然未醉,那麼何妨再來一杯!

附:偶思雜感

佛法的甚深義,必然立基於禪定與戒律(新時代的戒)之上,任何缺乏戒德與定力的人,斷然不可能有現證的般若慧。

翻開《中印佛教史》,那麼多的佛弟子,他們分別以各自的生命,投入修行與度生之中;就如煉刀匠,竟以身體做為最後的燃料躍入火爐中,因此他們能夠成就人世間的藝術極品。無論佛祖剛骨或是干、莫神劍皆然,修行之人豈可缺乏獻身於道的志節呢?

農業社會的禪師,慣說的平常心是「飢來吃飯睏則眠」。如今時代不一樣了,世界也縮小了,「現代禪」的平常心就可能是「企業管理」,或是「生態保護」「司法獨立」「行政中立」等新時代的「平常」話題。因此,今日的修禪人士,大可不必再去羡慕「林下泉邊」「吃茶去」的禪風。印度有印度的平常事,中國有中國的平常事;古代、近代、現代的「平常」不盡相同。善修禪者,師其「平常心」,又何必一定師其「平常跡」呢?今日之禪亦必如古代之禪——要跟當代的社會脈搏一起跳動;唯有如此,禪才能在不與世間諍之中,將佛心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照耀千古,利樂人天。

歷緣對境,一一皆是真佛身;
大小顯密,空拳且誑小兒啼。

一九八八、六、二十三


不要臆測真理

  這是人類第二項根深蒂固的劣習

  一個修「只管打坐」的人,除了要斬斷「前後臍帶」,活在眼前之一瞬;此外,跟鍛鍊這種「禪定個性」同等重要的是,必須徹底廢棄臆測真理的思考習慣——這是人性第二項根深蒂固的劣習。

  何謂「臆測真理」?凡是對於未經自己親證的事理,卻在心中先有肯定性的指認或結論皆屬之。無論你的指認在「真相」上正確與否,由於非出自於經驗性的親證,所以仍舊屬於無知的臆測。反省力稍強的修行者,自當明顯地看出:訴諸信仰的修行,並不會使人釐清內心的情結與矛盾;也無法令人放棄成見,克服懷疑,導致真知灼見的安心。對佛菩薩及經論的信賴,除了予人獲得表面上的安心,並不因此得以淨化人性,達到從法化生、以自為光的境地。

  我想,當修行人寧願萬劫受沈淪,也不願盲從聖賢之言,甘心自承無知,也不願急忙地下結論,並且又能夠傾生命之力活在眼前一瞬,不去空談不存在或沒有經驗的真理,那麼他在「解脫道」上才能真正開始。學佛之前,種種衝動易怒、多愁善感、焦慮不安、自卑懦弱、優柔寡斷、貪婪好樂……等習氣,至此也將開始有效地轉變。為什麼?只因「平常心」!

附:偶思雜感

所謂「平常心」,就是平常面對現實、解決現實之心。生命的痛苦是活生生的具體經驗,那是不能將之化為形上學去玄談、空談、臆測的。任何未能正視有情身心之苦其個中形成的原因,並且施予還滅對治的「醫療」,都只是玄學的真理,駝鳥式的真理。

並不是說絕對不可以臆測、推論或想像,而是當自己在進行臆測、推論、想像的時候,內心要明白:這只是臆測、推論、想像而已。事實上,為了應付及處理複雜煩瑣的種種事務,適可而止的假設亦有必要;不過,倘若所假設的事物乃是重大的事情,那麼就更須要去求證!一個重視事實真相的人,不會為了逃避麻煩,趕緊「製造」一個結論讓自己安心;而一個誠實的人,更不會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去敘說一件非自身親證的「真理」。佛教界無論個人或團體之所以不清淨,我覺得「不誠實」是主因之一。

有件事希望各位明白:你們並不是來跟我學習的!就如我也不是向你們看齊的一般。我只是提供自己擺脫矛盾與不安的經驗給你們參考,當你覺得這些多少亦適用於自身,那麼就嘗試看看吧!而此時這個方法已經是你自己的了,與我無關。一切的思想、觀念,只要是出自於自己的選擇與判斷,並沒有遭致外力的強迫,那麼就算是自己摸索的成果。

在初級班的講義裡,我說過:「我們稟承佛陀的教誨,不認為佛教是『唯一』的真理;對於世間千差萬別的現象,我們樂見它們各以不同之姿繼續下去。同時我們也不以為只有佛教才能利益眾生,任何宗教、學術、科技、藝術……等,只要有助於苦難的大眾免於自害被害,我們都給予高度的尊重與仰讚。」今天在這裡,雖然我是以「禪」為主題,有關禪修與禪悟的話題談得多一點;但是對於同樣源自覺悟心海的各宗各派,我們亦抱著向來的「平常心」視之。希望同學們不會誤解地「以禪為最」,事實上,根本沒有「禪」!一切的一切,不外是在變化不居、遷流不息、相互依存的五蘊上暫且安立的假名。而大、小、顯、密,根據我目前的看法,只是在深悟緣起,粉碎內心深處的我見、我慢之後 ,所做出的各種說明。至於促使他們去杜撰那麼多的法門,其背後的力量是什麼?我想,那應該是從「無我智」所湧現的「無我悲」。

久遠以前,或許你曾經有過什麼樣的嗜好,卻由於「修行」的因素,都一一犧牲放棄了。如今既然明白解脫乃在生活中、工作中、娛樂中,那麼就放下顧忌,找一天邀父母、妻兒或三五知己到郊外走一走吧!咦!我也很久沒有下棋了啊!

一九八八、六、三十


真知灼見的智慧

  止於親自的經驗和驗證

  蘇格拉底說:「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什麼也不知道。」雖然有關蘇格拉底其人的思想,我尚缺乏起碼的常識,不過單從這句話去看,也可以判斷出他是相當有智慧的人。對於一個態度嚴謹又重視事實真相的人來說,未肯定的事情總是比肯定的事還多,就如佛陀說:「我所知法,如爪上塵;所未知法,如大地土。」(註一)只有那些急求表面一時安心的人,才會「勇敢」地確定許多真理﹔可是據我們的觀察,發現許多人所奉為金科玉律的「真理」,其實乃是包藏著種種希望及畏懼在內的臆測和假設。

  古德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誠然如是,真知灼見的智慧必然起於對原本所珍重的信仰、教義產生懷疑,而後止於親自的經驗和驗證!一個修練「只管打坐」的人,倘能跳出佛菩薩與經論的陰影,直從自身的經驗出發,對於非自身經驗的真理,無論它是「佛曰」「老子曰」還是「孔子曰」,都抱著尊重卻保留的態度——一如我們聽到一般常人的意見一般,除非自己具有確切的驗證,不然就姑妄聽之,不要遽下結論,予以肯定或否認。果能如此,他便可以遠離戲論的原野,回到平常的世界中來,純就現實、現存的身心之痛,謀思對治之道﹔這個時候他對「只管」打坐的要領,才容易善巧地掌握,不致遭遇「聖解」「玄辯」的干擾,徒增無謂的散亂與雜念。順此以往,不久他便可以突破種種「定障」,忽爾體會到——哦!原來「只管」只是如此而矣!至此,「禪定個性」的鍛鍊完成了,他將無時不刻地活在眼前一瞬(註二),連他自己不想如此都很難!就好比,炎炎夏日中,浸泡在清澈溪流中的小孩,他舒服極了,根本不想上岸。

  一旦行者已於未到地定得自在——自然地活在眼前一瞬,那麼時日愈久,他的定力也就愈深;雖然他不會有「入定」的企圖,可是這是一種法爾如是的進展。在一段比較充裕的打坐時間裡,他會從「偶爾」乃至「經常」地入初禪、二禪,甚至三禪的經驗也會發生。古德說:「制心一處,無事不辦。」走到這個田地的行者,就如一個有手有腳的睡漢,欠缺的只是不曉得「大門」在那裡,忽有一朝,張開雙眼,要推開那扇門——透三關證初果(註三),那還不簡單嗎?屆時,一一法從心中流出,句句皆是經驗之談,還須要捧著經典,唱頌:「奉天承運,佛陀詔曰」嗎?

  俗話說:「手上的一隻鳥,比樹上的十隻鳥還好。」「終日臨淵羨魚,何如退而結網?」大家還是老實修行——只管打坐吧!切莫依他聖解,塞自悟門啊!

註:

一、根據一般常說,此句應該是:「我所說法,如爪上塵﹔所未說法,如大地土。」

二、「活在眼前一瞬」,我稱之為「禪定的個性」。這種一心一境個性的養成,是可以透過對反應模式、思考習慣作全盤性的反省、憬悟,而一時之間完成的。

三、根據個人對《阿含經》的了解:初果須陀洹已斷「分別我見」,再沒有道非道之疑,於法得清淨知見。此後,只要繼續運用現量創見(見初級講義)之緣起正見,深觀內外身、口、意業,很快便可以進趣二果、三果向。至於進而要斷除微細難知的「俱生我見」——證入三果,也不過是繼續向內深觀,並且運用先前所知所見的無常、無我、緣生之原理即可斷除,此中完全沒有疑、不明、不知的成份在內。倘若禪師所謂的破初參仍會復起疑情,破重關之後尚有牢關未明,那麼很明顯地,初參與重關的階段必然未到初果位,這是我之所以判「破三關為初果」的理由。至於禪宗所謂的「見性成佛」,其實這個「佛」字,要從「語意學」去看﹔日本人對於死去的人通稱「成佛」,我想禪宗的成「佛」,是指「覺悟」法性而言的。

附:偶思雜感

有人很喜歡討論大乘好,還是小乘好。其實佛法有大小之分的嗎?《般若經》云:「佛但有名,菩薩但有名,緣覺但有名,聲聞但有名……一切法但有假名,皆無實義。」「若菩薩發心欲度眾生即非菩薩,若菩薩欲修般若即非菩薩……。」

《阿含》云:「比丘!當觀過去、未來之色、受、想、行、識無常、無我,當觀現在之色、受、想、行、識無常、無我。」《中觀論》云:「入空戲論滅。」只有自性思維習慣未破的人,才會喜好諍論競勝,忽略迷因、苦本,老是喜歡華山論劍比個高低。至於那些覺悟的人,則一如密勒日巴所歌:「一心定慧之進益,遂忘宗派門戶見。」

「只管打坐」不僅要培養平靜如水的定心,更重要的是要鍛鍊出像喜瑪拉雅山那樣具有莊嚴、肅穆、巍然、磅礡氣勢之定力,如此才更能令行者宛若生龍活虎一般地迎對人生。

禪定有兩類,一種是有漏的,一種是無漏的。有漏的是有所求、有所目的而入定;無漏的是無所求、無所愛地順入禪定——這正是「只管」打坐。

修「只管打坐」的人,重點不在於結果,有無入定根本無所謂;它注重的是,每一個過程是否傾「宇宙」之力面對著它?

每個人都是一樣的二十四小時、所能經驗把握的,也都是在現在這一瞬間。不要說等雜念停了,不要說等你明白了,更不要說等下個星期事情辦好了,就從現在這一秒開始,莫前瞻後顧吧!

禪定的鍛鍊,其實並不難,勇敢一點就好了。天上的鳥兒,牠明天的食物在哪裏呢?牠還不是一樣快樂地飛翔著。也許你明天確有困難的事,然而,明天的困難就讓明天的你去承擔吧!今天你的猶豫不決、前瞻後顧、東想西想、心念渙散,除了讓你更感疲勞,更加重怯懦的習性之外,於事又有何補呢?

請記住,好好地活在眼前一瞬,隨時從「零」出發。

附二:

本來已經擱筆了,卻由於一通詢問的電話,令我對於今日一些已經能夠秉持理性、客觀、科學態度去檢視「傳統真理」的現代佛教徒,有一句衷心的話想奉勸他們:

   能否深觀到煩惱的根源,爆破根深蒂固的自性見,可說完全決定在有沒有具備「活在眼前一瞬」的禪定個性,一個尚沒有於未到地定得自在的人,無論他花費多少年月,多少精力,隨時去觀察煩惱妄念,隨時去反省身口意業,斷然不可能頓斷疑惑與邪見之根。定力未成就的散心觀察,所能反省到的不安和矛盾,永遠停在一種膚淺的層次﹔就算偶爾分析得詳細深刻些,也不離他人的暗示和一半的推論,非但不是如實的照見,並且也欠缺「知非即離」的力量。這種散心的觀察,並非不好,而是要明白它的限度;就如一把小刀片,拿來削蘋果尚可,卻不可用之於殺牛。

   不曉得是從哪一位祖師開始,竟然教人要「動修觀,靜修止」,我根據自己的經驗,認為那是非常不善巧的。事實上,正好相反,容易相應的應該是「動修止,靜修觀」!深觀的基礎,永遠建立在定力之上的,欲界眾生的特性,原本就十分散亂,卻要求他們在更散亂的動盪之中去修觀?真是豈有此理!倘若「動修止」則無此弊,因為「止」雖然可以在靜中專修,但其深厚的基礎更應培植在日常生活、工作、娛樂之中。待其基本定力成就之後,再來一次深觀,便可直搗黃龍,踏殺分別我見,現證初果。又何必殫思竭慮,耗費那麼多的精神呢?曠廢時日尚不打緊,若因此誤將「思維分析」當作「如實現觀」豈非瞎卻自己之眼目嗎?

   在初級班的第一堂課,我們便說過:「以法為師,一直是佛教根本精神之一。佛教徒在議論法義時,向來是沒有尊卑貴賤、偶像和權威的。任何義理在未達至『了無疑惑』之前,誰都保有存疑質疑的權利。事實上,個人以為:做為一個佛教徒大可不去接受他尚未能以身心印證的任何真理……(中略)……。因此,我十分歡迎凡有疑問的同學,儘可對某一問題做一連串式的追問,無論是詢問、質問或盤問都無妨。」我之所以十分鼓勵同修發問,除了在初級班第五回的講義上有所說明外,另有一個原因,即是——我說「法」,平凡中有「深義」!從最淺簡地奉勸學佛人「勿以宗教因素,妨礙一般常人生活」,乃至肯定「修行終極的目標,並不在成佛——跟佛『一樣』﹔而是在於明白真相,認識自己」﹔每一句話,在我而言,都自認是通過三藏的啟示,而完成在自己的體驗之下﹔也許我的見解並不為一部份學佛前輩所認同,但至少代表個人追求安心之道前後歷經十八年所累積的「精華」。如果你有不了解的地方,卻不願提出質疑,寧願相信其它「大師」之言﹔那麼對我來說。可能是喪失一次改正的機會,對於你來講,就可能是錯過一次破疑的良機了!

   「真理是愈辯愈明」,我樂意發現及改正自己的缺失,也願意接受任何的無諍之辯。

一九八八、七、七


什麼是禪

  禪,必須透過「緣起」的現觀方有可能

  禪,什麼叫做「禪」?我說禪是一種變化自如、無疑無惑,乃至無憂無怖的生活經驗﹔這種活生生的具體經驗,必須透過對現象本質——「緣起」的現觀,方有可能。一個修行人,無論他能夠入多麼深的禪定,無論他的心境是如何地「自在無礙」「寧謐愉悅」,只要對緣起缺乏現量創見的話,那麼在內心深處就難免會有不安的陰影。反之,一個對存在之本質具有真知灼見的人,雖然他並沒有「我要自在」「我不要掛礙」的企圖心,但是那種無疑無悔、無憂無怖的「大安心」,也會當下具足。

  在宗教界,有許多修道者(包括一部份的「名師」),他們似乎不太分辨「無疑無悔、無憂無怖、無取無捨」跟「不疑不悔、不憂不怖、不取不捨」之間的差別,這所以誤將修止為修觀,復又誤以定心為開悟的人隨處可見(至於喜好超能、熱中啟靈之人士,在此姑且不論)。其實「無」是洞悉真相自然形成的結果,它不是用「修」的,也不是用「斷」的——這正是佛教不共世間的修行方法。六祖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古德云:「不是老僧不煩惱,只是無物可思量。」一一皆在說明:苦海無邊,唯智能度。至於「不」呢?那是意志策發的結果,它對不安、憂怖、妄想、懷疑等煩惱,只有抑制、排遣、隔離、降伏之作用,卻沒有連根拔除、徹底轉化之功效。即使清心寡慾、淡泊寧靜所引生的喜樂初禪,內靜一心、空靈明覺的愉悅二禪,超越一般語言文字所能描述的不取不捨、不求不願的清淨存在三禪,乃至定心更細的第四禪,也不外是意志——欲望所推動的結果。定心的當下,尚且不離無明與掛礙,更何況是退定、出定之後呢?

  「沒有什麼事」的禪心,是不可說的——無法以言說灌輸給另一個人明白,它唯有靠自己去經驗;一如月亮只能靠自己去瞧見一般,旁人頂多可以為你指引正確的方位和仰角,又如何能代替你去看呢?修行的人(無論隨修何宗,信仰何教),除非不認為有達到自知自證、無疑無悔這一境地的必要,不然心智與性格不斷地廓清與淬煉,在達到一定的層次之時,無可避免地會來到銅鐵所鑄的「不二門」之前。這道銅鐵所鑄的不二門,是大小顯密、佛儒道耶共同的關卡,它不但是「翻身觸破太虛空」「廓然無聖自成聖」的唯一途徑,並且也無法假手他人——因為它就是自己的無明。

  我們繼續只——管——打——坐。

附:偶思雜感

無明,許多人都在談無明,但到底什麼是「無明」?不錯,經上說無明就是盲目的意志、盲目的渴愛,但,這只是佛學常識而已。要跟諸佛菩薩同一鼻孔呼氣的話,並不能止於會解釋、會分析「苦、苦因、苦滅、苦滅之道」,那是無法斷煩惱的。真正要做的是——去反省、觀察自己有什麼苦?有什麼不安?有什麼自卑?有什麼憂怖?然後再去反省、觀察自己這種不安、自卑、憂怖、矛盾、煩悶、無聊等煩惱,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如何產生?如何形成的呢?這還是一個開始而已。總之,輪迴的解脫,不在於向外尋求廣博豐富的學問,乃在於向內,向自心中深觀深察苦、苦之因、苦之滅、苦滅之道。一旦自己實證一分或多分的苦滅之境,繼之,將自己實際的滅苦經驗(苦滅之道),用人們易於接受、便於實行的方式,去告訴那些有疑無處問、有苦無處訴的人們,我想這才是大乘「方便」之本意吧!

認識自己即是菩提,藏經讀盡焉見如來!

現代人之所以苦悶、不安,有時並不是缺乏名利,而是太想要名利;並不是所知的哲理不夠多,而是缺乏對自己的了解。

人們為了成為有錢人、讀書人、有名人,他們會埋頭苦幹、日夜不眠的學習。但是對於切身的問題,諸如:如何看清自己?如何培養堅韌的意志力?如何使自己對事物的看法更理性更客觀?則似乎反而不關心。我覺得這是「天下亂糟糟」的原因之一。

修禪的人,不是要斷七情六慾;七情六慾也不是用斷的,斷也斷不了。重要的是,以智化情、以智導情。古德云:「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智慧引導下的感情,不但不須斷,還是佛祖心腸哩!因此,雖然我自知自己尚有種種慾望潛藏在意識之下,但是,我並不緊張,因為我明白:透過對貪瞋之境之本質的洞悉,便可立即擺脫它的駕御,眼前我只是「繼——續——打——坐」。

新時代的那兩項戒,要切實遵行才好。《阿含》說:「無益之苦當遠離。」快樂的心、輕鬆的心情,決定是定慧的搖籃。一個方向走對的修行,必然是神清氣爽,愈來愈快樂的人哪!

若真有心達到覺悟之境,就不要管覺不覺悟之事。晝夜六時,一切時地,只管打坐——活在眼前;功夫若成片,無風花自落,圓月自然來。

一九八八、十、十三


只管打坐

  就是「只管」「打坐」

  只管打坐就是「只管」「打坐」。(前者是副詞或形容詞,後者是動詞或動作名詞。)

  「只管」是無疑悔、無畏怖、無所謂、不在乎、輕鬆、隨便、沒有目的、沒有企圖、沒有心機、老老實實地(從事某件事)。

  「打坐」是什麼?就形式而言,打坐是指坐禪;就內容而言,打坐是指清醒、寂靜、堅韌、專注的心志——心境與意志力。至於為什麼要打坐呢?那是因為「打坐」是一種愉悅的生活方式,它不但使人的心念不斷地刷洗、清新、充滿著活力,使人對物體百看不厭,覺得月兒更美麗,溪水更清澈,身旁的人事更可愛、更有趣;並且也讓人具有「擁抱寒風冰雪」的風骨,對於人生無可避免的痛苦,不僅有勇氣迎接它,還在裡頭品味另一種人生哩!

  因此,只管打坐的意思是說:沒有目的地打坐,或老實安分地活在眼前——這已經是平常心的境界了。吃飯是因為肚子餓,說法只因不忍心,打坐唯求現法樂住,這都是十分平凡的。

  一般來說,欠缺真切的求法動機者無法「打坐」——活在眼前。禪定個性的鍛鍊,其困難度遠比他所願意付出的心力還要高;而具備強烈求法動機的人,卻往往無法平常,不甘平常。在求法動機的背後,經常隱藏著要超越凡人,或是追求一種「真實」「究竟」「至上」「正確」的企圖在內。這是修練禪心的困難,也是樸實、深湛、經驗、理智的佛法,終於還是要為一些畏怖聞空、無我、不喜平常、平凡的眾生,開展出種種「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之方便的原因吧!

附:偶思雜感

今晚是第六次上課,雖然後面還有二堂課,不過我們隨堂參考的講義,就寫到今天為止。佛法是用行的,說十分懂十分,不如行一分;對於已知已見的「真理」,如果不能切實地履行,多聞又有何益呢?

只管打坐的人,最怕的是臆測真理,盡說一些非親自驗證的事,非但誘惑人心,無形中自己也迷失當下的「功夫」。

修行不怕失敗,就怕不重新來過。「活在眼前」之一句,倘能如影隨形、分秒不離,又有多少次的失敗可以嘗試呢?

修行人是非任人說,好壞寸心知。放下對令譽的矜喜,放下對誤解的憤懟,繼續修定吧!

今天不做的事,明日不會自動完成。想想多年來不斷重演的痛苦,想想身旁跟自己一般命運的眷屬,提起勇氣,繼續向前衝吧!

有所省悟的話,也不要自滿自足,要再度從「零」出發,保持清醒寂靜的心念,繼續注視眼前之一瞬。

「人生在世苦難免,愈苦愈堅靠禪定。」不說為了正覺,光是為了克服及減輕生命無可避免的生、老、病、飢、渴、寒、暑之苦,也是需要禪定!

「打坐」好舒服,但是舒服、快樂是不嫌多的,要在工作中、炒菜中、娛樂中不斷地擴充它的深度、強度、純度及廣度。

「只管打坐」的深入是無止境的,切莫陶醉在自以為是的開悟、無事之中才好。

總結我們修「只管打坐」的次第:
一、遵行新時代的兩項戒——培養樂心、擴大生活領域、經驗各種不同的人生。
二、確實成為一個理性、民主的現代人——建立理性的信仰態度,學習科學的觀察精神,培養民主平權的性格,充實現代的學術常識。
三、打坐——活在眼前一瞬,斬斷前瞻後顧的劣習,完成禪定的個性。
四、只管——頓悟「一切本不生」之後的心態。
五、只管打坐——宴坐水月道場,繼續修習空花萬行;大作夢中佛事,隨緣廣度如幻眾生。

南無佛陀、南無達磨、南無僧伽。

一九八八、七、二十一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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