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禪七講義



存疑求證的態度

  更合乎以法為師的精神

  誠如文殊中心在本班的活動啟事中所做的佈告:我們的課程目標是「希望使參加學員,對佛法大義——空,有比較具體的體會和掌握,繼之運用於日常生活中。」個人確實有這樣的企望,不過想略加說明一點,我並不是「授課者」!我也是來學習的。啟事上,所謂的「授課者」,但有假名。我想如果說:我們都是仰慕佛法,一同在「真理」道上摸索前進的奮鬥者,是否可以呢?

  以法為師一直是佛教根本精神之一,佛教徒在議論法義時,向來是沒有尊卑貴賤、偶像和權威的。任何義理在未達至「了無疑慮」之前,誰都保有存疑、質疑的權利。事實上,個人以為:做為一個佛教徒,大可不必接受他尚未能以身心印證的任何真理。易言之,對於隱晦不明的事理,吾人最好不要急忙地下結論,也不須強迫自己「深信」不疑;我想「存疑求證」的態度,更合乎「以法為師」的精神吧!

  基於上述信念,所以我們在課堂上,十分地歡迎凡有疑問的同學,儘可對某一問題做一連串地追問,無論是詢問、質問或盤問都無所謂——雖然必有許多問題遠超乎我的能力之外;不過,這又何妨呢?讓我們大家一起來!

附:前二堂課不妨參考之書目及文章

(書名)      (閱讀部份)        (出版社名稱)
心理自衛機轉    第三章二九∼六七頁     水牛
再見最後的探戈   來看山人與大仙的社會    時報文化
          迷信的功能,弱者的社會
佛法是救世之光   切莫誤解佛教        正聞 
         佛教的宗教態度
佛陀的啟示     修習:心智的培育      慧炬

一九八八、四、七


學佛人

  仍要順應時代理性及知識潮流

  今天是一個科學的時代,無論你承不承認,主導社會方向的還是——理性及知識。「學佛人」雖則可以離群索居,也可以素隱行怪;可是一旦回到人群中,仍然要順應時代理性及知識的潮流。這所以明知大家都受過高等教育,卻由於科學精神實在太重要了,故而再多此一舉地向各位推薦《 再見,最後的探戈》一書。

  許多人都以為他「了解別人」「認識自己」,且不說難度更高的「了解別人」,光說「認識自己」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人真的認識自己的動機、性格、不安、自卑、思想、需要……等等嗎?由於我以為這是一項極為艱巨的工作,所以順著自己的興趣,心想也許你們也會喜歡,特地向大家推薦《 心理自衛機轉》一書。我覺得這類書籍,至少可以提供我們一種避免陷入自我欺騙的方法;雖然能否達到徹底的認識自己這一理想目標,我們也不甚明白,不過起碼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去了解自己吧!

  佛法是普遍性的真理,佛所教的是真理的等流——中道。不過由於人為因素,現今的佛教團體不一定清淨,其佈教的方式也不一定如法,但這只是人為因素。為了避免人們由於佛教末流所引生的弊病,從而對佛陀一代聖教產生誤會,所以建議諸位參考〈切莫誤解佛教〉及〈 佛教的宗教態度〉二篇文章。盼望參閱的人,能從中獲得正見,看得出什麼是「佛教的本質」,什麼又是「佛教的末流」。

  最後要特別一提的是〈心智的培育〉一文,這是我今天的重點。我個人從這篇文章獲得的啟示頗多,膚淺的我,既無能完全體會本文,縱或稍有心得,意欲將之表達出來,卻又感力不從心。以下雜感僅供參考而已。

佛法原本無多事,且撇開哲學部分不談,光說「解脫」一事,其實只在「放下」二字而已!吾人若能放下對此身、此名、此利、此權、此結論、此見解、此經驗、此抱負的執取,解脫應不是遙遠的理想。

由於要逃避「放下自我」——智慧不足(以苦為樂),所以人不自覺地會忽視禪定、漠視禪定;其實禪定是曉悟世界實相——苦、集、滅、道,不可或缺的要件。

從禪定所引發的堅韌意志力和安詳寧靜的心境,不但可以促使吾人去洞察世間「苦」的真相,並且對於無可避免的生理性的苦和社會帶給我們的苦,都可以有效地克服及減輕;此外在加深吾人自我反省能力及事物的分析判斷能力上,都具有極大的功效。不說信佛的人,就是一般偏重思考、理論的現代人,「禪定」對於他們都宛如一片直待開發的處女地哪!

禪定的鍛鍊並不難,亦不神祕,其內容說穿了,無非是——「念念分明」四字而已。動時觀察身語動作的「舉落」,靜時觀察丹田的「起伏」,這是一種可以嘗試修習的方法。

一九八八、四、十四


苦、空、無我

  一念頓感即得

  緣起、無自性、空、無常、無我——苦,只在一念頓感即得,吾人不應該也不須要將之化為形上玄辯去討論。就如口渴之人意欲解除口渴之苦,重要的是,探手取茶,一飲而盡;而不在於討論茶的好處、茶的芳香,或讀誦有關茶葉的典籍。今天,苦的洞悉——「解脫」,純粹是一個向內反省觀照的問題,絕不在於學識或地位的問題上。修行人,倘若不向心中做深刻的反省檢討的話,縱然貫通三藏經論,與苦的超越亦無半點交涉!

  要去高雄的人,必須知道高雄在那裡,不然他只是要去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同理,苦厄的解脫,除了要反省到——苦的根源乃是無明(或渴愛)之外;更重要是,要明明白白地知道:什麼是無明?無明如何生起?無明在哪裡?不然人們所謂「消除無明渴愛」的工作,只是在消除「不拉」而已。(「不拉」是什麼?我也不曉得。)

  要反省觀照到苦痛的根源——「無明渴愛」的話,倘若缺乏清醒寂靜的心志——「禪定」,是無法成辦的!其主要的理由是:無明之自性見、盲目之渴愛甚深甚微細。常人那種閃爍不定、散亂不安的心緒,尚且不足以察覺日常心態及淺顯的潛意識,更何況是甚深極甚深之無明渴愛呢?為了要觀照「緣起」,行人必須修定。

  在修定的過程中,行人的性格會明顯地趨於穩定、安詳,心志亦會愈發地警覺、靈敏、專注、集中,這時行者便能夠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地察覺到自己前所未見的傲慢與偏見。這對於修行人而言是多麼可貴的收穫啊!所謂修行之「進境」,逕直言之,只是不斷地發現、改進一己之缺點而已。不寧如是,唯有認識自己的人,才會更了解別人;亦唯有含辛茹苦克服自身惡習的人,才會倍加地去疼惜及體諒身旁周遭的人。

  雖然「法爾本如是」,但是相對於世人情執深重之故,佛法的體驗亦可謂不容易的了。為了避免自己在求法心切之下反而退失道心,這時一種既不破戒——新時代的戒,又能長養樂心的方法就顯得十分必要,那就是:在沒有違背法律、善良風俗、傷害他人的前提下,修行人儘可多多地去從事可以令自己快樂的事;無論是唱歌、跳舞、淺酌、下棋、打麻將或觀賞戲劇……皆無妨,只要真的是你的興趣,而非勉強應酬的話。

  在本班,我們向大家推薦的修定方法是——身念住。不過敬請切記:在此所謂的身念住,不是「觀身不淨」之假想,亦不是觀察心念之起伏,那是十分不善巧的!身念住的內容是——動時了了分明,知道身體每一個巨細的動作;靜時了了分明,知道丹田之脹縮(知道入息出息亦可)。一般說來,在短期想要把握到「身念住」的訣竅並不容易;可是一旦你摸到它的竅門之後,你會驚歎:這真是一種不需另外花費一分一秒的深定法門!此後你將會樂此不疲,而定力也會在快樂的生活、工作中與日一起增長。

附:永嘉禪師語

  吾早年來積學問,亦曾討疏尋經論;
  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
  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

一九八八、四、二十一


修行次第

  邁向「解脫道」正確的方法

  嘗聞佛世之時,在佛陀一言一教之下,立即證得法眼清淨——初果,乃至二、三、四果者不計其數。而今之世,雖然佛教猶存,具足戒定慧之善知識亦非全然沒有,但是比較起來,坐臥經論與道場之中,卻漂流於佛法之外的佛子更多更多……。此豈是今人之聰明才智不及古代印度之人物?退百步言之,縱令吾人之理性、智力不如舍利弗、目犍連等尊者,但是豈會全然不如證得最低果位——但原本卻是文盲或外道的初果聖人?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啊!

  蓋修行之一事,猶如路上行車,倘有寬廣之道,則一時之間便可登上百仞之山;倘無方法,則雖是十尺之峭壁,耗費一生亦無力攀越!佛世時,四雙八輩那麼多的聖者,他們之所以能夠在三、五年,乃至三、五天,片刻之中悟入無生法忍,除了本身具備求法的動機之外,方法正確才是最主要的因素,絕不是得自「上帝」的恩寵或是他人的加持。

  如今去聖日遙,什麼才是邁向「解脫道」正確的方法呢?各家「大師」之言不一,甚且互相矛盾、衝突……,實在令初學者莫知所從。底下只是略述個人從「阿含」「般若」「禪典」及《妙雲集》所獲得的啟示:

一、修行首要之步驟是:

  1. 建立理性的信仰態度——理性的信仰即是存疑求證的信仰,證據一分信仰一分,證據二分信仰二分,在尚未達到真知灼見之前,絕不強迫自己相信,也不暗示自己相信。

  2. 學習科學的觀察精神——A出現所以B出現,A消失B亦隨之消失;透過反覆的實證,方才確定A與B之間具有因果關係。在沒有明顯的證據之前不輕易下判斷,寧可多花費十倍的時間去觀察求證,寧可令自己不安存疑,亦不願聽信沒有徵驗過的「玄說」「傳說」或是「佛菩薩、上師、上帝說」。

  3. 培養民主平權的性格——尊重每一個人的獨立性、尊嚴與自由,不強迫他人與己同,不突顯個人;重視制度建立,重視他人自主成長;不願成為他人依賴、讚嘆的對象,亦不好為人師;喜歡跟任何人立於平等的地位,做對等的交談與往來。

  4. 充實現代的學術常識——佛陀的「緣起論」如果用之於世間法,即會表現出科學、理性、客觀的性格;而今日之學術無論是心理學、社會學、醫學、政治學、人類學、物理學,無一不是立於科學理性客觀之立場而向上發展形成的。佛陀的「緣起論」,在世間法上教內少有發明,充實現代學術正可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雖然吾人都是活在二十世紀末葉的今天,並且大都受到高度文明的薰習和精緻文化的洗禮,然而十分可惜的是,人們卻不一定具備「現代人」的一些特質。即使是身為高級知識分子的教授、學者、專家,亦有許多僅僅是在課堂上或所專攻的學術園地上表現出科學與理性而已;一旦回到家居生活,面對自己的信仰、情感、喜惡時,鮮少能貫徹科學精神,運用理性思辯,堅持客觀立場。這無怪乎世界到處可見到一種奇怪的現象:一個素隱行怪的「大德」,身旁竟會有許多知識分子包圍著。

  其實「現代人」前述四項特質,絕對可以成為「解脫道」堅固的基礎。學佛人雖然不是每一個人一定要通過這四項,才有辦法達到徹底覺悟的境地,不過吾人至少可以確定:上述四項如果愈完備的話,則在修行的歷程中,走歧途、盲修瞎煉的機率會更小。不僅如此,一位禪師、上師、法師,無論其人名氣多大,他入定的深度及證悟的品質,多少亦可從這四項去衡量他、檢視他。(除非他面對的是心志極為怯弱的人,或順應當地文化不與世人諍,所做出的方便權宜之策。)

二、修行第二個步驟是:

  二六時中,念念分明。動時維持「未到地定」的定心,靜時入初禪、二禪乃至三禪、四禪。直到禪定堅固,一心一境的性格形成之後,解脫道幾可說完成一大半了。此時進而觀察、尋伺、分析、實(檢)驗五蘊無常、無我、苦、空之事實(此中有分善巧與不善巧、清淨與不清淨,約略地說:凡先有預設後觀察、尋伺,即無法真見道;若先前沒有預設—— 一股疑團,繼而尋伺、觀察,即是善巧觀法)。

三、最後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利樂有情。

一九八八、四、二十八


十年苦苦尋思自在

  修行是為覺悟作準備

  十年苦苦尋思自在,
  如今隨緣販賣風采;
  若有善信發心買者,
  頃刻似吾無憂無礙。

  過去,不知何故,忽爾生起一念,執意追求安逸的生活,苦苦堅持徹底的安心。就像早晨醒來忽爾自謂:我的頭到那兒去了?風為什麼笑我?佛像老是瞪著我?路上的行人、車輛為何不團結一致,黏在一起?山河大地不整齊、不平坦,我一定要使它們平等、平坦!邪惡的太陽,我不讓你昇起!神聖的月亮,我不讓你走……,自己就像瘋子一般,三年如一日,晝夜不休,醒夢無間,苦苦尋伺「真理」,汲汲經營「安定」「幸福」的人生。如今回憶起來,不覺失笑——自己不是普通的笨!

  孔子說:「仁遠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誠然如是,只要方法正確,解脫門就如阿里巴巴說:「芝麻開門!芝麻開門!」門就開了,根本不須炸藥和鐵鏟—— 叩之即開,求之即得!古德所謂「千里行路,一步到家」,又說「此事無關風與月」;佛與眾生、生死與涅槃,在我今日看來,原本不二,因迷故有差別。所謂「修行」只是為「覺悟」做準備!若不覺悟,學佛與外道又有何殊?

  將近二十年的宗教生命,前半段我有疑無處問、有苦無處訴,幸虧後來(九年前)碰到宏印法師,在他那種開明、包容、理性、平實的學風薰習下,我滿腹的疑問,不但被法師接納,甚至是被鼓勵的!從此在探求真理的歷程上,我踏上另外一個里程,也自此形成「有疑就問」和「鼓勵他人發問」的個性。雖然沒有深入的求證,不過早期的佛教,師、弟之間問答交談的風氣很盛吧?心想:佛世時之所以有那麼多現證道果的人物產生,這跟佛陀一向採取面對面一問一答的修行方式,必然有很多的關聯。事實上,我以為:一問一答的方式是很利根,也是很有效的修行方法;而解脫無非是破疑解惑,修行無非是「學」習發「問」而已。

  由於每一堂課只有二個小時,學員又共有十五、六位,即使不存其它顧忌,真有心發問,時間顯然也是不夠的。在此,我有個建議:回去之後,不妨列出個人的疑問(或朋友的問題亦無妨),十條、二十條都可以,我當以書面回答,逐條說明解釋,希望多少可以提供一點正面的參考,則樂莫大焉(倘回答之後,尚有不明或不滿意之處,可以再問第二次、第三次,我當再做補充說明)!

附:偶思雜感

世間是由意志形成的。「解脫」根本不難,求之即得,叩之即開;祇因人們根本無意追求,雖然口上說「要」,心裡也想「要」,但從意志上來看,他是「不要」。

眼橫鼻豎,火熱冰涼——這是平常的現象。至於做人呢?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這是平常的道理。

「人海垂綸釣春秋,餐風露宿一孤舟;日月輪迴渾如夢,擁臥寒波任愁流。」白雲禪師這首詩,曾經令我感動得掉淚。

盲修瞎煉一十年,如今最感親切的是——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一九八八、五、五


解脫的兩個步驟

  第一,先使自己成為一個現代人;第二,修習禪定

  在第四次的講義上,我們曾經提過:解脫道的實現,其首要的步驟是—— 先使自己成為一個「現代人」。「現代人」的那四項基本涵養,不僅僅是有志於正覺的初學者,應該好好地加以深思、反省、檢討、揣摩、實踐;即便是已為人師的大德,倘若欲「百尺竿頭,更上一步」亦應如是。當不時回顧它、品味它,不斷地擴充「平等」「無私」「理智」「客觀」等修養的深度及純度。 

  我們之所以如此強調「現代人的特質」,絕非隱藏自己的見解,故意做出討好讀書人的虛偽說詞;也不是嫉妒他人的名聞利養,故意與之唱反調。而是深入佛教的緣起論,浸習在無我觀之中,所自然流露出的心聲。

  我得自三寶的恩澤,覺得佛法原本無多事,無非在「認識真相,服務人群」;而佛陀原本亦十分的平凡,無非是一位「客觀,如實而知;無私,如實而言;清醒,如實而行」之人類的一員而已。雖然有人認為佛陀不應如此平常、平凡才是,但我卻覺得:就因為平常、平凡才顯現出緣起的普遍性及必然性,唯有佛—— 阿羅漢才不會「做怪」,才能夠遊於「平常心」的境界。反言之,在人們不甘平常,不願平凡之心態的背後,是否隱伏著人性追求「權力」「安定」「永生」「欲樂」……之本能呢?這是一個值得深思反省的問題。

  接著,我們來談解脫道的第二個次第——禪定的修習。「禪定的修習並不難也不神祕,其內容說穿了,只是『念念分明』四個字而已(見第二次講義)。」雖說「不難」,但我們已經進入第六次「談心」了,到底又有幾位同學獲得個中三昧,定力一天比一天增長呢?在此姑且不論諸位是怎麼修的,僅就自己過去的行門,平鋪直敘,聊供參考好了。

  首先,我認為為了不存在的事物而苦惱是很不智的。

  什麼是不存在的?我以為凡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或者還沒到來的事,都屬於非現實、非現量的存在!換言之是不存在的!已逝去的前一秒鐘,無論當時的心志是集中還是散亂,無論當時的念頭是清淨還是虛妄,無論當時的見地是覺悟還是迷執,都已不存在。是人們自己理睬它們、惦記它們,所以它們復從過去來到現在;然而,此種性質的「現在」,到底只是想像記憶而已(至於「未來」純是自己之想像,其理由是更明顯,不庸復說)!人們為了諸種「想像」——不存在的境界,在那埵蛜﹛B喜悅、炫耀;在那媯h苦、困惱、愁慮、自卑,並非出於自願,實乃無明和業力在背後推波助瀾(真正的慈悲心,應從此去觀察,所謂「唯見於法,不見眾生」「此非有情過,此是煩惱咎」),致使他們走向輪迴不息的路上去……。 

  由於當時我有了以上的體認,所以採取「佛來斬佛,魔來斬魔」的方法。任何在心中浮現的影像,無論它是「有佛處」或是「無佛處」,我都是急忙地走過,不理睬它們。就這樣,有一次竟然意外地在走路時,攸然入了初禪——有生以來,首度以立姿品味初禪的滋味。從此我要求自己要更堅定地活在眼前之一瞬,既不用追悔過去,也無須想像未來;生命對自己而言,僅在眼前片刻而已。由於至此對「過去和未來是不實、不可靠的」有了進一步的信心,所以我對經論上闡述的奧義,也不再滿足於「想當然耳」之理解與記憶。我開始有必以現前之一念,實地尋伺它、觀察它、究明它、創見它,方才罷休的強烈動機。

  總而言之,我修定之所以能夠得力,乃是從發願斬斷與過去和未來的臍帶,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才開始的。由於自己受惠於古德的啟示,並且嚐到它的好處,所以在此一併提供出來,但不曉得你是否有意嘗試看看呢?

附:偶思雜感

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之後,您就不會再認為:此是真理、餘者皆非。

盧梭有句名言:「雖然我不同意你的主張,但我拚命維護你說這句話的權利。」禪門亦有句格言:「森羅萬象許崢嶸」,千差萬別的現象,我們允許它們各以不同之姿繼續下去,何必強求他人與己同呢?

廣欽老和尚的開示錄,在我看來,簡直就是——來自靈山的聲音。

岡波巴大師說:「修大手印的人,應該朝『使妄念成為友伴』的方向努力。」誠然如是,不過如果明白:妄念本不生,因想像而有,則易得力。

要及時行善,不要「想」行善;要修定,不要「想」修定;要解決問題,不要「想」解決問題;要體諒別人,不要「想」體諒別人。修定之人最怕的是——想像,如果不想很難受的話,那麼就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想過之後,就不要再想了!

一旦上座之後,就必須坐斷一切空間、時間、正邪、佛魔、迷悟……等等觀念,通身上下唯剩丹田在動(或一片清明)。

修定重要的是——要有獻身似的勇氣,就如佛陀坐於菩提樹下的時候,縱使利刃割膚,亦絕不動一念之誓願。

當人們不再追悔過去、企盼未來,堅實地活在眼前,這時他便可進一步去考察(實地觀察)「我」的本質、「我」如何產生、「我」如何滅逝等問題。一但能夠如實地明見「我」——「自性」不可得,一切的一切都是緣起的,這時倘若他欲知道:現在是初果?還是二果、三果?則可以自作證。

一九八八、五、十二


從修慧邁向無漏慧的途徑

  「知非」——知道腦子所裝的真理都是邪見,是邁向無漏慧不可或缺的要件

勿追悔過去,勿企求未來

  當人們不再追悔過去、企求未來,堅實地活在眼前,這時,由於他早已集中「全宇宙」之力於現前一念,所以倘若他欲修戒,很快便可得戒;倘若他欲修定,很快便可得定;倘若他欲修慧,亦很快便可得慧。其中以戒最為容易,幾乎在聞戒的當下,便得戒了。其次是定,再其次是慧;般若慧的獲得,在三學當中是難度較高的一環。

  定要如何修?首先行人可以找一個地方坐下來,接著令心住於一境,或安詳地觀看念頭未起之境,或安詳地觀看丹田之起伏,或安詳地觀看出入息皆可。起初難免會有一些雜念、亂想出現,但是經過長期的奮鬥,已經相當熟練地活在眼前的人,會立即察覺那些雜念和妄想,就在他發現的同時,早已遁入過去——不存在了。他不會為了不存在的事物而懊腦,他繼續活在眼前,只管觀看著丹田之起伏。當丹田起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丹田起;當丹田伏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丹田伏;當丹田既不起又不伏、靜止的時候,他亦清楚地看到丹田靜止不動。就這樣他的心志愈來愈集中,丹田與心念幾乎連成一體,丹田就是心,心就是丹田。接著他更倍加地專注,要求更清楚更明顯地看到丹田,這時便是我所謂的「未到地定」。

  如果對於花木而言,陽光和水份是最重要的話;那麼對於腦力經常透支的現代人,以及志求初禪定以上的習定者而言,「未到地定」最好特別重視才好。其理由是:未到地定就好比距離都市不遠的「山莊」,向前它是通往森林——四禪必經之路,向後它是囂煩都市生活的一個避暑勝地。習慣於思考,多事又多慮的現代人,倘能偶爾進入「山莊」,徹底鬆弛一番,將心念洗上一洗,不但可使疲憊頹喪的身心,立刻得以從「零」再度出發,並且也有助於思考的冷靜和細密。對於重視效率、衝勁、創新、突破的都市人,這是多麼值得向他們鄭重推薦的啊!特別是它的修習並不須要花費多少時間。

  其次,對於有志體驗初禪、二禪的人,它更應受到特別的重視,因為它是通往禪定必經的道路。習定之人,能否很快地入定,或每坐必入定,可說端賴未到地定的熟嫻。一個非常熟嫻于未到地定的人,對他而言,「入定」祇有「要不要」而沒有「能不能」的問題。

般若正見

  「般若」要如何修?在論述修慧之前,且讓我們先為「般若」下一個粗淺的定義,即「沒有違反緣起原則的認知」才可稱得上是般若。倘若這樣的說法大致沒錯的話,我們將繼而指出緣起正見有三種:

  一、 不離聞思之緣起正見。
  二、 定心相應之緣起正見。
  三、 現量創見之緣起正見。

  所謂「不離聞思之緣起正見」,是說:修行者對於緣起之理解與信仰,主要是來自聽聞他人之說教,或讀閱經論,以及透過反省、思維、分析、歸納、演繹,方才建立起來的。這時行者對「緣起法」的把握,「概念」的成分多於「經驗」的成分,「思考」的成分多於「觀察」的成分。及至「與定心相應的緣起正見」,則情況大有不同,行者在經過聞思的歷練之後,已能貫通緣起思想,這時他可以很快就捕捉到「空」的影像,不再像以前須要數數思維才能在心中浮現「空義」。由於他幾乎已能不透過思考便可立即掌握空之概念,所以第一,他的心念散亂、掉舉的情形會顯著地減少(因為思考,特別是高度抽象的思考,是非常費神、用腦力的)。第二,開始脫離以文字、言語為對象的思維,進入一種以具體生活和具體事物為對象的觀察階段(這是得助於對緣起空義的勝解,不再須要花費精神去思考或捕捉空之概念,所以有能力將空見融入繁忙的生活中,去做觀察、比照、印證的工作,並且又不致妨礙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由於有了這種轉變,自此行人對「緣起」的認知,也將逐步由抽象的理解,變成具體的感觸;由記憶、捕捉經論的奧義,變成生活上的體會。隨著「空見」與生活的愈趨統合,這時一種「高峰經驗」便會不時地出現。直覺一切的事物,就是自己之全體,對於身旁周遭的人,甚至一花、一草、一木都湧起無限的慈愛、崇敬與莊嚴感;深刻一些的,更宛如脫落身心一般地無礙、清涼、空靈、明朗、不動、不取、不捨、不厭、不怖……。心智無拘無滯,一切經論所說,恍如在描述內心境界,自肯自得,不疑不惑。(這種經驗不是聞思未成的人,所能體驗的;聞思未成的人,縱使有初禪的經驗,也不等於這個。初禪歸初禪,空概念歸空概念,他並無法將空概念化為一念,後引生輕安。換言之,他無法以空義為所緣而入初禪——得喜悅、輕安。)

真正見與假正見的差別

  上述兩種「緣起正見」雖然已屬難能可貴,但仍然未斷「邪見」與「疑惑」之根,尚屬無明所生的染污知見。只有第三種——「現量創見的緣起正見」才是真正的「正見」,才是無漏的般若慧。「真正見」與前面兩種「假正見」,到底有什麼不同呢?茲就初、中、後三項來說明之。

  初:雖然高峰經驗的來臨都是忽然的,但在高峰經驗未出現之前,二、三之間的情形大有不同,前者是有預設的,而後者無預設。前者(指「與定心相應的緣起正見」)預設什麼?它預設「世間有迷有覺」「迷覺是虛幻不實的」「世間是緣起的」「緣起的當下即是空」「世間有苦有樂」「苦樂本無自性」「世間有人有我」「人我唯假名,乃虛妄錯覺所執」「世間有輪迴有解脫」「輪迴由無明,解脫從斷愛」「世間有苦、集、滅、道,苦、集、滅、道乃隨順世俗假名說」。此外他也可能預存這類見解——「若有言說,即非實相」「諸法本不生,唯幻生」「願生生世世留在人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一切從本都是佛」「眾生有病,故我病生」「不斷煩惱,無煩惱可斷」「正見無所見、緣生即無生」「開口即錯、動念即乖」「不可說,教我如何說」「涅槃唯證乃相應,如人飲水暖冷自知」「一切的一切都是畢竟虛幻不實的」……。總之上面那些見解,他總會有一項或兩項的,這就是預設。至於後者(指「現量創見的緣起正見」) ,他雖然此時尚未見道,但是他很清楚地看出上面那些都是邪見,都是花拳繡腿!根本無法解決內心的不安和疑惑。他的內心一片茫然、一股不明,每當起心動念的時候便察覺到:這個不是!他對自己讀過千經萬典卻仍然一無所知、一無所獲,深感不安與不甘;若不是安詳的個性和穩定的心志鎮攝之下,他簡直無心處理日常的瑣事。可以說,儘管表面上、意識上他仍十分的安詳、穩定、溫馴,但是在內心深處,他正受到強烈不安的侵襲,正在綿綿密密地尋伺「是」的答案。雖然對於欠缺此種「自知非」與「強烈突破意志」的人,是否可能真見道,我們尚缺乏足以明白指出的論證和研究;但是最起碼,目前膽敢明確地指出:具有「自知非」及「強烈突破意志(此種突破意志是含蓄而深刻的,非能從表面態度去衡量)」的人,頓見法性的因緣,是隨時隨地都可能成熟的。

  中:「中」是說正當高峰經驗來臨時,兩者的差別何在?首先想說的是:前者的特色是頓時明白了許多許多的道理,後者則禁不住,忍不住地笑出來:「啊!過去多麼地笨呀!」「啊!過去多麼地無知呀!」
  後:然後,若有所說,純屬對治來人的「病苦」。至於自己呢?則悠遊於平常的世界中,雖生猶死,無掛無礙;雖死猶生,應用隨緣。

具備現代人的特質、活在眼前一瞬,是修慧的基礎

  中、後之差異是有許多可說的,不過,我們想暫此打住,讓我們回到主題——如何修般若慧呢?這可分為自修和依止善知識修兩類方法。自修的話,最好先培養現代人的四項特質(見第四次講義),繼之鍛鍊不前瞻、不後顧——活在眼前一瞬的個性。倘若更積極的話,最好能夠於未到地定得自在,乃至於初禪、二禪……等得自在,要入則能入,要出則能出。在「定」學一環上,以「未到地定得自在」最為重要,其理由概如上述一般。此外另有二個原因:

  一、世間是由意志力形成的,一個人無論下「地獄」或上「天界」, 無論是富貴或貧窮,都不是嘴巴說「要」或心理想「要」的結果,而是由於不斷「要」——「意志力」所造成的結果。即使是單純的「考上臺大」這一件事,也是意志所形成的(當然這只是獨標出「意志力」的重要性,並非說唯有「意志」這一因緣,便可成就世間,那是對緣起無知的一因一果論),「解脫道」又豈可缺乏意志力——強大的意志力,一心一境的心力、定力呢?

  二、「思考」是十分令人散亂的,可是在沒有尋找到答案之前,事實上是無法避免思考。然而,「散亂無道心」「有智無定謂之狂」,為了「明白」要思考,為了「不流於狂、乾」故要禪定——最起碼也要有「未到地定」,以便得以隨時再度從「零」出發,不斷維持冷靜、沉著、清醒、敏銳、明晰、細膩、靈活的思考力,才好抉擇,觀察甚深法義。

  至於為 什麼強調要培養「現代人的特質」呢?理由如下:

  一、直接出自「緣起」的體會,感受到理性的信仰態度、科學的觀察精神、民主平權的個性、尊重世間智者的研究心得等等,它們很可成為解脫的始基。有些特質,例如:「平權」「尊重」「體諒」「同情」「活潑」「虛心」「好學」「坦白」「誠懇」「自然」……,幾乎就是發自「無我」的精神,這如何不令我們讚歎,願意提倡它呢?

  二、去聖日遙,眾說紛紜,佛住世時,四向四果聖者何其之多,佛陀尚且要人們「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更何況今日之世呢?為了避免人們「依人不依法」,更為了避免人們「誤入盲師之門」,今天我們來強調「理性的信仰」「科學的觀察」……等等「現代人」的胸襟和涵養,是具有雙重的意義在裡頭的!

  三、當一個人浸習在緣起觀時,必然明見「人」「我」是不存的,世間唯有遷流不住的「五蘊」。這時源自「我」「人」之見的冷漠、無情、偷懶、自私、放任等惡習自然不存,與此同時發生的是——湧現民胞物與的悲心。他不忍聖教衰,他不忍眾生苦,他希望周遭的人,都能夠遠離顛倒夢想,無憂無怖,無病無苦;他無法坐視人們的悲苦,他會走入人群之中。然而,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倘若他對現代人無知的話,倘若他的「現代知識」遠落於一般人之下的話,他如何能與現代人相處共事呢?更遑論幫助他們了。雖然我不認為:佛法的目的是在利樂有情。但卻深感於體會佛法的人,必然不離利樂有情。為了利樂有情——現代有情,就讓我們大家來提倡「現代精神」吧!

  四、且退一步來說,我們不談佛法、不談修行,直就今天的一般人來看,他們之所以痛苦、不安,他們之所以徬徨、苦悶,往往只因生活缺乏安定,政治缺乏民主,社會缺乏正義,法律缺乏公平,疾病缺乏醫藥,環境缺乏整潔,教育缺乏遠見,或者是人際關係的不良而已;這純粹屬於世間一般性的問題,它與宗教幾乎無甚關連。以「利樂有情」為出發點的修行人,又何必一定為人說佛法呢?何不對「苦」下藥,偶爾放下「佛法」,也來投入「急難救濟」「救助雛妓」「環境保護」「司法獨立」「國會改選 」……之行列呢?而首要之務,便是自身須具有「現代人」之修養。

  以上四點,是說明我們之所以強調現代涵養的原因。

  一旦人們具備了「現代人」的特質,那時即便是不學佛,大抵也可以度過一種堅實的人生,不致太過於空虛、苦悶、焦慮……。特別是如果加上具有「未到地定」的修養,能夠隨時活在眼前之一瞬,那麼他的快樂、充實、幸福、愉悅感將更加地深化、堅厚;終其一生,將很少有足以擊倒他的刺激,也不會有他無法應付或不敢面對的問題。這樣的人,雖然在解脫道來說,尚屬「小兒」,但倘能先到達這種田地,我覺得你沒有對不起自己,而佛法也沒有對不起你了。至於向前一步的事,且慢慢來商量吧!

如何現量創見緣起

  解脫道上的「小兒」,要如何才能現量創見緣起呢?(「創見」是說,對他而言,他是宇宙間第一位發現「緣起」的人。他沒有受到佛菩薩的暗示,他對緣起的肯定是自知自作證的;之所以與佛菩薩雷同,純屬巧合默契,並非事前事後存有趣向、相應之念。)

  首先須要「知非」——知道目前滿裝在腦中的「真理」「正見」都是聽、看而來的,並非自己的發明。有時縱或少有現量的經驗,也是從信解——「暗示」之助而來的,並非不依他證、不依他說之親證、創見。如此察覺之後,才稍有可能脫胎換骨、更上一層樓。不然狗永遠是狗,就算一年、二年、十年之後,頂多只成大狗、老狗而已,不會變成獅子。

  其次要加強的是,更深入的禪定。為什麼呢?因為當行人徹底承認自己以前是鸚鵡學語、食人唾液之後,他不再「依他聖解,塞自悟門」,他痛切地明白:此事唯有靠自己!「佛說」是佛的經驗,「菩薩說」是菩薩的經驗,那須都是從宗出教的,由內心自然而發的。於是他開始踏上必以現前一念去經驗它,不再滿足於信仰和理解的另一個里程。然而,這裡有一個難題出現:由於過去全都依賴聖言量,自己很少認真地去懷疑、去驗證,如今一切從頭開始,萬事靠自己去判斷、抉擇、觀察、分析、尋找……,方才深感自己的定力不足以降伏內心深處的不安、迷茫,還有因為數數思維、周遍尋伺而引生的散亂和掉舉,所以行人要加強定力的鍛鍊。

  如此經過或一天、或二天、或一月、或二月(因積極的程度不同),當行人的定力已加強到「於未到地定得自在」的地步(當然初禪、二禪以上更好),並且內心又沒有預存的聖解,那麼「見道」的基本因緣可說已有了,這時他便可以修習「無常觀」(無我觀)。

無常觀的修習方法

  無常觀是疾入無生的修行法門,它要如何善巧地修習呢?首先行者要先反省、觀察自己為什麼會有煩惱呢?人類的痛苦是從哪裡來的呢?自己的不安、罣礙、貪心、易怒、急躁、嫉妒、不耐、緊張、自私、冷漠、放任、隨便……,這一切的習性到底是被什麼在推動的呢?要如何才能拯救人類免於自害、被害呢?這一類追究人類有情苦厄根源的問題,行者必須在完全沒有預存答案的情況下,細細思考、好好反省、深深觀察、徹底分析一番才可以。直到前後一貫的因果關係,已能全部明明白白地看到:啊!原來一切的煩惱都是出自於「我存在」的錯覺,以及為了「保護我、保護我的」之動機所產生的。(千萬切記的是:不要很輕易、很隨便地說「我發現了」「我看到了」,如果沒有透過深刻極深刻的觀察和反省,所謂「看到」只是「想到」,或者是被暗示而不自知罷了,那是永遠無法真見道的!敬請切記之!)當行者確實已經發現人類果真是被「我存在」的意識,以及為了「保護我、利樂我」,為了「保護我的、利樂我的」之動機所推動,以致引生永無休止的痛苦,這時才好開始進入無常觀。

  他問自己:如果有「我」,那麼為了「保護我」而努力是應該的,是如實的。可是,有「我」嗎?如果沒有「我」,那豈不荒唐可笑嗎?到底有沒有「我」呢?有嗎?在那裡?沒有嗎?怎知道?誰說的?我自己又怎麼說?

  於是他細細去尋伺:
  「我」是什麼?
  所謂「我」到底是什麼呢?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我」是如何形成的?
  「我」是如何滅逝的?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我」在那裡呢?
  在身體內部嗎?在感受中嗎?在思考中嗎?在意志嗎?在察覺上嗎?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之後,他隨而又去觀察:
  「色」是什麼?
  「色」在那裡?
  「色」如何形成?
  「色」如何消逝呢?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觀察、尋伺(良久良久)……

  我想修「無常觀」最重要的是,不可有預存的答案。要能以「第一者」的心情實際去觀察、徵驗、求證才好,絕不要受到任何人的暗示、提示,也不要有未經驗證的結論。至於修觀見道以後的狀況,在《阿含經》裡到處都有明確的宣說,由於那是當事者親自觀察、徵驗、求證後的結論,除了再度給我們「信」心和理「解」之外,又豈能帶給我們經驗、現量、創見呢?所以也就不再多說了……。

  以上是八萬四千法門當中的一種,如果您有興趣的話,不妨參考看看吧!

附一:偶思雜感

沒想到一寫就是十一張,這次真要辛苦你們的眼力了。本班結束之後,我想這些講義,多少可作為自修的參考吧!

觀五蘊,等同觀一切法;觀五蘊無我,等同觀一切法無我。

對於處在高度文明社會的現代人而言,我覺得「傾全力活在前一瞬」之個性的養成,是很重要的。向前可以得「現法樂住定」及「親見涅槃破疑斷惑」,向後可以「生龍活虎過一生,坦蕩迎對人生」。

唸經給死人聽,不如唸經給活人聽;唸經給兒童聽,不如唸國民生活須知給小孩聽。國民生活須知才是真正的經——小孩的經。

不要看佛菩薩修行,或是看到別人修行,自己就想修行。你為什麼要修行呢?你到底什麼地方不對勁?什麼地方不好呢?要自己仔細反省清楚了,才進行其次的工作。如果你並沒有被生命的問題深深困擾,你只是由於人際關係不良、事業不如意、感情有波折、生計發生困難等,那麼你可以修行,也可以不修行呀!因為可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有許多種,「修行」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陽台上,開了—— 一朵花。」我覺得這句「詩」很美!你呢?

附二:

一個真正的修行人,應該完全摒除一切雜念和不安的情緒,於是,猛虎也沒有機會張牙舞爪。

陣陣的輕風吹過,山上的松樹林,和路旁的小草,它們為什麼發出不同的音響?

眼睛能夠看得到,卻沒有人能夠用手將它捉住的,那就是——溪流中的月亮。

不用思索,不用考慮,一切都是絕對虛幻的,但,仍有移動的劍光,繼續追隨它原有的路程。

天空中的雲與霧啊!它們都是在空中變化著,但是,在至高之上,卻有太陽和月亮永遠照耀著。

勝利是屬於我的,在還沒有決鬥之前已經註定了。因為——我從沒有想過我自己!

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的人,永遠不會明白我的祕訣;身體又移動了,光和影又復合一。

  上面的詩,改寫自《禪與日本人》一書,除了尚保存原有的精神外,字句做了很大的變動。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自行修改一番。

  三年前,當我再度吟詠時,就更加地確定:佛法的修行,居於重心地位的是意志力的鍛鍊。凡缺乏毅力,又不能傾生命之力去執行自己信仰的人,就算他貫通三藏,博古通今,與修行又有什麼交涉呢?本來這篇只是聊供自娛自勉的「詩」,今天應同學的要求,一併提供出來與你共賞。

一九八八、五、十九


見道者的十二種心行

  沒有渴愛;沒有矛盾;沒有追求形上的野心;沒有「此是真理,餘者皆非」的心態;沒有虛榮自尊;謙卑好學、常行普敬;重視公平制度、團隊精神;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正邪兩忘、生死一如;不計功利的癡情傻勁;無作意趣向涅槃;如江如海之大悲心。

  現量創見緣起的人,所有自性——「非緣生」的思想觀念,至此頓斷無餘。儘管生佛迷悟、染淨浮沈、一異去來、生滅斷常、正邪圓偏、大小顯密……歷歷在目,一一在耳,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欺誑他們了。他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透視:這些物質與精神的現象,都是因緣所生,苦、空、無常、無我、如夢、如幻、如露亦如電。

  對他們來說,佛但有名,菩薩但有名,阿羅漢但有名,初果但有名,開悟但有名,四禪但有名,未到地定但有名,眾生但有名,外道但有名,無明但有名,生死但有名,迷信但有名,無知但有名……,一切的一切唯是在遷流不息,相互依存的五蘊上,暫且安立的假名,論其實體、實質,從本不生!

  在此且試問:已見「諸法本不生」遠離分別戲論的行者,還會有「道」可修?有「煩惱」可斷?有「佛果」「阿羅漢果」可趣證?有「生死」「苦厄」可度脫嗎?不會有的!如果行者心中尚遺留有佛、眾生、有情、無情、你、我、方便、究竟、禪定、散亂、迷悟、正邪……等觀念,那麼他就還沒有頓見「緣起性」,日後必會有新的矛盾、新的疑慮產生。

入空戲論滅

  約略地說,已見緣起的人,其心行有下列幾種特質:

  一、沒有「渴」愛。所謂「渴」愛是指對某一事物、某一理想,存有得不到決不罷休,很不甘心的堅持。凡有「渴」愛的人,即不免患得患失、焦慮不安、緊張拘謹、固執成見、主觀獨斷、不耐煩悶、瞋恚嫉妒、急躁忿恨。此種「渴」愛,在一般生活上、家庭上、社會上、宗教上、政治上,可說隨處可見,然而一般人卻很少去察覺。

  二、沒有「此是真理,餘者皆非」的心態。明見緣起的人,深知沒有一人、事、物、境是完美圓滿的,他承認世間任何一人都有其缺點亦有其優點,任何一物亦有其害處和益處。他不會有單一——「全部是」或「全部非」的看法。他熟練於因緣的分析法,善於體諒來自不同角度的「真理」。(即使佛陀也不是完美無缺的;只要他是佛陀而不是外道,只要他在印度而不在非洲——這就是他的「缺點」。其它像桌子,就因為它是桌子而不是椅子,這也是桌子的「缺點」。)

  三、沒有追求形上的野心和興趣。在此所謂的「形上」是指:無從求證、徵驗的「真理」或神祕超人的境界。由於明見緣起的人,深知世間除了變化不居的五蘊之外,再也沒有可稱做「我」或「法」的東西存在,所以對於無法以五蘊去觀察、分析的事物,在他來說,毋寧是一種慾望的投影和錯亂心識的現象。縱使果真有那種形上的境界存在,他也明知:它們是苦、空、無常、無我的!就如《般若經》所說:「假使有法過於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夢如幻。」無論如何,對它也不會有興趣和野心。一般說來,他們重視的是改善現實身心和現實社會的問題。

  四、沒有屬於「真理」「宗教」「哲學」「生命」方面的困擾(疑惑)。通常說來,「疑惑」有兩種,一種是一般所謂的「不知道」「不確定」。例如:「水的化學元素是什麼?」「人的生理構造如何?」「台灣大學在那裡?」類似這種疑惑,嚴格說來只能說是「疑問」,因為它是單純的不明白,並不會引起內心的惶恐和困擾。另一種疑惑則是帶有生命意義、宗教意義、真理意義、哲學意義,困擾性的不明白、不確定——這才是佛法所謂的疑煩惱(六種根本煩惱之一)。現量創見緣起的人,由於已經深見世間的本質,世間無常、無我、如夢、如幻的真相,就如手腳長在自己身上,自己「故意」懷疑也懷疑不起來。他對所謂「真理」「哲學」「生命」「宗教」的本質,亦復如是——如觀自己之手腳,洞悉無疑。

千眼千耳千臂千軀

  以上從「沒有」——消極的一面,去介紹見道者的心行,倘若從積極——「有」的一面,去說明又如何呢?我不曉得在密教裡,對「千臂觀音」是怎麼樣的解釋,但從「有」的一面來描述見道者的話,我覺得「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相當可以表詮見道者的心行。何故說見道的人猶如具有千手、千眼、千耳、千臂的菩薩呢?茲具體說明於下:

  由於見緣起的人,知道任一因緣都有其限度,倘若就人類來說,便是沒有一個人是全知全能的,所以他非常謙卑好學,時常在各種不同階層的人物上,發現他們的優點和獨特之處;並且由於「以法為師」「從法化生」的風骨,他早已沒有面子、自尊的顧忌,他隨時準備向別人懇求教誨。就這點而言,他有如「千耳」「千眼」一般,因為他善於借用他人的眼睛、耳朵,去學習及涉獵他無緣看到或聽到的各種學問。在他心目中,所尊重讚歎的,不僅是那些累積百千年,經過許多智者集體研究所出的物理學、心理學、天文學、人類學、社會學、化學、佛學、哲學、宗教學、邏輯學、政治學、經濟學、醫學……,即使是日常一般的「美容保養」「育嬰常識」等,也會激起他的崇敬,認為這些都是他所未知未見的真理——一部份真理。

  其次,見緣起的人,他沒有山頭主義,也沒有個人英雄式的作風,他重視的是公平制度的建立,和團隊集體的運作。他不願成為他人依賴的對象,他重視每一個人自主的成長,幫助而不佔有,啟發而不支配。他希望人們都能發揮各自的潛能分工合作,共同為人群謀福利。就他這種不突顯個人形象的作風,重視團隊合作的性格,豈不等於「千臂」「千軀」的觀音嗎?

  不僅如此,見道的人由於「唯見於法,不見有我」,這使他在與人群相處時,表現出一種以眾人的需要為導向,而不堅持己見的氣度。他之為別人說法,純粹是從幫助對方的立場去著想,並不是以自己所好或所長去告訴對方。老子說:「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見道的人確實是如此。更進一步地解析,見道者之所以能夠如此地應化無方,乃源自甚深緣起之體驗,如果不是正見「無有一法生」,又豈能自甘隨俗、千變萬化呢?

源自緣起的深悟

  見道者從「諸法本不生」的體驗而引發的「功德」還不止於此,起碼還有底下兩項是直接源自緣起的深悟:

  一、正邪兩忘、生死一如的胸襟與氣魄。只要真見道的人,必然不拘泥於名相之正邪,重要的是實質上到底正有幾分?邪又有幾分呢?直言之,見道者根本沒有正邪觀念的執著。凡是有助於自他免於自害被害的即是正!凡是有損於自利利他的即是邪!「正邪」豈可徒聞其名不辨其實呢?

  對於常人來說,生命似乎蠻長的,每個人總「自知」還有好幾十年可以活。在這點上,一個真正的見道者,他與世人是很不相同的。說來也許有人會不以為然,或認為那是消極,不過,說實在的,對於見道者來說,他是只有眼前片刻的生命,他從不會為「美麗的明天」去仔細盤算演練的。至於他人的眼光和批評,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他當是「馬耳東風」!

  二、不計功利、價值、得失,毅然躍入火坑的傻勁。心理分析鼻祖佛洛伊德曾說:「我們可以為一個人花費好幾年時間,只要能夠幫助他了解自己,就是有意義的。」雖然我對佛洛伊德所知極為有限,但是當我讀到他竟然也有這種不問功利、不計盈虧的廣大愛心之文句時,我深受感動。事實上,一個真正的見道者,必有這種「傻勁」。其它如佛教本生談所說,森林大火中的小鳥——那也是一種「傻勁」。見道的人,他已經沒有「你」「我」「他」的觀念,在見道者的心目中,你們就是我!我就是你們!為自己謀福利,就是為眾生謀福利;為眾生謀福利,就是為自己謀福利,同屬五蘊世間的「你」「我」又有什麼可分的呢?他之所以繼續維持生命,當中有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不忍眾生苦!他之所以為眾生說法也是——不忍眾生苦!注意啊!只是不忍心而已!並不是見道者心中有「苦」或有「眾生」的錯覺。他那種不忍心的湧現是沛然莫之能禦的,並不是自己「要不要」「想不想」的問題,那是無始以來——從小至今逐漸形成的悲憫心。我曾說:「見道者是可能為了一個與他無什關連的人捨身棄命,乃至放棄『修行』都可能!」這句話是須要用心靈去感受的。印象中虛雲老和尚說過:「問渠為何放不下?蒼生苦盡那時休。」這是多麼賺人熱淚的一句話啊!

空相應的悲願

  見道的人雖然遊於「畢竟空」——那是一種不生、不滅、不垢、不淨,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的內心世界。然而,只要他仍然活在人世一天,就不免與人群接觸,也就免不了見苦湧現不忍之心,從事利樂有情的工作(雖然他早已沒有「利」「樂」「有情」「的」「工作」之觀念)。其次,由於他尚未證三果、四果,還沒有到達進無可進的無學位,所以只要他仍然活在人世一天,他的各種德行也就日趨堅定、詳和,不停地邁向阿羅漢果(雖然他早已沒有「聖凡」「迷悟」「精進」「究竟」「有學」「無學」……等觀念)。「利樂有情」和「趣向涅槃」這兩件事就好似一束乾柴投入烈火之中,縱然乾柴曰:「我不燒!我不燒!」亦不可能不燒,法爾如是之故也。又好比石頭丟入海中,即使大石曰:「我不沈!我不沈!」亦無法不沈——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之故也!見道的人,一方面「利樂有情」,另一方面卻無法自已地「趣向涅槃」,那種心中深深念著眾生,卻又即將證入毗盧性海的心情——如江如海的不忍心,又豈是一般喜好諍論競勝的凡夫所能體會其萬一的?他除了企圖留惑潤生——不修深禪定,不斷細煩惱,發出痛徹骨髓、驚天地泣鬼神的誓願:「願生生世世留在人間,若地獄不空,誓不獨自先趣涅槃。」此外,又能如何呢?

  獨自靜聽望春風,
  眼前忽爾又朦朧;
  自知為何常如此,
  世無苦聲淚自休。

附:最後的話

人世痛苦的人太多了,只要是於人無損的宗教、哲學、藝術、科技……,我們都樂觀其成。就如一座綜合醫院,佛教所扮演的角色或許是內科醫生,但除了內科醫師之外,更需要許多不同科別的醫師……乃至需要一些護士小姐、打雜工人。我們對於一切可幫助人類免於自害、被害的「學問」,都抱著尊重推崇的態度。

再重複強調一次:度苦、脫苦最當務之急是——毋前瞻毋後顧地活在眼前!佛法之修煉,居於重心地位的是「意志力」的鍛鍊。敬請三復斯語!

世間無常,欲求一個安定的生活,然後方才安心的人,恐怕永遠陷於不安之中。人唯有在世間無常的當中,隨遇而安,到處能安,才是真正的安心。

幾則古語頗有意味:
事以利人皆德業,言堪相贈即文章。
得志當為天下雨,論交尚有古人風。
情可不言喻,文期後世知。
將永眠於今宵,想再見一次秋。
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千錘百鍊人。

鼻孔是朝下的——這是世間平常的現象。
人情冷暖義為貴,世事滄桑愈堅強——這是做人平常的道理!

一九八八、五、二十六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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