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十四則


一九八五年

二月十日

  「太陽底下那有新鮮事」,日子總是在平淡中流逝。然而,這麼單調孤寂的日子,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因此人們總是不停地去抓些「東西」來「充實」生活內容,或縱慾於感官之享樂,或寄情於文學藝術,乃至投身名利場合。總之,人是不甘寂寞,不耐單調的。可是今天忽然深刻地感觸:不甘寂寞的人註定要痛苦的!何故?因為太陽底下根本沒有新鮮事,一切欲望的生起,終必復歸於平淡──一旦滿足之後,仍然會感到不新鮮的──這時他必須再度面臨的是「孤寂的自己」。除非自己能夠真正的甘於寂寞,甘於孤獨,否則自己熱烈地投入佛教,又豈非另一種麻醉方式?自己努力經營名利,又豈非另一種逃避呢?然而,逃避之後、麻醉之後,人們還是要重新面對孤寂,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想辦法,嘗試開創一種在孤寂當中,仍然樂心滾滾而來的方法呢?


二月十日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而飲」,近來我逐漸接受這個必然的事實。過去總有「力拔山河氣蓋世」的理想,更有「縱橫寰宇」的雄心壯志,今天由於對「緣起不自主」一句,有了進一步的感受,方才覺察以前的理想,其實只是幻想而已!世間無限地寬廣,任舉一門學問,任你窮盡畢生之力去探究它,所得的成果也僅僅是全體的一部分而已,更何況「縱橫寰宇」呢?如今我接受「自己是膚淺、渺小的人」這一事實,並且也明白自己真正能力可及的是哪些。弱水三千,但取一瓢而飲,便可止渴矣!在承認自己膚淺、渺小、無力之中,我仍然可以肯定生活的意義和安頓自己的生活世界。


一九八六年

二月二十一日

  修行是要痛下決心的事,不可猶豫不決,或抱著僥倖的投機心理,除非不想「正覺」,不然一定要「狠」下心來,揚棄各種名聞利養心。武士尚且有賭命的決心,豈可修行人反而拖泥帶水的,既要覺悟,又要名利?一下子覺得修行好,一下子卻又捨不得「美好人生」當面錯過?死心吧!對一切都死心吧!唯有如此,才能脫胎換骨,重獲新生!投入吧!全力地投入!要有武士的忍和勇,要有武士決心一死的覺悟,如此方才不會浪費光陰!蓮華生大士說:「既知聖法為你所確需,為何不專心致志a」我刻骨銘心記下這句話!


六月七日

  我忽爾發現在內心深處頓時萌生出家的念頭──這是自己從來不曾想過、亦不敢稍存的念頭。妻女、父母等人的悲慟與絕望是我所難以忍受的事,那種為了一己之事而連累他人受苦的事,是我萬萬做不來的啊!今天就算我為了人道,而遷就自己的修行方式,但是出家之心,赴死之心,是絕無可減損的。我雖然在家,然而,事實上,我心已死,我心已出家;家庭暫且權充我的精舍,妻女權充我的信眾,搬家工作權充我的苦行,任運度日,等待死亡的來臨。南無佛陀!


六月八日

  唯有一念死心(宛如死人一般)才有一念的無礙、解脫;唯有徹底地死去,才有不退轉的自在。禪語曰:「大死一番,再活現成。」其實怎麼夠呢?應該說:「徹底死去,無剩無餘。」佛陀不是八十歲才死,他是從菩提樹起身之後,便已死去了。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六月八日

  一塊石頭被人擱置於路旁,或丟棄於山中,你會為它難過嗎?你會為它高興嗎?可是為什麼「妄念」湧現你會難過,「淨念」來到你會高興呢?這是我執深重啊!有執與無執無妨,知或無知無妨,解脫或罣礙無妨,悟也無妨,成佛無妨,做鬼也無妨……哈哈!我今一切都無妨!只因隨心所欲,卻忘染淨浮沉;念頭此落彼起,竟如夏往冬來。


六月十五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風花雪月,生老病死,哪一樣不好呢?自從發現潛藏在內心底,那股不甘孤寂的衝動之後,直感自己愈來愈平凡,於平凡生活中也愈感舒悅……。「禪定」是我嗎?「散亂」是我嗎?「開悟」是我嗎?「迷情」是我嗎?一切的一切,何處有「我」?何處是「我的」呢?我不在乎一切,我不理會一切,就如小雨從天而降,誰管它要去哪裡呢!粉身碎骨無所謂,任運浮沉乘風行。


一九八七年

五月八日

  今夜忽然對自己的個性感到厭惡,厭惡自己經常前瞻後顧。雖然經常告訴自己要有「臨死不懼,死而不悔」的氣魄,可是隱約之間,總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憂怖心」仍然存在。今夜,在她的歌聲中,方才憬悟到自己的破綻在哪裡──「過程重於結果」是我今夜深感於心的話啊!我李元松今夜鄭重向天起誓:從今以後,生命永遠只在眼前一瞬間,若違本誓,自斷一隻手指,表示懺悔!生有何歡?死有何懼!苦樂生死,只此一念。南無佛陀。


五月二十五日

  我說佛陀很偉大,但不說佛陀「最」偉大;我說活在眼前一瞬很舒服,但不說唯此「最」舒服。除非已經掌握全部,且經過比較、驗證,不然「最」的說詞,只是反應其人的主觀與迷信而已。在我心目中沒有什麼「不共的」「唯一的」「最高的」……等觀念,人既無法一一窮盡宇宙的個別相,又無法接觸所有世間智者,卻說自己所奉行、所喜歡的是「最高」「最好」「最妙」,我覺得這不是嚴謹的態度,也不是重視經驗者的態度。


一九八八年

十月十七日

  無物可倫比,教我如何說?歷緣對境,起心動念,何處非涅槃,何物非實相呢?粉身碎骨何足慮,任運浮沉乘風行;扁擔橫挑不顧人,直入千山萬峰去!


十月三十一日

  人們由於不甘孤寂,所以不斷地往前衝,往有人處,往有動之處鑽,不能隨順因緣,動任它動,靜任它靜。人們由於未能品味到那沒有任何把執的當下,是那樣地喜悅、輕安、自在、寧謐,所以不斷地想要「擁有」「存在」「現起」,其實擁有、存在、現起的本身即是一種緊張、變動、不安穩..──也可以說是「苦」的狀態,又有誰知曉呢?言語、思想、計較、渴盼的止息,其當下是那樣地自在無礙,有誰知曉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早上跟A君聊天,從聊天中發現:人類往往不自覺間,過度地高估自己的影響力──這其實也是一種我執的表現,不是嗎?人是應該自知自己能力之極限的,乃至覺察自己的力量是很微小的;一切的一切若非眾多因緣的配合,人其實連一粒小石頭也無力舉起的。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苦樂生死夢中事,笑破虛空空空空
如力士掘山獲得大寶藏,無憂、無厭、無求。如應做已做,應辦已辦的老翁,坐在屋前曝冬陽──心中無事,卻道:「好一個溫暖的冬天哪!」


十二月三日

  「佛法」是什麼?已經很久不曾想這件事了!「禪」是什麼?平心地說,也不曉得哪!生活就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過著,豈不聞楊惠姍主演的那部影片片名:「我就是這樣過一生」。是的,我就是這樣在過餘生的啊!「落花任憑風去掃,柴門且待月來關。」

(按:「日記十四則」摘錄自信佛人十九本日記之中,曾刊登在〈新雨月刊〉二十期。)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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