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唐宋禪風


閉關——退入第二線

  我從去年三月七日,出來佛教界結緣。以前不太懂得愛惜身體,年紀大的人常勸我們說:「身體要照顧,滿身大汗的時候不要沖冷水,很熱的時候,不要喝啤酒……」等等。我當時想,那些都是老了以後的事啦!所以相當「勇敢」的不聽老人言,於是這一兩年來,報應就在身上了。出來佛教界一年多來,所謂南北奔波講課忙,但這些都不應是身體虛弱的原因。最主要是年輕的時候,不聽老人言所致。

  今天是我暫閉方便關之前,最後的一次演講。說「閉關」,其實不像古時候那樣唱一首詩,然後進入關房,把出口封起來,一年以後,再唱一首詩,把土堆打破,跑出來。這一年,雖然名為「閉關」,更正確地講,只是暫時擱置第一線的工作而已!

  今天來這裡演講,有一些同修以為,既然是閉關前的最後演講,可能較「精采」,其實,太陽底下哪裡有新鮮事?還是一樣的。如果說,閉關之前的演講很精采,那代表平常所說的都「亂講」。記得以前有位禪師將臨終時,門徒問他說:「師父,請問你有什麼遺言?可以寫在紙上。」師父說:「寫那個幹什麼?我平常所講的,就是我的『遺言』啦!」

不道無禪,只是無師

  「重振唐宋禪風」這個題目,所包含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現在的禪風,已經不如唐宋那麼興盛了?我想應該是肯定的!事實上,禪,在今天雖然是一個吸引人的名詞,但真正禪的精神、禪的體驗,似乎並沒有多少人了解。當代佛學大師——印順導師都說:「今日臺灣已經沒有禪了!」我想,這一句話多少代表他那銳利的眼光。不過,我覺得正確的講,應該是「臺灣有禪無師」!禪是遍一切處的,大乘八宗,到處都有,只是缺乏「明師」。今天講「重振唐宋禪風」,這個題目雖然不是大而不當,但多少「大」了點。我說這個題目大了一點,是一句真心話,我自己摸索佛法十幾年,可是我今天,甚至對地球是不是圓的?我都不曉得。我唯一知道的只是人類的苦如何而來?人類的苦其原因是什麼?如何到達苦滅之境以及苦滅之境到底是怎麼樣?換句話說,一、二十年的宗教生命,我只知道「三法印」、「四聖諦」而已。除了三法印、四聖諦以外,如果你跟我打賭,地球是圓形的嗎?我也不敢跟你打賭。我連地球是不是圓的,都不曉得了,豈有能力來談唐朝還是宋朝的事情?我們的了解,都是來自第二手資料、第三手資料。當一件事跟我們沒有生命關聯的時候,我們可以輕率地引述別人的話,一旦有關生命等重大問題時,可就要慎重了。

  許多常識上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如果要求標準嚴謹的時候,我們就不得不保留,承認自己並不曉得。唐宋的禪風到底怎麼樣?我曾經讀過幾本中國佛教史,以及幾本中國禪宗史的典籍;不過那也只是汗牛充棟堛漱@分毫而已,所以我只是根據一般常識性的說法:唐宋的禪是十分興盛。

  根據《六祖壇經》的記載,六祖臨終的時候,得他心法的有四十三個,在他手下開悟、見道的,就不知凡幾了。其次,我們看古代的典籍,那些禪者動輒破三關,動輒哈哈大笑言下見性的典故,使我們相信,唐宋的時候禪應該是十分興盛的。由於我對佛教史相當外行,所以只能從「經驗」的角度反推過去,唐宋的禪十分興盛。它憑什麼能夠興盛呢?我既非出生在古代,憑什麼根據「經驗」呢?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類的時代,固然有古代、近代、現代之分,但「真理」卻是彌久常新的。人類痛苦的原因,到底只有一種而已;能夠使人轉迷歸悟,從束縛到解脫的原理應該也是只有一個而已。一個人到底要怎樣從迷界轉到悟界?他應該具備的條件是什麼?如果條件是A、B、C的話,唐宋的禪師,也必然要具備ABC這三個條件才是。個人的解脫如此,禪風的流傳、佛法的興盛更是如此。所以,我們先來探討唐宋禪風為什麼能夠興盛?接著再談如何重振唐宋禪風。

善根敦厚古人風

  有一首古偈頌這樣講:「得志當為天下雨,論交尚有古人風。」這是說,古風比較敦厚、淳樸。俗話說「人心不古」也是指明以前的人,心地比較敦厚比較善良。「古風」如果用佛教的名詞來講,就是「善根」。我認為,唐宋的禪風所以能興盛,跟當時的人善根敦厚有關,這是我第一個觀點。而善根跟善良是不一樣的,密勒日巴曾說:「一時生起的信心,跟累劫所生的信心,表面相似實不同。」為什麼?因為一個是「一時」所產生的信心,一個是長久以來所累積的信心——這已變成「信根」了。善良也是一樣,三、兩年來所培養的善良,跟從小到今所形成的「善根」表面相似實不同!佛教為什麼講「善根」?「根」就是已潛入骨髓裡面的,這個人不管環境多麼惡逆,善良的秉性依然在。「善根敦厚」是唐宋時,禪風得以興盛的重大原因。這也正是今天現代禪的第一個理念:學佛暫時不學都沒關係,做人先做好。做人在學佛之上——做人比學佛更重要,更該趕快做。

  孟子說:「聖人,人倫之至也。」並不是離開人格,另外還有一個「聖格」的存在。太虛大師說:「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也透露重視「人格」的訊息。一個人如果連基本的人格修養都沒有,怎麼可能成為「菩提薩埵」呢?這樣的人,可能成為「法門龍象、佛祖剛骨」的禪者嗎?所以我認為,唐宋時禪的興盛,是建立在那些習禪者普遍都有「善根」的基礎上。《孟子》有一句話:「徒法不足以自行」,也就是說,只是好的道理,不能使人家奉行,不如講一個善良的故事,讓人的印象深刻。我就簡短講個古代做人的故事,了解一下古人修行的基礎善根。

  以前有兩兄弟,爸爸過世之後,留下了三塊田地。兩兄弟各取一塊,留下一塊山坡地。那個山坡地各分一半去耕作的話,不符合經濟效益,只適合給一人去耕種。大哥就說:「我們就擲錢幣來決定,如果『龍』朝上的話,山坡地就屬於你,『人頭』朝上的話,就是我的。這樣,誰都不佔誰的便宜。」他弟弟就說:「這樣很公平,很好。」錢幣擲在地上的結果,是『龍』朝上。他弟弟興高采烈地把田契領回去。

  這樣經過二十年以後,哥哥臨命終了,把弟弟叫到跟前說:「哥哥就要走了,希望你要好好做人。」他弟弟說:「做人有什麼好做的?我做得好好的啊!」他哥哥就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銅板,說道:「這個銅板,就是二十年前決定山坡地用的銅板。」他弟弟拿來一看,赫然發現,兩面都是「龍」。這就是「兩面龍銀」的故事。

  你們想想看,古人那個「心」深不深?這個有沒有「古人風」,他為要幫弟弟,其寬厚的心,都不讓弟弟知道?古人有那個心胸啊!

  我們再看看王獻之,王獻之有次想念朋友,然後雇了船,請船夫行了兩日的水程,前去探訪他的朋友。結果,到達朋友家門口的時候,就叫船夫說:「走!我們掉頭回家。」那個船夫問道:「咦?你搭了兩日的船,不是要來見你的朋友嗎?」王獻之說:「我想念朋友的時候,我乘興而來,如今我看到朋友的房子時興已盡了,何必一定要看到我的朋友呢?」這也是古人風的另一種表現。

  有許多人認為,佛是最高的。不錯,也許佛最高,但是孔孟老莊也不容易。我們看古代那些隱士和儒者,他們修養原本就相當好,所以一旦學禪,也就容易多了。我們今天的人,如果想具有唐宋禪師的水準,最好也能從「人格」的修養做起。不過是不是具備這些善根之後,就能夠體驗「禪心」?如果是這樣,滿街儒道皆「佛陀」了!接著還應具備什麼條件呢?我本來是要講「道心」,但是道心應該也可以將它包括在善根裡面,所以我們就略而不談。事實上,類似「斷臂求法」、「雪山半偈」悲壯故事,儒家、道家裡面也有。甚至只是煉刀匠——干將和莫邪,為了煉劍都不惜將自身跳入火爐裡面當燃料來燒。所以「古人風」就是有那一種豪情壯志,好像「文殊」的洪啟嵩居士所說「豪情千萬丈,還我烈日刀!」古人有這等豪情。

  除了善根、道心之外,還需具備什麼?還要具備禪定力。

禪定是開發般若智慧的不二門

  唐宋的禪,果真如佛教史上所說那麼興盛的話,那些修行人,在禪定上必然下過相當的工夫。

  今天有些人說:「六祖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啊!你怎麼在講禪定?」唉!這真不知如何向他說明,如果沒有禪定的基礎,怎麼可能有般若的現證呢?六祖第一次說法的時候,是對誰說的?是對陳惠明。他說:「你既為法而來,可先摒息諸緣,勿生一念,我為你說。」等陳惠明打坐一會兒,六祖才為他說法要。所謂「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是從見地上談的,在工夫上,則不能沒有禪定。

  禪定是開發般若智慧的不二門。任何人沒有透過禪定的鍛鍊,根本不可能有「開悟」這件事情!如果有,必是自以為是而已。真正的智慧,必須建立在禪定的基礎上。無論是密教、天台、華嚴、俱舍、中觀、唯識,哪一個不是站在禪定的基礎上來談的?禪宗也要離心意識參。離心意識,就是不起一念,也就是念頭未起之境!只有讓自己先住於念頭未起之境,然後才有辦法「觀」或「參」念頭未起之境的衝動從哪裡來?這個時候才能真正進入「參究」的階段,如果不然,那只是打妄想,思惟卜度、穿鑿附會而已。

  禪定在修道次第上,有兩個功效。第一,禪定使人的心平靜如水。一般來講,企畫的人思路要很綿密,思考要很冷靜;一個脾氣暴躁、魯魯莽莽的人,沒辦法作深細的觀察跟思考。同樣的道理,一個人欠缺禪定,是沒辦法作深觀的,沒辦法觀察潛意識裡面那些蠢蠢欲動的東西,到底從何而來?古人說:「水清魚自現,心靜思自明」,多少可為此做註腳。我們可以說:沒有禪定就沒有佛教緣起的智慧,雖然緣起的智慧並不等於禪定,禪定的結果也不保證一定會獲得緣起的智慧,但是緣起智慧的體現必須透過禪定。

  第二,禪定的另一功能就是「扭轉力」、「決斷力」。今天很多事情我們明明知道要怎麼做,但卻做不來,其實不是我們不做,誰不想成佛呢?誰不想「一子成道,九玄七祖盡超生」呢?大家都喜歡這樣,大家也希望究竟苦邊,到達無憂無怖的境界啊!但是,我們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我們力量不夠。我們經常「分明眼界無分別,無奈此心不肯歇」。我們對自己的心沒有主宰的力量,我曾講,如果人的手能伸而不能屈,那麼這個手就殘廢了,而如果心不能聽自己操控,不能援引心的力量(定力就是心力)去執行我們想做的工作,我們這顆心,也是殘廢的。所以定力的第二大功能就是「執行力」,使我們能夠行所應行,受所應受。

  所以唐宋果真如歷史學家所說禪風十分興盛的話,必然因為當時的修行人,在禪定普遍有良好的基礎。而定力也分兩種,一種是定心,一種是「定根」。什麼叫定心?現在打坐,閉起眼睛……,然後他說自己「入定」了,我們也不曉得他有沒有?只看到他起座之後,人家跟他意見不一樣,他竟然還會生氣!?這樣的情形,怎麼可以叫做「禪定」呢?所以我姑且稱它為「定心」。我認為真正的禪定應稱為「定根」——定已成「根」。定已成根即形成「業力」——形成定的串習力、定的慣性力。你要他散亂要他前瞻後顧都沒辦法。定根成就的人,會有磅礡氣勢的人格特質,不管到什麼地方,都如入無人之境一樣——處眾無畏,泰山崩於前而心不驚,有永遠活在當下的氣勢。所以我主張習定最好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從欣賞美麗片刻的人生開始學起。一旦禪定的個性養成,就自然而然活在眼前一瞬,永遠是「一心」的境界。這種一心的個性,才是真正的定力。

三藏經論是佛陀給世人的恩典

  第三個條件,就是佛陀的恩典。如果沒有佛陀的恩典,唐宋的禪不會發出萬丈光芒。什麼是佛陀的恩典?三藏十二部就是佛陀的恩典。假若隋唐時代義學的研究並不興盛,沒有中觀、唯識、天台、華嚴等哲理的話,則很難孕育出禪宗來。因為真知灼見的智慧,不光是靠禪定,還需要不斷的思惟、觀察、抉擇。假如沒有三法印、四聖諦、六度波羅蜜、緣起性空這一類理趣來引導禪定思考的方向的話,隋唐的禪沒辦法那麼興盛。這點我們可以考察印度的婆羅門教;印度的禪定並不比中國的隋唐差,應該有過之無不及。現代有人到印度、尼泊爾觀光,還看到有人坐在路旁,不曉得的人還以為他在打瞌睡,仔細問,才知道是「入定」!他們印度人很能夠忍受苦行,有的可以把雙腳盤住頸部、身體、四肢作人體極限的扭疊,然後把自己裝進箱子密封起來,一個小時也不會死亡。他們在比佛陀出世更古老的《奧義書》的時代,就相當注重禪定的體驗,所以印度人的禪定工夫特別深。那印度為什麼沒有開展出類似大唐的禪風呢?為什麼沒有足夠的文獻資料,讓我們確信印度教徒具有涅槃、解脫的體驗呢?我說是因為他們沒有繼承佛陀的智慧。而唐宋的禪之所以能夠興盛,是因為它得到三藏、得到佛陀的恩典。如果佛陀沒有出世,那麼萬古如長夜,世間很難有那麼多的解脫者。由於佛陀首先高舉「三法印」、「四聖諦」的火炬,讓後人有個依循、有個目標好跟隨。修行人透過禪定,最後也體現到:啊!如是我見如是我證三法印、四聖諦。所以在今天,一個人學禪,如果沒跟老師學,又對般若、中觀、唯識,沒有一個核心的把握的話,則很容易走入狂禪,或者走入枯木禪、自以為是的禪。而真知灼見的禪,必然是從對三法印反反覆覆、綿綿密密的思惟觀察,才有辦法體現到的。

  所以,唐宋禪風所以能夠興盛,我根據自己的經驗認為,是因為善根、禪定一般修行人普遍都有了基礎,並且也因當時的教理哲學相當的興盛,所以才能夠孕育出那麼多高明的禪師。

師承——吸收老師的經驗精華

  談到這裡,我們要談第四點——很重要,不過向來少被談到。如果唐宋禪風真如佛教史學家所說的那麼興盛,必然也因為當時的禪者十分注重師承。所謂師承,就是有老師指導。如果沒有老師指導,光是三藏十二部給你看,還是像「無字天書」一樣。到底「聞」而得的三法印正見,「思」而得的三法印正見,「修」而得的三法印正見,以及「現量創見」的三法印正見,差別在哪裡?我們要怎麼區分?如果你所依止的是聞思之正見的話,那麼你也沒辦法很快到達明心見性的階段。在唐宋時如果沒有很多高明的禪匠,運用立破自在、生殺予奪的方便來薰煉學人的話,唐宋也沒辦法出現那麼多高明的禪師。為什麼有正確的師承,唐宋的禪才更能夠興盛呢?我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我們要研究中觀,以台灣來說,假如沒有出現印順導師,我們廣大的學佛者會不會相當困難?假設台灣的佛教界,沒有出現印順導師以及楊惠南、楊白衣等等許多對中觀有研究的學者,以及李世傑、巴壼天等人翻譯、介紹日本學者的論著,以及台灣早一輩的佛教前輩,大力地闡揚義學的話,我們今天的芸芸學眾,想自己從古文裡面去捕捉空義,那麼容易嗎?很難哪!一個學校能否培養出好的人才,因素之一,決定在有沒有良好的師資。一個人有老師指導跟沒有老師指導,差別非常大。有好的老師指導,則較能站在老師的肩膀上,而比老師更高明、更優秀。

  所以唐宋禪風能夠那麼興盛,我認為重視傳承是第四個原因。

現代禪再創釋迦宗風

  所謂的「重振唐宋禪風」是在做「復古」的工作嗎?古人云:「置足長流,抽足復入,已非前水。」我們所復興的禪,其實已不可能是唐宋的禪了。就好像「唐宋」的禪,也不是「初期大乘」的禪;「初期大乘」的禪,也不是「阿含」的禪一樣。所以,與其說我們今天的主題是「重振唐宋禪風」,倒不如說我們是「再創釋迦宗風」——再次創造、回歸到佛陀內證的體驗。禪,不是禪門的專利品,禪是遍一切處的;一切宗派裡面都有禪,問題是,你了解不了解?這也是我所要講的唐宋禪風興盛的第五個原因——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孔子說:「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意思是說,誰能夠出入不由大門呢?何不按照這條路行去呢?我要講的是,心法是一切法的中心,一切法的根源。真正的佛教,活生生的法,乃是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我們姑且引一則古詩來談:「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四祖道信也說:「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所以一切智慧德行統統是「心」所生的;「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因此唐宋的禪也好,今天所闡揚的「現代禪」也好,無非都是直指人心——把佛教直接指向每個人的心中。所謂學佛,並不是一切都模仿佛陀;所謂學佛,其實是不斷地修正自己身體的行為、言語的行為、以及心念(起心動念)的行為。所謂「佛」,並不是三尺六寸,擺在一個地方,給人膜拜的。那個只是佛的表徵,就好像跟國父銅像敬禮,不是真的國父住在銅像裡面,那只是代表國父的精神。我們拜佛更重要的是要效法佛陀的為人與精神,將佛陀的精神,在我們的身口意上重現,那才是真正的佛教徒。六祖講過:「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所以佛不是向心外求的,學佛是要向內反省,並確實去改進實踐。我曾講:任何熱愛心靈境界提昇,任何熱愛真善美的人,廣義言之,都是佛教徒!佛陀也說:「人間一切微妙善語,皆是佛法」。只要不斷往真善美的目標前進,那個人就是佛弟子,那個人就是修行者了;反而言之,不知道好好修正自己的行為的人,即使天天在佛寺裡面,也不會變成佛!

  唐宋,果真禪風興盛,必然是建立在禪者向心中求佛性的基礎上。學佛的重點應擺在致力改變身口意的劣習,這個才是直指人心的精神。

  禪是沒有古今之分的。「直指人心」是唐宋禪風興起的第五個原因,當然也是今天「現代禪」興起的第一個原因。

直指人心、重視人道的精神

  「現代禪」為什麼能夠再創唐宋禪風,再創釋迦宗風?第一是因為它直指人心;第二是它十分重視人道的精神。現代禪的修行者,認為不學佛無所謂,但一定要履行自己的責任跟義務,絕不可因為修行而虧欠自己應盡的責任。要想普度眾生,先普度你的家人;要想對一切眾生好,先對你身旁周圍的人好。佛教的修行者,慈悲為本,方便為懷。饒益有情是積極面;消極面,就是勿惱損有情啊!不要讓別人感到不方便,並且不要增加別人的困擾,這是修行人的本分!所以「現代禪」除了第一點直指人心之外,第二個特色就是重視人道精神,人人都要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好好的履行責任跟義務。前一陣子,《褔報》的一位讀者問我說,他開公司,職員都是佛教徒,他們老是為了要打「佛七」、打「禪七」,就跟他請假七天,而且每天中午時間到了,就是急著念佛、打坐去。他很為這件事困擾,問我該怎麼辦?我說,你跟他們講,做一個學佛的人,首先應履行自己的責任跟義務。你今天是以職員的身分來這裡工作,不是奉佛陀的詔示以佛教徒的身分來這裡上班的。做什麼就應該像什麼,如果不能改進的話,你就讓他二選一——看是要當「佛教徒」,還是要在此處,繼續當個職員。

以在家為主,開展菩薩精神

  現代禪的第三個特色,則跟唐宋的禪風不太一樣,唐宋的禪風似乎仍以出家的佛教為主,而現代禪雖然對出家佛教也讚歎,但是,更重視大乘精神的貫徹。所謂「應以何身得度,則現何身而度之」,在今天,假如佛教的本義是「當相即道」,是「緣起即空」的話,為什麼不能夠就在士農工商的當中,指導人們去體驗佛法呢?誰說學佛最後一定要出家才能證得阿羅漢果呢?我想不是這樣的!現代禪並不想以「在家」為主,可是在「當相即道」、「緣起即空」的思想貫徹之下,由於在家人佔大多數,所以它自然而然地以在家為主了,這是自然的結果,並不是特別標榜出來的。現代禪重視人道的精神,重視緣起即空、當相即道的精神,順著這種精神的發展,即使它並不想標榜「在家」,但是它以在家為主,卻是一個自然的結果。這是第三個特色。

  第四個特色,「現代禪」很重視的就是在還沒學佛之前,先讓自己成為一個理性、民主、平權的現代人。我們為什麼這樣重視理性的精神,這樣推崇、尊敬現代學術、科學精神?是因為我們深刻地看到: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這一些以人類行為為研究對象的學問,相當能夠引導人們達到自我實現、幸褔、和諧、安樂的境地!其次,我們認為,今天有許多人,並不是因為沒有明心見性而痛苦,他的痛苦,只要運用現代心理學的常識,就能夠有效地改善了。而佛法動輒談般若、禪定,那個都很深,但是在基礎修養上,佛教不像現代學術,講得那麼具體詳細。如果學佛的人未習得禪定般若之前,能使自己先成為一個理性、民主的現代人,則可帶給我們相當愉悅的人生。又何必急於學佛呢?職此之故「現代禪」才會如此地重視理性、科學的精神。人道的立場,契合普通人的心聲,可以在士農工商裡面來行菩薩道,來體驗解脫道。理性、科學這一點,更可以跟時代的脈絡一起跳動。佛法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佛法是為了度眾生而說的。今天,如果佛法僅以少數人為度化對象的話,則也許可以闡揚感應以及神通的佛教,因為「應病與藥」、「應以何身得度則現何身」。但是,如果以整個時代為當機,以整個現代社會為著眼的話,我們是應該以科學、理性、民主、平權這一種身相出現在佛教界較為適當。這樣不僅符合菩薩道四攝法的精神,而且也是個人修習解脫道的基礎。

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永遠打坐一秒鐘

  第五點,說來應該是重覆了,因為這一點——「禪定」是古今中外,凡言禪者,皆重視的。不過現代禪修習禪定的方法,跟傳統以來的方法略有不同。

  關於禪定要怎麼鍛鍊,我們有很多種說明的方法。從「念念分明」,從「勇敢一點」,從「活在眼前」,從「如死人之心」,從「莫發射腦波」,到「不用修定、但莫受干擾」……等等,我們有多種方法來描述禪定。但是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這是現代禪修習者的一句座右銘。打坐的時候,永遠打坐一秒鐘,雖然坐三分鐘、五分鐘、或是一小時,可是對你而言,永遠打坐一秒鐘,永遠只入定一秒鐘。這種氣勢,這種打坐方法的要領,倘能把握住的話,就能在日常生活中,在行住坐臥裡面,在炒菜、洗衣服、帶小孩子、上班、應事接物裡面,累積禪定力。這一種修定的方法,不需要花費你一分一秒的時間,定力就可以與日俱增。現代禪的同修裡,有的人這個方法只修了三個禮拜,就瞬間到達了「禪定的個性」——平靜、冷靜、鎮定的個性。因為禪定的個性,是可以透過對思考模式、反應模式全盤性的反省、感觸,而一時到達的。「人真正能把握的只有眼前一秒」!如果對這件事情有深刻的體認,你就能把握當下,活在眼前。

  以上所說的五種特色,並不是說現代禪特別了不起,因為八萬四千法門,門門都是解脫門;只是說,在八萬四千法門裡面,其中有一個法門,叫「現代禪」。但是現代禪以外,仍有許許多多的法門,可以引導人們進入涅槃。世間就好像是一座綜合醫院,佛教也只是裡面的內科醫師而已,但是除了內科醫師以外,還要有心臟科醫師、眼科醫師,乃至護士小姐、工友先生。不同專業領域的人,要秉持善意互相疼惜,這樣才能為這個社會注入一些正面的力量,不致使彼此的力量互相抵消。

  所以,我們才「但願眾生離得苦,好事何必由我來。」只要能夠促進社會進步、和諧,幫助每一個人遠離自害、被害,無論它是屬於哪一種宗教、藝術、科學,我們都站在支持、讚歎、鼓勵的立場,這也是現代禪的基本心態。

即席問答

問:老師常說的,「念念分明」與「一念不生」,到底有沒有什麼不同?

答:嚴格來講,真正的念念分明,只有在一念不生的時候才有辦法。一念不生分初、中、後三個次第。第一個次第,一念不生就是指「止心」,止心的最後次第就叫做「初禪」。那為什麼一念不生分三個次第?因為第一個次第的一念不生是有作意的。我們靜坐時,常作意的想使自己一念不生,念頭不起,但只要有作意就沒辦法產生輕安、輕鬆。必須坐了一段時間,熟練以後,作意的情形慢慢減少了,才會進入第三個階段變成沒有作意了,或者微小的作意——一點點的作意而已。作意,是一種「緊」的狀況,緊,放掉以後,就輕安、輕鬆了,人會有身心脫落的感覺而入初禪。人在初禪的時候,雖然沒有動念頭,但是如果有人走過,他知道。比如說,這個手帕掉到地上,他知道,只是他的念頭沒有去又來。他的心好像一面鏡子,空無一物,可是只要有東西進來,他馬上知道。我可以再做說明,凡是由內而外產生念頭的,叫做「念」;凡是本身沒有產生念頭,是外面(以手掌擊桌面發出「碰」一聲)逼迫他去察覺的,這個叫「察覺」。因為,不是他自己有張力、驅力產生念頭,他是被動的察覺。所以當一個人在一念不生的時候,任何一個動作,任何一個心念,他都十分的清清楚楚。為什麼是這樣?因為當一個人在定心的時候,他並沒有死掉,那定心相續的情況下,每一個念頭他都清清楚楚,念念分明。所以偶爾有雜念、有散亂起來的話,馬上就被他察覺到了。

問:在您那本《與現代人論現代禪》書裡面,好像有一句話說:「要使妄念成為我們的朋友」,這樣一句話,似乎跟活在眼前或念念分明的方法,有所衝突?請老師解釋一下。

答:其實,是一樣的!只是「勿與妄念為敵」——岡波巴大師他這一句話,是在闡述一個修行的基本觀念,一個修行的方向。如果你把妄念當成敵人的話,在打坐的時候,起了雜念,便認為:「哎呀!遭糕了。」或者起過雜念之後,又感嘆道:「哎!我今天這一座坐得不好。」這樣,固然可說他以妄念為敵違反了般若原理,也可以說他沒有活在眼前一瞬。因為,一切的雜念,一切的妄念,被你察覺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不存在了。所以古德說:「有佛處急走過,無佛處莫停留。」已經生起的,不管它是正念還是妄念,被你察覺的時候,都已經不存在了。人為不存在的事情而高興,那是瘋子;為了不存在的事情而懊惱,也不是理性的態度。理性的人,就好比是世界溜冰選手,當他摔一跤的時候,他是起來保持優美的姿態繼續溜,還是坐在那個地方反省一下?所以我才說,要「永遠」活在眼前一瞬!日常的生活,固然要活在眼前一瞬,打坐的時候,也要永遠打坐一秒鐘。所以它跟「不與妄念為敵」互為表裡。一個是實際的工夫,一個是觀念的掌握。

問:在空的知見上可以得到了解,但是在實際的做法上,碰到妄念來的時候會引起思緒的痛苦,要把這妄念趕走的話,好像還是要作意。請問要如何?

答:其實「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不要理它,它就不會惹你了。是你自己把它抓回眼前,不然它並沒有理你啊!像你現在就很好啊!你的妄念在哪裡呢?當你回顧著說,有妄念來干擾我,這時候,就是受第二支箭了。其實人本來都可以騰騰任運、任運騰騰,永遠都只是活在現量、活在現前的。當然,你的困境,我多少也可以體會,那種前瞻後顧,是人類根深蒂固的一種習性、慣性,你身不由己,你有時候想扭轉也沒有辦法,所以這個才要「修」啊。那就是要參訪善知識,要多聞薰習,所以「工夫」這兩個字,隱含「時間」在裡面,它是一分時間、一分工夫的。一切習慣,都是時間累積成的,我們要革除過去前瞻後顧散亂的習慣,也必須付出相對的努力。因此,古人才講「修行是大丈夫的事情」。我曾說:「一般人修行,只是嘴巴說要、心理想要,但是從意志上來看,他是不要。」因為真正的要,是不斷的要、要、要,然後付諸實際的行動,才真正的能夠如古人所說的,綿綿密密、密密綿綿;然後水到渠成,「ㄎㄨㄚ」地一聲,自然就有個入處。

問:請問老師,什麼叫做永遠打坐一秒鐘?

答:比如你現在跟我講話,不要顧慮別人,只是很輕鬆的、很清醒的跟我講話,這種心情,就是打坐一秒鐘的要領。

問:請問什麼叫做破三關?

答:其實並沒有三關可破,三關的說法只是隨順古代一部分禪師的方便說法而已。真正來講,只有一關——「自性見」,又名「薩迦耶見」,又名「我見」之一關而已。

問:那麼「三關」之說,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哦?

答:也不能說沒有意義。雖然真正的體現涅槃不會有兩樣,可是在體現涅槃之前,事實上也會有許多不同的悟境出現。這些悟境對修行者而言,都是相當不容易的,縱然還沒有真正「見道」,但是透過真修實煉所引發的定心慧——相似悟境,暫且於上安立「破初關」、「破重關」、「破牢關」之假名,不僅有鼓勵的作用,也有一分憐惜、讚歎之意吧!

問:悟後要如何修?

答:悟只是斷三結——疑結、我見結、戒禁取見結而已,他當再精勤修習只管打坐,繼續於定中觀察三法印。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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