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清風誰家無


  佛法本來很明顯,因為非常明顯,變成我們如果讚歎某項的時候,好像特別標顯它的突出,其他沒有讚歎到的就沒有那樣的好。其實,佛法是遍一切處的,一切處所皆如,一切都平等,都是那樣地清涼自在。既然一切都是如,一切都很好,因此對某一個法特別讚歎,就成為多餘了。空海大師說:「若有人說自己是眾生,他就是謗佛。」這句話其實也可以這樣講:「若有人說『我是如來』也等同謗如來。」因為,當一切都是如來的時候,何必多此一說呢!

命運註定是涅槃

  法,我感覺都很好,都是畢竟清淨的。因此,今天的題目取名為「明月清風誰家無」,它的含意是,人間到處有青山,每個當下都是如來,每個人都很好,當相即道,當體即空。這本是一個十分明顯的事實,為什麼還要多說呢?其實是不需講的,我只是隨緣談談罷了!

  我曾講過:「命運註定是涅槃,苦樂何曾有苦樂,任爾故意起一念,不動世間半分毫。」它的意思是:「我們是涅槃」、「我們是如如」這件事,是天生註定的,沒有人有辦法改變,它不是經過修行才到達的,它是原本就這樣了。明白的人,就獲得報身解脫樂;不明白的人,他的報身就是業報身、痛苦的心靈。可是,不管人的報身是解脫的還是痛苦的,當下一直都是如如,當下一直都是如來,此即是「命運註定是涅槃」的意思。我們人類所杜撰的神聖罪惡、是非真假等概念,乃至由俱生見所生起的那一類苦、樂、生、死,它們只存在無明者身上;沒有無明的人,一切都是那樣的清淨不可說。

直接指向無明的起處去修行

  「明月清風誰家無」是說,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有本地風光,大家都在大日如來裡面。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會產生不安、貪心、瞋恨……?這一切統統來自於無明。那麼,無明是什麼呢?在談無明是什麼之前,先舉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上的一段話。他說:「修行人指向貪、瞋來對治,是鈍根的方法;而直接指向無明起處對治的,才是利根的修行方法。」貪瞋因無明而起,只對治貪瞋,是無法直截根源的,也許某一部分的貪瞋減少了;但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另一部分的貪瞋又生起了,所以我很認同宗喀巴大師這句話。人類一切的憂苦不安,統統來自無明,所以利根的人、會修行的人,是應該直接指向無明的起處去修。

  什麼叫無明呢?我用簡單的幾個字來定義:「在如如之境上有所增添,就叫無明。」舉個例子來說,眼前這張桌子的顏色,乳白的顏色不是它的原色,是油漆匠加上去的。同樣的道理,無明為「如如之境」添加標誌一樣。一切法本來都是清淨的,但是,我們卻給它安立許多概念、符號、名相,這就叫做無明。這就是我所說的,於如如之境——「本來面目」之上有所增添。有所增添之後,接著不是貪就是瞋,不是喜歡就是逃避,這就是輪迴的起因。那要修什麼才有辦法破無明?——我說必須去體現萬物的本來面目,我們的無明才能止息。

無明一動山河大地統統呈現了

  至於要怎樣才能夠體現本來面目呢?我說過,無明的生起是因為很快地解釋境界。例如:這只是杯子而已,但是我們很快地很習慣地說它很「美」。又比如合掌,本來只是物體的結合,我們卻很快地生起一念,說這是「神聖」。乃至於兩個物體的接觸,本來是很單純的事情,我們卻生起一個概念說這叫「罪惡」。凡此等等,都是我們自己安立的,都是我們在如如之境、本來面目之上添加的。另外一種情況比較微細,例如我們現在雖然沒有起心動念,但是在潛意識中早已經有許多概念了。我們對人生畫了許多標準——人生應該怎麼樣才是正確的,人應該過什麼樣的生活,人應該怎麼樣、怎麼樣……,有許多的標準和許多的預設在前面指揮著我們,使我們不自主地趨向那個地方。

  我們總是先安立符號,然後再來追求,追求不到便感到痛苦、內疚。我們一直活在這樣的束縛裡面,雖然似乎很有秩序,但是沒有創造力也沒有生機。反過來,如果你能夠稍微體會所謂的真理,都只是人類自己安立的,並不是絕對不變的標準,這時候,你就不會緊緊抓住某一標準執著不放了。你的行為和你的生活,在別人看來也許並沒有嚴謹的規矩,可是卻充滿活力。所以莊子曾經說:世間人所過的生活,都是有秩序而沒有生機的生活;而自在的人,包括他自己,則是過一種沒有秩序卻充滿生機的生活,他這句話是相當有深意的。

  嚴格來講,人之所以會有心靈之苦,只是因為被很多自己安立的名相欺騙。一切的名相、一切的概念、一切的符號,都是名相而已,不是如如的實相。如如的實相是不可說的,如如的實相只有默照、默覺乃能相應。例如眼前這個也是如如之境,可是我們卻說它是「杯子」,如果它是「杯子」,那你說「杯子」的時候,為什麼嘴巴不長出杯子?「杯子」只是一個符號。又比如,我打自己的大腿,感覺痛,那種感覺叫做「痛」嗎?不是!如果那種感覺果真可以和「痛」畫個等號,那麼,為什麼我再一次說「痛」,而那種感覺不重現呢?那麼,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呢?——唯證乃能相應,只能夠默照。一切言語、概念還沒出現的時候,人只是活在明覺的世界而已!這種明覺的世界,經典上給它的名稱,叫做「真如」。但是,因為眾生不守本分,不能安住在真如之中,才製造出種種的概念,而一切「山」「河」「大」「地」於焉產生。

現觀一切分別概念虛幻不實,矛盾疑惑自然止息

  修行人須先瞭解一切分別概念,統統是虛幻不實的,這是第一步。進而倘若具有經驗性的認知,不僅是用頭腦知道,而是用心感受到這件事情;不僅是嘴巴說這件事情,而是整個骨髓、整個血液、整個身體統統肯定這件事實。在此同時的是一切的矛盾、疑惑,一切的「此是真理,餘者皆非」的偏見,以及這是究竟、這是最好的,這是佛教、這是基督教,這是不共、這是了義的,等等戲論也會當下一起粉碎,則可稱為見道。

  《般若心經》說:「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諸位想看看,這是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呢?明明有眼睛、有身體,竟然跟我說無身無眼。其實,這句是現量的話,真的,無眼耳鼻舌身意,也沒有杯子。這個叫做杯子嗎?它是可以談的嗎?——那是不可談的!眼、耳、鼻、舌、身、意,一切但有假名。名相與實相永遠不相及,這就是我所謂的「任你故意起一念,不動世間半分毫」。名相永遠沒辦法觸及實相,實相永遠常樂我淨、法爾如是,只是我們沒有體會到而已。

  能夠體會到這一點,所有的戲論,所有的疑惑就盡了。為什麼?我們人類一切的矛盾、疑惑,都來自在事物上建立起事實感。譬如打坐時心慌地自問:「妄念很多,怎麼辦?」其實,妄念是真的嗎?妄念只是一個名相,只是一個假名,它根本不曾存在!存在的那個「念頭」是不可說的,那是法性顯現的遊戲!談到這個地方,我提一下有關情慾的問題,真正的佛教不是叫人家斷七情六慾的,真正的佛教必須要能夠在七情六慾裡面,肯定情慾的存在、透視情慾的本質,並且在其中體驗佛法。為什麼?因為當體即如啊!那些感覺都是如來的法性,而眾生卻安立:這是「情」這是「慾」,然後逃避它。逃避它就是瞋,趨向清淨就是貪,皆不離無明啊!

悟道以後的修行

  現在有一個問題:體驗空性以後,一切疑惑和矛盾都止息了,可是為什麼開悟者仍然會起貪瞋癡呢?經典上也提到:初果,貪瞋癡慢猶存,只斷分別自性見和疑惑;二果,薄貪瞋;三果,我慢猶在;四果,才可以接受人天的供養。那麼體驗到畢竟空的人為什麼還會起貪瞋癡呢?體驗到如如本性,為什麼還會不安、緊張、怕死呢?

  那是因為他只是見道,還沒有修道,他只是看到,還不是做到。看到只是明白,無疑無惑而已,要做到沒有憂悲苦惱、恐怖、掛礙的境地,還要透過悟後起修才行。

  那麼這個時候要怎麼修?其實,這時所謂的修並無修,唯是安忍悟見而已。因為,初果的見道,只是知性上的現觀涅槃,他只是用腦袋知道、用心靈感受,但潛在的意識仍未能全部跳進如如裡面,所以他還會有貪瞋癡慢。他的見道只是破掉概念上的無明而已,可是俱生的無明,例如怕「苦」、怕「死」、追求「閒暇」、渴盼「逸樂」,這些是沒有思想偏見,沒有研究哲學的人也會有的衝動。那種衝動是從哪裡來的?其實也是從前一種而來的,也就是於如如之境產生概念,只是這種概念已經習以為常,且潛入潛意識不為常人所知而已。所以儘管見地上明知「苦樂生死夢中事」,可是仍然做不到。

  舉個故事來說:以前有位法師修行很好,一次他去拜訪一位老禪師,見了面法師不免論道一番,老禪師卻仍然坐在那邊敲木魚。法師就說,無苦集滅道,一切畢竟空,沒有佛、沒有魔、沒有究竟、也沒有了義、一切統統是夢幻泡影,一切都虛幻不實。老禪師聽他這樣喋喋不休談了很多般若理趣,就冷不防地拿敲木魚的棒子從他的頭上敲下去。法師錯愕地質問:你怎麼打我!?老禪師說:一切都空了,何來這麼大的脾氣呢?這就是說,道理是懂了,但他沒有跳下去。

  所以嚴格來說,只有三果、四果才可以叫做聖者,二果以下其實還不能稱為聖者,因為他的俱生我執還在,只是悟見堅固智慧高人一等而已。必須要到三果以上,破掉人類潛意識那些俱生的預設,整個人都跳入那裡面,具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德行,才可以稱為聖者。所以古代的大禪師、大修行者,都不是僅在見地上談談而已,他是以整個生命來貫徹他的悟見的。例如,僧肇三十三歲時被砍頭,臨刑的時候,唱了一個偈頌:「四大本無我,五蘊本來空」,前面這兩句還容易,誰都會談,但後面那兩句才是道行。他說:「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這種修行才是真的!人在死亡之境,痛苦之境,仍然不改舊家風,才真是到家的人。這個偈頌好在「春風」兩個字,一個人面對死亡之境仍然像日常一般地無所罣礙、來去自如、安詳自在,非常難得。修行人不是嘴巴講講,而是整個身體、整個生命跳入般若火炬裡面燃燒的,所以具有「獨酌明月常自在,烈火焚軀亦宛然」的氣魄。宋朝有位禪師,名字我忘了,有一年,亂兵闖進寺堶n砍他的頭,他不管,還是打坐;很多和尚都跑掉了,只有他繼續在那邊打坐。亂兵看到他還在打坐,就把他叫起來。他說:珍惜你那把刀吧!電光影裡斬春風啊!砍吧!那首偈頌是——「珍惜大元三尺劍,電光影裡斬春風」。亂兵看到他那種無我的氣勢,尊敬他,就放他一條生路。但他理也不理,還是繼續打坐。那樣才是真正的修行人!

  辣椒如果會辣,一小顆就辣了;如果不辣,像青椒煮很多,也不辣。我們很渴,只要一瓢水就可以止渴了,細數三千流水,並不能解渴。修行也是一樣,真正會修行,其實一兩句話就到家了。我覺得過去密宗、禪宗以及許多的經論,扼要的地方都是那麼一兩句,根據一兩句一門深入的修行,門門都是解脫門,門門都可以到家——只要你是全身躍入的話。

修行是覺悟的問題

  總而言之,世間原本清淨,我們因為真如不守本分,不曉得為什麼,也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突然之間,無端、莫名其妙、好像神經病一樣地產生一個念頭,這就是真如不守本分。我們在空中畫個鬼,自己逃避;我們在空中畫個佛,自己追求。但是,忙來忙去,都是在無明的窠臼裡面忙!修行的原理無非是先體會到這一點,然後將此悟見援引到苦樂順逆的日常生活中,在日常生活中以具體的行動將它表現出來。所以修行其實只是覺不覺悟的問題、明白不明白的問題。明白的人,在花街柳巷、士農工商、七情六慾、戒定慧裡面,都可以修;不會修行的人,到什麼地方都渾身不自在。明白的人,當下無事,有事只是隨緣顯現;不明白的人,手忙腳亂,怨東怨西。所謂「山河大地是如來」,絕不因為山河很整齊、大地很平坦,而是就在錯綜複雜的當下就是了。不會的人,則一定要移山倒海,弄得很平齊,才能安心。其實,「不是環境不好,而是你的心很亂」,如果你的心不亂的話,則到處都好。

  修行的人當他到達隨遇而安的境界之後,自然會行菩薩道。這是因為過去由於對我的執著,所以只顧自己的家庭、理想、事業。那種退縮不前、自私自利的心態,一旦證入三果以後,就會不見。不見之後所湧現的是什麼?就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所以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那時候的莊嚴佛土,不是有佛土可莊嚴,而是——「度如幻眾生,作空中佛事」,是做到哪裡,哪裡就是完成的隨緣顯現,此中完全沒有渴愛的成分,而只是一片悲情與不忍心而已。

從畢竟空出發,宣揚適合現代人的禪

  嚴格地說,沒有體會畢竟空的人,是無法了解菩薩的悲心是何等磅礡!佛不為佛說法,佛為苦痛的眾生說法,「眾生有病,故我病苦生」。因為眾生有種種苦痛,所以才不得已杜撰出許許多多的道理出來,不然的話,說禪之一字,早已經是戲論了。菩薩何以會無端生起概念呢?不好玩啊!沒什麼意思的,他的悲心是從空中出發的。空性所發出的法談又稱為方便,方便只是標月指,眾生雖然必須按照標月指去望月,卻不能執著於標月指,而要儘早指向月亮本身——回到空的體驗才行。可是在經論裡,從法門有很多種甚至到達複雜的地步,這是為什麼?只因眾生的根性千差萬別之故。比如說,如果你在北投,要去陽明山就是往東;如果你在基隆,要去陽明山就是往西。所以,佛經有時候叫人往東走,有時候叫人往西走,有時候叫人往南,有時候叫人往北,到底哪個才對?都對!明白的人就知道都對,不明白的人就覺得佛經有矛盾。其實,佛經千言萬語無非在敘述無生,一切法統統趣向涅槃。

  從畢竟空出發,我們要開展什麼樣的法門?現代禪寧願宣揚一種契應科學、理性、人道精神的禪。禪並沒有古今,為什麼說「現代禪」呢?因為時代不一樣,文化背景……種種都不一樣。過去的修行人,針對當時的文化,把頭髮剃掉去托缽,那是為了適應當時的環境。但是今天時代不一樣了,我們應該有一種適合現代人的法門。法,是對治的,因為是對治,所以就不可執著對治法為究竟法,我們要能夠善巧分別方便與究竟、標月指與月亮本身。

就在履行責任義務當中修行

  我說過,涅槃是遍一切處的,因為遍一切處,所以修行不需捨近求遠。「安禪何必須山林,滅卻心頭火亦涼!」一個會修行的人,現在就會修;如果不會修行,出家換一件衣服也不一定能使你的心性改變。不能往身、口、意去淨化,出家也等於只是搬家而已,沒有真正出家。真正出家,不是指頭髮剃掉,也不是指換一件衣服。在塵不染塵,心遠離三界,謂之真正的出家。就這個意義來講,絕大部分的現代人,其實就在原本的工作崗位裡,就在自己的責任和義務裡面好好修行就可以,不需要非得捨棄家庭不可。這是現代禪提倡的學風之一,也就是「在履行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中修行」。

先學做人,再談學佛

  第二點,現代禪樂於向他人推薦的是:先不要談學佛,先把人做好。孟子說過,所謂聖人只是「人倫之至也」!把人做得很好就是聖人。也就是說,今天想修行,不一定馬上就學佛,可以從學做人開始。甚至說可以不學佛,但不可以不學做人。因為我們是人啊!古代的禪師講過一些很好的話,例如「眼橫鼻豎,火熱冰涼」,這說的是平常的境界。但是有部分學佛人沒有瞭解祖師的深意,其實,既有平常心,也就有平常的道理啊!「人情冷暖義為貴,世事滄桑越堅強」,這就是做人平常的道理,也是「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的境界。一個修行人,往往有著「是非真假已忘卻,獨留情義落江湖」的俠氣。而佛的境界又好像是三千公尺的高山,我們想爬上三千公尺的高山,卻得先從一千公尺——做人開始。一個做人做得很好的人,他學佛也就學得不錯了;可是,一個人如果連做人都做不成功,卻說他修行境界很高,這堶探N大有問題了。

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既有的情趣盡量發揮

  其次現代禪提倡的第三個重點是:在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原有的情慾與興趣,應該盡量去發揮。我們從兩個角度來看,都覺得最好這樣做。第一,從涅槃的體驗來看,一切當下皆如,根本毋須排棄慾樂。最近,卡盧仁波切來臺灣弘法,人家問他說:密宗對七情六慾的看法怎麼樣?他說「一般處理方法有三種:一種是厭惡它、捨棄它、遠離它;第二種是轉化它、疏導它;第三種是肯定它的存在,並在堶掖z視它的本質。」他說第三種才是密教的真精神。其實,這不僅是密教的精神,也應是所有大乘佛教的真精神。早期的《般若經》說「煩惱即菩提」,《圓覺經》說「貪瞋即是道,淫怒亦復然」,一向都沒有用邪惡、污穢的眼光來看待情慾。一個人如果沒有無明的話,情慾是帶動世界進化、推動人類進步的動力。沒有情就不會度眾生,沒有情就不會幫助別人。所以,菩提薩埵是「覺有情」,不是「覺無情」。虛雲老和尚說:「問渠為何放不下,蒼生苦盡那時休。」如果不是多情的話,又怎麼會這樣呢!

  第二,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一個人有情慾要用引導的,不應用壓的,一直壓一直壓必會在暗處塈@怪。當然,我也承認有人採取壓的方式,最後仍然道業有成,確實有這樣的情形;不過那只是極為的少數,況且也有特殊的因緣背景,並不適合大多數的人。在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別人的前提下,用疏導的方法,然後在這當中修行,是普遍適合一般人的修行方法。當然光是疏導情慾則仍是不究竟。現代禪主張的是在疏導情慾當中進行嚴肅的修行。例如看電視、錄影帶戲劇時,一方面疏導平日的積鬱,一方面於其中深入體會人生。

  現代禪的第四項學風,就是鼓勵佛教徒,要堅定地站在經驗主義的立場。世間有很多人都爭著說自己信仰的才是真理,可是到底什麼才是真理呢?如果你不夠理性的話,別人說「那是佛說的」你就相信。佛說是佛說,你可以尊重,可是你不能就這樣下結論了。因為,佛法有四種:為人悉檀、世間悉檀、對治悉檀、第一義悉檀,這其中有很大的差別,我們不可拘泥於語言文字。所以古代的修行人說「依文解義,三世佛冤」,因為佛經很多,善知識也很多,他說我是真理,另一個也說我是真理,到底誰講的才是真理?我們如果採取經驗的立場會比較好。什麼是經驗的立場?——不是自己親證的,就不下結論,而凡下結論的,必須是自己所親證。例如,「世間有沒有神通?」我們就答道:「嗯,不曉得。」這樣比較符合中道態度。自己不知道的不要下結論,抱持這樣的態度,會省卻很多無謂的爭辯與論戰。

  古人說「依他勝解,塞自悟門」,就是警愓我們不要數他人珍寶而斷送了自己的慧根。抱著經驗的立場,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有三分的經驗,我們肯定三分,有七分的經驗,我們肯定七分。凡是我們所講的,均是我們親證的;如果不是自己親證的,我們就保留地說「這不是我親證的,我只是聽說的而已」。以這樣誠實的態度學佛,必會很快與佛法相應。

  學佛人往往塞了很多概念和非親證的事情在腦袋堶情A弄得頭重腳輕,天天都在想哲學的問題,研究八不中道、緣起性空,但是看到小孩子吵就給他一巴掌!?這樣就代表他所知道的真理只是裝在他的腦袋埵茪w。

  也許有些人會說:「如果按照經驗主義,豈不是很多道理都不懂,都不會講了嗎?」這樣才好!如果我們懂太多,但不是真正懂,那我們只是鸚鵡學語。以前有人問禪師:「如果一個人有體驗,但是不太會講道理,那他像什麼?」師父說:「他就像啞吧。」他又問:「如果一個人懂很多經論,但沒有體驗,那他像什麼?」師父說:「就像鸚鵡。」現代禪鼓勵學佛人寧可當啞巴,都不要當鸚鵡。堅定地站在理性、經驗的立場,起初我們也許會有很多道理不懂,但沒關係,因為承認不懂,所以它不會障礙我們。如果你不懂而自以為懂了,那就糟糕。我們知道自己不足,就會不斷去開拓經驗的領域。這樣,在因地就會形成從宗出教的氣概,什麼事都從內而發。而且當我們講道理的時候,不是用頭腦講,不是用嘴巴講,而是用整個心、整個血液、整個骨髓都在講。因地就有這種個性,到果地的時候,更是自在無礙,三界獨坐恆眠!

堅定地活在眼前一瞬

  現代禪第五項特色,就是鼓勵學佛人要堅定地活在眼前一瞬間。人老是追悔過去、盼望未來,則易忘了眼前的美景,這樣會使一個人像行屍走肉一般。走在路上,只是趕著去公司,沒有發現路旁的小花多麼的美。我沒有學美術,卻聽說有一種美學是屬於「亂七八糟的美」,叫什麼流派我不曉得,反正就是一個電線桿、一叢雜草,他們說很美,這是有道理的。人間到處有青山,到處都很美,問題在於我們會不會體會而已。會體會的人,必須是活在眼前的人,活在眼前,就是活在過程中,不會急急忙忙想到目的地。比如說,我們要喝茶,喝茶是我們的目的,但是這個動作這個過程也可以莊嚴一點啊!又比如說,我們要把話講出來是我們的目的,但是,不要那麼急性,急性的人比較容易夭折,慢慢地講,這樣才是開始修行。又比如說,我們炒菜,把菜端出來,你不覺得那個動作很優美嗎?洗衣服也一樣,你看那個漩渦,好像瀑布在流很美。其實,並不需要刻意去欣賞,只要活在過程,你就經常會有意外的發現。太陽是唯一的太陽、花朵百看不厭、朋友越看越漂亮、家人越來越可愛,每一個景色都是宇宙的大美!每一動作都是宇宙唯一的,因為一切都只有一次而已,你會珍惜宇宙唯一的每一次。

  以上五項,現代禪認為都是修禪重要的基礎,基礎如果不穩而躐等地去修深奧法門,是不會有好成績出現的。反之,倘若這五點能做到的話,則明月清風的體現,是早晚的事情。可惜的是,長久以來,佛教界的人士,以為修行一定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才是正常,所以當聽到「直指人心」的禪法的時候,就說人家是外道,其實不是這樣的。佛法有頓、有漸,有他力教、有自力教,法門雖然不同,但解脫的原理、教化的原理都是一樣的。越修得好的人,越可以彼此會通。就好像爬山,越爬越高,兩個人的間距越小,而一旦到達頂點,則同一個鼻孔呼氣。你會驚嘆:啊!原來門門都是解脫門啊!

即席問答

問:有機會是不是可以得到他力加持,快速得到某種程度的進步?

答:那就是要看如何定義「他力」。如果「他力」是指善知識鼓勵和肯定,那是的!如果他力是指我從這個地方,放一道金光給你的話,那就不曉得了。站在經驗主義的立場,我們不需去否認別人,唯請說自己能放金光加持別人的人舉出證明。我想,這樣的回答已表示我的態度了。

問:第一個問題,一個明心見性的聖者,有沒有他心通?是不是能瞭解到眾生的累世背景?第二個問題,一個人常夢見佛菩薩,這個是不是有什麼因緣或什麼意義?

答:一個明心見性的人,如果是初果的話,還沒辦法具備他心通。如果到達二果、三果,則有他心通。不過,我所謂的他心通是指能夠體會你的心態,你講幾句話,他就知道你修行的整個次第在哪堙A你整個心態在哪堙C

人的行為不是一個單獨的行為。比如說,一個人打小孩,那個行為是牽涉到整個人格的。一個智慧高的人,看你打小孩就知道你整個人格到哪堙C同樣的,言為心聲,你講出一句話,那句話不是獨立的,也是代表你整個思想,一個有智慧的人馬上能聽出你整個思想到什麼階段。不過,由於人們經常被語言文字所欺騙,所以有些人他問的並不是他真正想問的,或者他的遣辭造句較不精準,無法完全表達出他的問題。這時一個有修行的人就能夠代為體察他言語背後的真正心態,然後針對他的心態來回答,而不光是針對他的語言來回答,這也是一種他心通。當然不是說你在紙上寫一個字,他眼睛閉著就能看到。可是一個有修行的人,聽你講一句話就能知道你的整個修學次第到哪堙C當然這是要大家直心,如果存心欺騙,那就另當別論了。

至於果位高的人,能不能瞭解累劫背景,因為「累劫三世」我沒有經驗,所以更不曉得他會不會。

第二個問題,人如果晚上作夢夢到佛菩薩,很好啊!那表示說這個人宗教情操還不錯。不然,有的人可能會夢到做壞事哩!這當然有差別。一個人夢到佛菩薩,是不錯。但是,於中莫生起「神聖感」,也莫生起「功德想」。因為眼前現量所見的尚且是因緣生,更何況是夢境。其次,從最高的立場來看,白天和夢境其實都像鬼魅一般地有形影無實體,只是人類不曉得罷了!

問:請問老師,培養邏輯思考是不是有礙直觀?

答:不會,它是一個前行的方便,就好像我們要讀大學,要先經過高中。邏輯的思辯就好比初中或高中的課程。邏輯思辯是很重要的,因為人如果邏輯理念不清晰的話,他心中會有很多價值判斷、思想觀念混淆糾纏,如此將會障礙一個人的禪定,同時也會障礙一個人的智慧。比如你讀西洋哲學、東方哲學,又信仰基督教,然後接著又受中觀、唯識思想的薰習,腦中裝有這麼多種不同的思想,如果沒有貫通,並將它統合起來的話,將使你變成空虛、空洞的「書櫥」。反之,如果你能將它整理成一個有條理的思想,則將在內心形成一種「核心」,這個核心不僅具有智慧的特性,也是一種定心。所以邏輯思考不僅不會障礙禪定,且是禪定直觀的前行。

問:第一個問題,一般人打坐的時候都容易昏沈和散亂,應該怎麼對治?第二個問題,當煩惱來的時候,當下如何處理?

答:如果利根的話,最根本要先去突破自性見。我們為什麼認為「正念」比較好,「散亂」比較不好?我們為什麼認為「菩提」比較好,「煩惱」比較不好?如果直接的建議,則是要先去化解這種執著、這種見解。當沒有這種自性見——實在感的見解之後,這個問題就不是問題。因為,一切都是法性顯現的遊戲,「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念頭此落彼起,好像夏往冬來,都很好,都是清淨的存在,我們只要察覺它就好了,不須對治。這是從根本見地來談。你的問題是不是這一個?

問:是的。但是,問題是不覺才會昏沈,既然不覺,怎麼能夠察覺它是清淨的存在呢?

答:對!所以說覺有四種:聞、思、修、證,四種不同的覺悟程度。就是說,你要先相信這種般若理趣,然後你要去思維並且實踐般若理趣,最後才分證、圓證般若。

問:剛剛你講的,是果地的看法,可是因地應該怎樣看待這件事?

答:我為你回答的就是因地的看法。因地就要相「信」它、理「解」它、實「行」它,最後才能現「證」它,到達果地。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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