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禪


  我們今天所要談的是現代禪。有人問:禪沒有古今,為什麼會有「現代禪」?是的,禪是沒有古今之分的。不論古代、近代、現代,不論在印度、中國或日本,只要所體驗到的是涅槃、是禪,絕對是一模一樣的。涅槃是一切存在的本質,涅槃是「能」「所」泯除之後,一種覺悟的狀態。涅槃只有一種,任何時代的瑜伽士,他們所體會到的果真是涅槃的話,必然跟佛陀在菩提樹下所體悟的一模一樣。

  「禪」是什麼?剛才講過,禪就是涅槃的體驗。我們許多人沒有辦法親見涅槃,這並不表示涅槃就不存在。涅槃無時不在我們觸目遇緣、舉手投足、轉首回眸的一切處,只是我們沒有察覺到。就好像水桶裡的水,一直搖晃不停,所以人們沒辦法看到明月,其實明月常在。經論處處都跟我們說「諸法從本以來一直就是涅槃相」,又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因緣生的當體就是空」。可知一切存在的事物都在透露涅槃的消息,只是我們沒有體驗到而已。

  要正面地談「禪」是什麼?涅槃是什麼?一般來講很難。主要的原因是,一切語言文字,都必須架構在能所系統、主體客體分離的基礎上,否則就沒辦法談。例如我們說「對」,就已預設了一個「不對」;我們說「佛」,已預設一個「非佛」;我們預設一個「清淨的」,相對的也有一個「污染的」概念出來。但是在涅槃境界裡面,在禪的體驗裡面,沒有能所,沒有主客,那到底要如何說呢?沒辦法!所以禪是什麼,也許等一下我們可以嘗試旁敲側擊的方式來說明。

禪對人類最大的益處

  我們先談禪的功能。體驗涅槃、體驗禪心,到底對人類有什麼好處呢?直接地講,它讓我們從一切概念、一切觀念、一切束縛裡面解脫出來,這是禪對人類最大的益處。每一個人,包括你、我、他,都被某一些東西束縛著而不自知。這可先從一個故事談起:

  在雲南有一個少數民族叫「麼些族」,那個小族裡面殉情而死的人很多。國民政府想了解,為什麼那個地方,有這麼多青年男女殉情,就請人類學家去調查。研究的結果,才發現雲南的一些青年男女都被一部經所暗示。那一部經就是《大祭風經》,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你的眼睛很疲勞了吧?來吧!來這個地方,看那如茵的草坪。
  你的腳很疲憊了吧?來吧!來這裡騎那如風的白虎。
  你的口很渴了吧?來吧!來這裡飲那甘美的露汁。

  《大祭風經》非常的美,所以這群麼些族的男女,一旦感情有波折,不能結合,就想到這部經,並相約到情死崖自殺。他們想:我們的腳真的已經累了,我們的心也疲勞了,我們的眼睛也想閉起來了。他們無形之中受到《大祭風經》的暗示,果真就跳下懸崖去了。跳下去之後,麼些族人為了要超度男女亡魂而唸《大祭風經》,使得青年男女對《大祭風經》的印象更是深刻。後來國民政府禁唱《大祭風經》,據說殉情而死的人就慢慢減少了。

  提這個故事,是想說明我們都以為自己很自由,事實上我們內心深處,我們的思想觀念,都被人家洗腦過。我們無形中都受某些概念、哲學、宗教、信仰的暗示。雖然事情真相我們不太清楚,甚而一無所知,但是卻莫名其妙地相信它,也熱愛著它。而禪最大的好處,就是讓我們擺脫許多不是我們真正需要、也不是真正客觀事實的一些觀念,它使人不受觀念、概念所束縛,得以充份地發揮潛能。但是,如果沒有親見涅槃的話,則很難徹底做到這一點。人只有見涅槃的時候,才能明白,原來一切都是虛幻不實的,原來一切都是大無明,那時才能擺脫觀念的駕馭和暗示。我們有沒有受到暗示?我們是否如實知才去實踐?如實知才去講?我們是否如實知才去愛?我想各位可以問問自己,是否不自覺地被一種東西推動著?是否喜歡一個連自己都不曉得它是什麼的東西?是否莫名其妙的不安、激動?人會怕死、矛盾、生氣、緊張、不安、自卑,凡此等等,都是背後受到某種東西在推動,只是自己不曉得而已。一個禪師,一個體驗涅槃的人不會這樣,他能夠如實地發現那些東西的來源,能夠如實地明白那些東西的本質,不會被它所牽引。他對自己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去找朋友?為什麼會學佛?為什麼而弘法?他對於自己的動機、心態、觀念和行為都清清楚楚。

  古代的禪師,不太主動告訴人家怎麼修行的。他通常都問,你為什麼要來這裡?什麼是你的本來面目?你修行幹什麼?讓人們回過頭去省思自己所信以為真的東西。把問題撥給他自己,這樣他才能往內觀,去認識自己,反省自己。否則,他雖然能了解哲理,卻不會了解自己;雖然很能認識別人,但卻不了解自己的心,這樣的人仍算是「迷」的人。禪的功能就是讓我們如實地認識自己,並且從一切錯覺、暗示、觀念當中解脫出來,成為一個自由自在、充滿活力的生活藝術家。

  千古以來,人們由於不明白自己,不明白不安形成的原因,一直非因計因、非果計果,活得很痛苦。其實只要能夠認識自己,人是可以從束縛中解脫的。

對禪幾種常見的誤解

  禪本來是很平常的——只是認識自己、明白真相,然後從一切痛苦中超越出來而已。但是這個禪,早期由佛陀宣揚後,經過長久的時間,逐漸被誤解了。我們先來談一談,一般對禪常見的幾種誤解。

  第一種誤解,就是把修禪跟神通、超能力混在一起。其實禪跟神通是兩碼事,今天有很多人以為一個修行很好的人,就會有神通,或者誤以為有神通的人,修禪一定修得很好,這是一個誤解。我不能說世間沒有神通,因為我接觸的人還是有限;可是我投入宗教界十八年來,許多自稱有神通的人,在我面前都變成沒有神通了。

  許多人稱自己有神通,其實只是自己的想像。比如,一個老太婆穿越斑馬線時,剛好有一個小孩子被車撞死了,那個老太婆就說:「唉呀!如果我不走過斑馬線,這小孩就不會被車子撞死了,都是我的罪過。」像這種情形,就是她自己的想像,她走過斑馬線跟小孩子被撞死事實上並沒有因果關係。同樣的,面對今天許多自稱有神通的人,我們也不能僅止於想像,我們應仔細驗證——你知道我的過去世,那你能不能知道現在我口袋裡有幾個銅板?如果連這麼近身的事情都不曉得,卻說可以知道我過去的業障,可以知道我上輩子在做什麼,這種神通的可靠性就很值得懷疑了。孔子說過:「其所薄者厚,而其所厚者薄,未之有也!」意思是說,很困難知道的事情,你說你知道,而很近身的事,應該知道的事,你卻說不知道,這是講不通的。所以一個比較採取驗證主義的人,不太會相信神通。有神通的人,自己要負舉證的責任,你為什麼有神通呢?你的神通的生起次第是怎麼樣的?必須要交代清楚。許多人把禪跟神通扯在一起,其實一個有禪體驗的人不一定有神通,有神通的人也不一定有禪體驗。我沒有斷言說世間沒有神通,但是我們學佛的人要以嚴謹的態度,仔細檢驗對方有沒有妄語?人家說某某人有神通,我們不能輕易就相信他有神通。

  第二種誤解,是把禪俗化,跟一些心理學的修養扯在一起。心理學的修養當然有它的特色,不過佛教的修行,特別是禪的體驗,必須透過禪定的修煉,往內深觀到念頭的起處才稍有入門處——這已超越一般心理修養的範疇了。常見有人用心理學的修養來解釋禪修的體驗,我想在一個階段以下是可以的,但如果把心理學的修養,跟禪的體驗畫上等號,我想這就類似魚目混珠的欺騙行為了,並且也是禪的俗化。

  另外一種常見的誤解是把禪跟藝術混在一起。對於一個在圖畫上、書法上,乃至詩詞歌賦上有特別造詣的人,人們容易說他帶有禪機,很有禪的味道。其實禪的味道是什麼呢?連我都不曉得禪有什麼味道!我們當然推崇那些在藝術上有造詣的人,因為那種造詣、那種專業技巧並不是有禪體驗的人就能表現出來。一個覺悟的人,他畫山水,不一定很漂亮,去演戲也不一定演得逼真。有些人太把藝術大師和生活藝術家(禪師幾乎是生活藝術家)混為一談了。我想這樣不僅是對禪的誤解,也可以說是對藝術的不敬。藝術是另有專業領域的。

  第四種是把禪誤解為「捕鰻」式的詭辯,誤以為不這樣就不是禪。你問禪是什麼,他就說:「不可說,不可說」,在那邊故弄神祕。你叫他講,他不講;你要跟他辯,他不跟你辯。請他講,他也講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可是大家都說他是禪師,他也自認自己是禪師。但他有關禪的看法,不是語意不清、曖昧不明、籠籠統統,就是強調必須先歸依他尊他為師父才會有效。我想一個有禪體驗的人不會這樣,他講話時應該像刀子切西瓜,乾淨俐落,是或不是很分明!他對於是不是道,是不是正見,知道得很清楚,不會模稜兩可。

五種禪悟的境界

  以上所談是特指門外漢對禪的誤解,底下要談的則是禪門內部的誤解。大抵又可分為四種。

  第一種是誤以解悟為開悟。解悟只是通達哲理,在意識上沒有矛盾而已,對身口意的行為,並沒有轉變力量。嚴格而言,是不能稱為禪悟的,但由於也有開朗心情,故而被誤為悟境。

  第二種則是發自定心的相似悟境。透過靜坐他能感受背後似乎有一個人在看著自己;儘管他內心如如不動,但對外境卻清清楚楚,喜悅、輕安、安詳是他的特色。很安詳,是因為在做的這個人似乎不是他,感覺後面好像有一個如如不動的人在看著他。有的人以為這是一種開悟的境界,或是一種解脫的境界,其實不是。另外,也有人念佛,念到嘴巴雖然已經閉起來了,但是佛號仍然在耳邊持續不斷,而且行住坐臥都很安詳、很清明,同樣也歸類在第二個相似的悟境裡面。

  第三種相似悟境的人,則在人生切身的體驗中痛感人生無常、世事變化和人情冷暖不可依恃。他對世間的成敗得失、毀譽稱譏看得很淡,他活在一種平懷、淡泊的世界。這種人個性比較穩定,心情也平靜,很難有事情會激起他的憤懟。如果他偶爾也念佛,或是讀經的話,你會覺得這個人修行十分好,幾乎沒有貪、瞋、癡了。有些人就把這種情形誤作是開悟的聖者了。

  第四種相似悟境則在悟前有疑問,苦悶,想擺脫可是不曉得怎樣擺脫,突然之間,聽到瓦片的聲音,或是聽到一句話,打破他的疑情,打破他的苦悶。這種悟境,我們把它分成兩類:一種比較傾向定心,一種比較傾向智慧。什麼叫做定心的相似悟境?舉幾個故事說明,我們就比較清楚。第一個故事是存在主義、存在哲學裡面一個很重要的故事,所以凡是這種類型的開悟都跟存在主義有類似的地方。

  有一個天神叫薛西弗斯,他被上帝懲罰,要把山下的大石頭推到山頂上。可是每當他把大石頭推到山頂上,回到山底推另外一個石頭的時候,原先辛辛苦苦推上去的石頭又滾下來了。上帝卻跟他講,你要把所有的石頭統統推到山頂上,你的苦役才能得到赦免。這個天神日以繼夜推了好幾千年,真是永無止境的苦役啊!今天很多人的處境也跟這個戰神一樣:負債累累,偏偏老公這麼凶暴,小孩子這麼小,自己又只是個軟弱的女人,每天賺回來的錢,馬上又沒有了,沒有儲蓄、負債又多——這樣的處境,也跟那個天神的心情很類似。薛西弗斯經常感慨,上帝懲罰他做這種永遠沒有希望的勞役,帶給他那麼大的痛苦,就好像一個關在監獄裡面的無期徒刑犯人,犯人一死,苦就結束了,可是神卻是不死的。那個天神要不斷地流血流汗推石頭,永無止境。有一天,薛西弗斯突然領悟到:我為什麼這麼執著呢?我何必一定要把石頭推上去,才解脫呢?為什麼我不能在推石頭的過程當中,整個融入動作裡面,這樣不就沒有期盼之苦了嗎?何必一定要達到目的地才滿足呢?為什麼我不能在過程裡面來感受快樂呢?他突然之間領悟到這個道理時,上帝出現了,說:「你的苦役止息了,我不再懲罰你,你解脫了。」這種悟,我把他歸到第四種相似悟境,因為,它帶有一種頓悟的性質,也就是本來有苦、有疑,突然之間解脫了。

  另有一個故事,有個人被德國納粹黨關到集中營。集中營的奴隸很苦,每天要辛勤工作,背後又不斷有鞭子揮打,大家都很想脫離這樣的苦境,但是盟軍什麼時候才能救他們呢?遙遙無期啊!在那裡面,隨時都有死亡的可能。這個人以前是軍中的牧師,有一次,納粹黨的鞭子又不停地打在他身上,他一抬頭突然看見月亮:月亮好美呀!這個時候,那一鞭子打下去竟然不覺得痛。所以他哈哈大笑了起來,對那些納粹黨人說:「你們能夠蹂躪我的身體,卻怎麼能夠蹂躪我的心呢?」這也算是第四種相似悟境。但還算是小悟,另外有一種比較大的開悟,我們現在一樣舉個故事說明。

  以前有一位元曉大師,高麗人,他跟徒弟要來中國學佛法,路過一個地方很累了,便在一間破廟睡覺。半夜因為口渴,去外面找水喝,找到一處清澈的泉水,水又冰又涼,十分甘美,兩個人喝得脹脹飽飽的,就躺在一旁睡著了。早上醒來,他們看到水旁躺著好幾具屍體,才知道昨天喝的原來是從屍體流出來的屍水。徒弟噁心得大吐特吐,元曉大師在那瞬間頓時體悟到:「哦!一切由心生,我認為它甘美,喝下去就甘美,我認為它很臭,它就變成臭的。」

  元曉大師這種的悟境跟前面那兩個例子有點不一樣,集中營那個牧師與推石頭的天神,他們的情形只是心自在無礙而已,但世間虛幻的本質卻不曉得——我無心於萬物,萬物有無我不管,反正我不在乎,心就無礙了。可是元曉大師這種情形不只是心無礙而已,還兼帶有一種評判世間的智慧,所以是歸屬智慧性的悟境。

  除了元曉大師的例子,另有一個故事。古代有一位和尚,經常在參什麼是無心,無心為什麼能走路?一天在街上,剛好一個妓女在樓上跟一個客人說:「唉呀!你今天無心來看我呀!」他聽到這句話,突然之間疑問打破了,身心踴躍,這種也算是智慧性的悟境。

  這第四種的相似悟境(無論傾向定心的或傾向智慧性的)有幾個特徵:首先就是身心無礙,對世間不取不捨、不貪不求,且會覺得眾生很可憐,有一種布施的衝動。其次是有一種自肯的信心,此外,在悟的那一瞬間,會有「狂歡」的特性。

  那什麼才是真正的開悟?見涅槃方稱為真正的開悟。見涅槃的人先前必會探究到整個宇宙只剩一個問號。一般人除非沒有時間反省,或者採取麻醉自己的方式,不然則會發覺自己內心藏有許多哲學困擾,許多生命意義的問題,可是真疑現前的人,他整個宇宙只有一個問題而已。這是說他已追究到最根源的問題,這問題若讓他突破的話,就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問題困惑他。例如,很多人都會說緣起性空,可是一個有疑情的人,他會追問為什麼緣起即性空呢?儘管有人告訴他緣起無自性,所以是空的。但他仍然會追問緣起性空為什麼是真理?儘管有人說三界唯心,但他在了解三界是唯心所現之後,仍會繼續追問為什麼三界唯心?三界唯心為什麼是正確的?以及我們為什麼要追求解脫,誰說追求解脫是應該的?他對有關修行解脫的問題,都追究到底。表面上好像有許多問題,不過這許多問題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根源,這種問題如果不打破便罷,一打破一定會見到無明的起處。

  今天很多人講無明,其實只是嘴巴講,自己對無明並沒有具體的概念,也沒有具體的經驗。要明白無明是什麼,一定要見涅槃。一個人的疑情如果凝聚到一個大宇宙只有一個問號的時候,只要一突破,他就知道山河大地從哪裡來?自己的本來面目是什麼?佛在菩提樹下覺悟的內容是什麼?大乘了義?還是小乘了義?阿含究竟?還是初期大乘究竟?所有這一切問題統統明白。怎麼會這麼奇妙?只突破一個問題,竟然能夠解決這所有的問題?有辦法!因為我們一切一切的問題統統來自無明,突破無明,就能夠明白一切的問題從哪裡來。《中觀論》說「入空戲論滅」,真正體驗畢竟空,所有的戲論永滅,疑惑永斷無餘,不會再起疑惑。什麼是道?什麼不是道?了義嗎?究竟嗎?我去哪裡?我存在嗎?我不存在嗎?他永遠不會再有這類宗教、哲學、生命的問題。也不會再有道非道疑,諸如這樣對嗎?不對嗎?是嗎?不是嗎之一類的疑慮永斷無餘。可是一個人只要沒有親見涅槃,這種「是嗎?」「不是嗎?」的疑惑則一定會在某一時刻重覆出現。真正覺悟的人,則永斷是耶非耶之疑惑,因為這一切問題的起處,他已看穿、看破了。所有的疑惑都冰消雲散,自己故意要起疑都起不來,像永嘉大師「夢堜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就帶有此等氣概。

  我們今天的人定力比較差,反省力也差,卻只因佛經研究得很透徹,所以稍有悟境發生時,便運用佛經來描述自己的內心境界,其實根本不是真正的見道。內行人一聽就能分辨。真正的覺悟,一定是兩個東西一起到達——一個是透徹實相,也就是慧;另一個是心無礙,也就是定。第四種定心相應的相似悟境雖一樣有這種情形,但是他的疑惑會復起,而且所體悟的,比較傾向於心的無礙,對存在本質的透視,並沒有直覺力。至於第一、二、三種相似悟境,通常都只是「無心於萬物」的心境罷了!

真正的覺悟具有十三種特色

  這五種不同的悟境,也許在座便有人有此經驗,覺得分外親切。前面四種稍容易出現,第五種出現的話,則會具有十三種特色。我在《與現代人論現代禪》這本書上(按:後經改編,取名為《從自我實現到禪定解脫》),提到見道者的十二種心行,當時寫十二種,現在才想到另外一種,就是「自由創造」。凡是真正開悟的人,他內心對自我的肯定,比對佛的肯定還強烈。佛是大覺悟者,我們是透過比量而來的;而見涅槃是現量親證的,那麼修行人比較相信現量,還是比較相信比量?當然是現量!所以一個覺悟的人,你如果要拿佛陀的境界跟他換,他不會要的。

習禪的兩大柱石

  接著我們講習禪的兩大柱石。什麼叫習禪的兩大柱石?柱石的含意是指「紮實、厚實的基礎」。很多人說:禪已經沒落了、沒有人在教禪了、禪已經不見了。我認為不是這樣。事實上,禪和禪宗不一樣——禪宗是闡揚禪並以禪為名的宗派,但並不是只有禪宗才有禪。禪是佛教的根本,大乘八宗都有禪,都有涅槃的體驗。今天雖然禪宗比較衰落,不過我們不能說禪已經沒有了。換句話說,我不認為臺灣沒有禪,可能的情形是批評者沒有到全省各地走看看,致而一概而論,誤認台灣沒有禪師了,也沒有禪了。當然,台灣的禪宗不興盛,這是必須承認的,可是台灣的禪宗為什麼不興盛呢?其實是因為很少人修這兩個柱石,如果有人修這兩個柱石,我想禪的振興是指日可待的。

  這兩個柱石,第一是禪定。今天有沒有人特別闡揚禪定?好像有,可是他們的禪定並不是正統禪宗的禪定。禪宗的禪定,乃是行、住、坐、臥都禪定,不是特指打坐,打坐只是修定的一個形式而已。禪定不僅是行、住、坐、臥,乃至於講話、喝茶、上班、炒菜、陪小孩子遊戲,隨時都可以修的。一切時地恆常地「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就是修禪定,無論進行的是什麼樣的事。

  今天的佛教徒,因為缺少禪定,所以懂得多,但感觸不到。例如:什麼是「緣起性空」,會解釋,但感觸不到;「一切是苦」,會解釋,但感觸不到。此外,由於禪定力不夠,連帶著內省的能力也不夠,想深觀,卻常流於自言自語的思惟,變成一種想,而不是參究。他沒辦法「離心意識參」,沒辦法先讓自己一念不生、心空如洗,然後才去觀察念頭還沒起來的時候,人類的衝動是怎麼出現的,這主要都是因為缺乏禪定。

  今天因為禪定沒有普遍受到重視,所以裝模作樣的「大師」到處皆是,真正有現證經驗的卻很少。修行倘若離開禪定的基礎,則沒有涅槃體驗可言。空的智慧一定是從禪定引發的,沒有禪定就沒有般若慧的可能。習禪的兩大柱石,第一個柱石就是要好好的鍛鍊禪定。

  接著講第二個柱石。第二個柱石——經驗主義的修行態度,在今天的佛教界更困難了,很少有人堅持科學、理性的立場。世間哪一種人最聰明?台語叫「鐵齒」的人最聰明。這種人,你如果沒有講出一條道理給他聽,他是不會相信的。可是鐵齒跟「橫柴拿入灶(台語)」不一樣。「橫柴拿入灶」是人家跟他講一個道理,他心裡明明已經承認,卻故意要跟你抬槓,不肯承認。鐵齒不一樣,鐵齒是在還沒真正了解之前他不願相信,這種人是利根的,是智慧型的人。

  早期的原始佛教,以及中國的禪門,幾乎都是站立在經驗主義——親身體證的立場,對於一切自己沒有親證的東西,都擱置不理、不談、不揣測。堅定立於經驗立場的人,可以擺脫許多無謂的困惑。今天許多人讀佛經,愈讀矛盾跟衝突越多。為什麼?因為他所讀的那些,到底是否果真是事實,他並無法肯定。無法肯定的「真理」讀愈多,只是使自己更加困惑茫然而已。

  一個堅定站在經驗立場的人,對他還沒有經驗的事情,他不強迫自己相信,也不暗示自己相信;因為他明白,那種自我暗示、自我強迫的相信,不能使人導致真知灼見的安心,只是宗教的鴉片而已。但這並不是說叫我們對於沒有經驗的事情一概否認;我們只是存疑不給予判定而已,等到自己有經驗的時候,才以經驗的立場宣說「我知道」。

  習禪者如果能堅持經驗主義的立場,並積極培養禪定力,則會發現修行原來是這麼的快樂、單純!

現代禪對學佛的基本看法

  最後我們來談,現代禪對學佛的基本看法。我們剛才也說過,禪不分古今,那為什麼會有「現代禪」?那是因為我們針對科學、理性的時代,將禪的精髓——般若波羅蜜予以保留,而將禪的外衣——也就是引導的方法,以契應時代精神的方式予以表達。

  現代禪對學佛的基本看法,除了前面那兩項柱石以外,另有幾個堅持:

  第一、「學佛之前首先要學做一個現代人」。太虛大師似乎也講過類似的話,這樣看來,現代禪也沒有什麼特色?其實不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做一個現代人,跟太虛大師所說「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的含意稍有不同。什麼是「現代人」?現代人在心理學上算是一個專有名詞,它的特質指稱具有理性、民主、平權、人道修養的人。今天的人之所以有很多苦悶,有時是因為我們沒有尊重行為科學家給我們的建議;如果我們能夠尊重人類學的常識以及聽從社會學、心理學給我們的建議,充分運用行為科學累積的成果和智慧,其實即使不學佛也能夠很快樂了。未能學佛,先學做一個成功的現代人,這是現代禪對於學佛的第一點看法。

  第二點,就是「要在履行自己的責任和義務當中學佛」。禪是遍一切處的,牛不走的話,應該打牛,不應該打牛車。修行純粹是心性的問題,環境並沒有決定性的影響力,我們不能以修行為藉口,而逃避自己的職守,虧欠自己應盡的責任跟義務,只要心中存有真誠修道的心念,人世上處處皆可修行。

  第三點,就是「學佛要在七情六慾裡面修」。這點佛教界少有人提倡,可是卻非常重要,它幾乎決定道業的成敗。面對慾望,不能採取壓抑的方式,只要沒有違背法律,沒有傷害別人,對於先前原有的七情六慾應該採取疏導的方式,這是現代禪基本的主張之一。就佛教的修行原理來說,情慾的本身並不一定障道,但如果對七情六慾採取禁絕的態度,它是會作怪的。慾望要引導,你如果用壓抑的,好像很太平,不過那種太平是粉飾太平,它會在裡面發酵醞釀,會阻礙你更多。情慾應該讓它有正確的管道來發洩,然後在發洩情慾的當下,修習戒德、禪定和般若,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今天臺灣很多修行人,一直無法得到與空相應的覺受,乃至於對解脫證果視若畏途,我覺得跟這個錯誤的觀念有關係。其實情慾並不一定障道,如果情慾裡面絕對沒有佛心,為什麼《圓覺經》說「一切障礙即究竟覺」、「貪瞋即是道,淫怒亦復然」?為什麼說「不出魔界入佛界」?為什麼《般若經》說「煩惱即菩提」?如果情慾當中沒有佛心,為什麼密宗裡面,有「不動明王」、「愛染明王」、「馬頭金剛」那種示現呢?如果情慾裡面沒有佛心,為什麼說「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呢?

  歷盡滄桑,閱盡人情,對情慾有切身體會的人更能了解佛法「不斷煩惱,不證菩提」的深意;也更明白密勒日巴、岡波巴大師他們所說:「不要一意排斥慾樂,因為慾樂可以灌溉行者的行證跟覺受」、「不要視妄念和煩惱為敵人,因為它們都是法性顯現的遊戲」的甚深理趣。一個人如果不能夠坦然地面對情慾,並且進而在情慾裡面鍛鍊佛心的話,修行是很難會有真正成就的!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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