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偶思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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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佛法是什麼?早就忘了。人生是什麼?也不曉得。生活只是如此這般地過著,說什麼都是多餘。不過,也許因為自己還年輕,或者因為往昔宿業,偶而仍會有悲情哀愁——有時竟和俗人無異,有憂有苦有惱。
    佛陀啊!平常並不想你——但是感慨眾生難度的時候,您是最知音人!我像前途毫無希望的人,隨意過日子。


  2. 學佛二十年,最深切痛感的是:百年猶如一夕的短暫,世間真的像夢一般的虛幻,人性則是多麼的貪婪與無知——這樣的人生,自己豈不應及早厭離捨棄!「問渠為何放不下」?記得是鄭板橋的詩:「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十幾年了,依然被這首詩感動……。


  3. 無論現代禪是興還是衰,無論個人是窮還是通,我始終笑納並很清楚一件事:這一切都宛若夢境,而且很快就會過去了。其次,倘若不考慮哲學架構以及旁人聽後的感想,我最想說的是:人間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一個我自己也不曉得的地方。


  4. 即使阿羅漢也只是信佛所說,自安其心而已,此外還有誰能證明什麼呢?


  5. 人生複雜多變,卻又美麗短暫,人性貪婪無比,卻都情非得已,對一個多情善感的人,人生、人性尤其增添不盡的憂思和感慨;曾經我也是風聲雨聲都興起思緒百感交集的人,只是隨著自己浸泡在佛法緣起的體驗越久,愁腸牽絆儘管依舊在,卻如虛空中的雲霧,飄蕩無根。


  6. 我的體驗跟如來一樣嗎?我的體驗跟如來不一樣嗎?其實我也不曉得。我只是痛徹深感人類的醜陋、渺小、傲慢、無知,並對世間生起強烈的厭離心,從而對人生的一切際遇不在意、無所謂,將自己的身心交給因緣,讓它自然去運轉,不知不覺地竟然忘了一切。


  7. 以前曾講:「不用感慨沒有人了解自己,實際上不被自己了解的人更多。」如今這樣的「感慨」已不復見;更親切的,換成是孔夫子所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8. 「青山本不老,為雪白頭;江水本無波,因風皺面。」佛法或禪,要怎麼說呢?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大概是這樣吧:我看一切都很好,所以我認為「天下原本無事」。


  9. 何必一定普度天下?古今將相今何在!能延續百年的教團,有辦法延續一個地球的壽命嗎?而地球也終將毀滅。
    「情必近乎癡而後真,文必兼乎趣而後化」,但得三五知己好友,已是奢侈人生 。至於普度天下一事,那是有緣即留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10. 「只有苦難存在,卻沒有受苦者;事蹟是有的,卻找不到行事的人。」無論我所提倡的現代禪是好是不好?適當或不適當?我都不將它歸諸自己的智慧或愚昧。
    人力人智有限,而因緣果報不可思議,我只是順著不知將往何方的因緣,做一些似乎並無大過的事情,等待業——盡——報——息。


  11. 人生的際遇千千萬萬種,而我是個幸福的人。對於生命,我曾自喻︰好比中了兩百塊的統一發票,不必刻意丟棄,但遺失了也沒有什麼好可惜。


  12. 曾為僧團、為同修乃至為不曾謀面的人而憂,但當自己進一步隨緣過著純修行人的生活時,眼前的景緻又有不同——修行人的世界,其實十分渺小,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重要,隨時可以消失,可以不存在;而修行人的世界,其實也很寬廣,所有志求真善美的人,都是他的道侶,當人們建立各自的理想、宣揚各自的理念時,他都能分享到人們的喜悅和滿足。


  13. 年輕的時候充滿熱情
    如今則忍起眼淚
    世間有許多事是無可改變的
    而我也漸漸趨向寂靜


  14. 少年的時候,聽人說過:「如果你還有很多感慨,表示你還很年輕。」二十年了吧,我終於體會這句話的深意。回顧過去對佛教的感慨,覺得那是自己還不懂得人生!世間不就是這樣嗎?許許多多的事情是無可奈何的,也是無可改變的。公平、理性、正義、和平往往只是主觀的理想,而事實上世界已經動亂災禍了幾千年——況且這還是歷經無數聖賢偉人整治的結果呢!


  15. 我曾說:「一任風雨凌孤峰,不將公道問人情。」許多事情如果它是不如實的,不如法的,我拋棄或改革的魄力不會比別人差;但是,如果它是如實的,如法的,我不會太在意別人怎麼看待。


  16. 曾經說過:「清淨莊嚴的解脫者,人人尊敬,但是悲徹骨髓的金剛薩埵,又有誰知曉呢?」是的,有誰知曉呢?又何必人們知曉呢?猶記得岡波巴的良言:「一個不被人家批評的修行人,不是鄉愿就是凡夫。」在今天的佛教界,心直骨硬、背負佛經的人,更要有接受批評的雅量和心理準備,到底我們並不是一切智智者,同時眾生也經常不知他們自己在說些什麼。不是嗎?也許「雪山半偈」的故事,只能從古書堆裡尋得,而「人情義理」的平常心終不會引起今人的共鳴,但總是有那麼一個傻瓜,依然在市井間尋找著……。風繼續吹,腳步永遠沒有停留。


  17. 曾經,在不同的時間,許多不同的場合,我嘗試為現代禪的傳法老師眾,想為他們道出我認為最了義的一句佛法;但是,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在全場凝神諦聽之境,最後我總是不自覺地再度重覆著以前的沈默。我很喜歡小魚和我合作的一幅版畫,畫中寫著:「無論人們怎麼一問再問,您總是微笑不語——祖光讚佛偈」。 


  18. 以前,我以為自己的道心並不特別,應該很多人都跟我一樣——先實踐已知的真理,再去追求未知的真理。但當自己領眾幾年之後,卻感觸在今天的社會,真正想修行的人其實宛如鳳毛麟角。


  19. 友人董雲霞曾說,「人生還沒有經歷過什麼浩蕩山河,就暮色掩至了……」而在我來說是,「有很多理想還在進行中,但我已看破了」;宣揚佛教、重振祖師道風、培育悲智雙運的修行人,以及建立有情有義的清淨教團……這些都是我曾經耗置全精神奮力以赴,乃至目前仍持續進行的事,只是信佛學佛增添了一些時日,自己覺得這些事的成或敗是不需要去操心的,人生一切的一切自有不可思議的法界安排,而我們能夠改變的看來很多其實很少。


  20. 十年前,初於佛法得決定信時,曾寫了一句話:「起心動念競走奔馳從來不離金剛體,大小顯密宗門教下黃葉但止小兒啼。」十年後的今天,雖然並不認為這句話有什麼不妥,但改變的是,倍感自己的渺小卑微、淺智無知,乃至如果有人不喜歡這句話,認為這句話是錯誤的、不好的,那麼我願從善如流,像丟棄樹葉般地拋棄它。


  21. 十年來以我為主要因緣而創立的現代禪教團,毋須否認是比以前平順許多,如果說現代禪已是相當清淨健全的修行宗派,我想也不是溢美之詞。不過,言辭不加以修飾,直接說的話,我並不喜歡這個教團,至於為什麼呢?主要原因是,再好的團體仍舊是有為法所成。


  22. 現代禪致力提倡科學理性之禪法,卻從不敢稍忘祖師庭訓。事實上禪的本質根本無古今分野,人品、德行、道骨、宗教情操同為修禪之基。入道要門不外乎看破世間、放捨身心的決心;個人悟境的透底必見於泯忘、消融、孤絕與無寄;而圓滿的覺悟及最後所歸趣的必是任運無功用的菩薩行。儘管禪宗真髓無古今之分,但所謂「菩薩有不住涅槃之悲」,無明眾生共業所感的時代潮流固非究竟義,但遊於畢竟空的行者則須隨順世俗,示現種種眾生喜樂之身相以化度之。——也許在實際的施為上不免遭逢困難,因為那是一條前所未有的、新闢的方便道路,但禪者此時應該生起的是知有所不足、有所不能的慚愧心,而不是避居靜處獨唱無事悠閒。


  23. 建立一個具民主議會精神、有組織有制度且內涵純粹為佛教的菩薩僧團,在台灣的佛教史上,現代禪應屬首創;唯正因它是一個創舉,許多法、律和制度無從仿效,外在的壓力不說,每逢困境,總賴自己更多的深思和摸索。在此等情況之下,若說菩薩僧團的建立,現代禪已經做了良好的示範,是不可能的。這不僅是教團組織的因素,人性的問題也是困難重重。曾於創教之初感慨地說:「眾生樂色受想行識、喜色受想行識,縱然說『我要修行』,又哪堹u能於五蘊生起厭離背捨之心?縱然說『和合僧團』,但真能革除我慢、揚棄主宰欲,隨順因緣無罣礙的,又有幾人呢?」


  24. 就深刻的意義言之,解脫道是反人性、反潮流的,而菩薩僧團的建立,更幾乎是遙不可及的理想……有如天方夜譚。雖然如此,但對一個傾全力活在眼前一瞬的菩薩行者而言,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在徹底燃燒自己的當中,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而風繼續吹,腳步永遠沒有停留。


  25. 佛教的義理哲學是很重要,清淨的僧團也很寶貴,這是古來許多善知識一致肯定的,也是自己過去十年專心致力之所在。事實儘管如此,可是生活在隨緣隨興的日子越久,越感到障礙人涅槃解脫的,不僅是對財富名利、子女眷屬的依戀,即便是偉大的佛陀、崇高的佛法、清淨的僧團,也會讓人在不自覺間形成牢固的執念和閉塞的心靈。


  26. 今人常有幸讀到佛經,聞到佛法,的確,這都是佛菩薩、祖師大德們所遺留下的經驗之談、智慧箴言,可是絕大多數人都失察,這些印在紙上的佛法,發為音聲的般若,沒有一句不是真理的「影像」而已!三藏經論、祖師語錄談得再扼要分明,相較可以讓人轉迷為悟、離苦得樂的解脫妙方,實則依舊相去十萬八千里。北宋,雪竇禪師將臨終時,門人敦請禪師留下遺偈,禪師卻道:「我一生就是話說得太多了!」不久安詳而逝。
    面對古人我感到汗顏!


  27. 對於禪觀次第,我有一個看法:「是先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也就是先有具證量的人,而後有修證的次第;書成文字的修證次第,再如何地具體精密,仍只是簡單的概要而已,倘若「依樣畫葫蘆」的修習,則行者必不免困惑叢生!這是古來修證一事之所以重「師承」的根本原因,並因為如此,精研三藏、深入印順導師思想堂奧的昭慧法師才會有中國佛教「禪觀技巧集體忘失」之嘆。


  28. 實際修證的指導乃是「觀機逗教」「言人人殊」的,古德謂:「無一物中無盡藏」;經典也云:「眾生有病,故我病苦生」,大概道盡了一切修習次第,只是「過江之筏、標月之指」。古經論自有寶貴的修證經驗藏於其中,但是吾輩修行人也不可「向故紙堆裡尋覓佛法」——「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等同魔說」,誠然困擾非以探討學術為職志的修行人。


  29. 崇信漢傳大乘佛教的佛菩薩與歷代祖師,勝解漢傳大乘佛教的經論與教理哲學,卻在中、高階的修行法門上只能仰賴密教和南傳佛教的修行方法,這雖也是全體佛門之幸、眾生之幸,只是在我昏沉落入俗諦時,多少感到遺憾:難道漢傳佛教歷代祖師他們契入空性、明心見性……等等無數的法身慧命,都隨著他們的五蘊身一起化作塵土,消息無蹤了嗎?
    我希望現代禪能是漢傳佛教慧命之一!


  30. 清末丘逢甲先生有一感言:「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雖然這只是國族主義者的悲情,但身為佛弟子,面對人類整體的共業,以及思及緣起空義的甚深難行,不禁也有類似的感觸:「佛法,純正的佛法,在地球上恐怕是沒有前途的……」唯正因存有佛法衰頹的憂思,而更覺得佛法可貴、身旁的人可憐,願傾盡一生微薄之力,死而後已地宣揚佛法,就如「啣水救森林大火的小鳥 」 ,雖然於大勢無補,但澆水之處自有一片清涼。


  31. 迷與悟只在一念之間;卻也因此,「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真懂禪的人,說一千次、從無數個角度解析修證原理,其精確的程度有如神箭手——百發百中紅心!有時,甚至不用言語,只是一個表情、一個動作,也為學人全露涅槃消息。
    今日佛教徒還不錯者,大都也只是以道理會經論,或者執持教條刻苦修行,以及互逗口頭機鋒;但「明心見性」誰無愧而承擔?為大眾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誰以此為己任?
    經云:「一切法趣空」。無事偶感。


  32. 夢幻空花三十年,深刻地感觸:做一個人無論有沒有開悟,真正讓人家感念、尊重的應是基本人格和人情義理;而人類真正渴盼、希望的佛教,也應該是宣揚無我智和大悲心的菩薩道吧!
    但願一切眾生有幸一起來行菩薩道。


  33. 「悲極無言」,不知是誰說的。我覺得這句話講得很入骨!不僅悲極無言,其實情深、知多以及憂思世局、感嘆宗教界也是普遍膚淺不講道理,都會令人不知如何談,也不想談。
    孔子曾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固然含有一縷幽思,卻也是事實。在佛法上來說,「諸法從本以來皆涅槃相」,你我何必當真!


  34. 日前一次聚會,多位師友笑問:「你的境界又如何?」我答:「其實我不曉得。」
    常聽人們爭辯:
    「阿羅漢是無學?還是佛才究竟?」「上座部佛教很固執!」「非也,大乘佛教根本是外道!」.......
    好多問題啊!很久以前,我也曾經深入冥想;不過,後來明白:真正要修行的人,他不會有時間追問這些問題的。至於「南北傳佛教之諍」,只要佛教媮晹酗Z夫,這類問題就會永遠存在。每個人信己所信,行己自認當行,最後則去他們該去的地方吧!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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