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禪者行履

本專欄目錄

  1. 我的生活就是我的法,可惜一般人只留意紙上的黑字。


  2. 真正懂得修行的人,不會老是談佛說禪,因為「修行就是生活」——佛法一旦融入生活,便忘了諸種名相。


  3. 禪師生活在鄉城中,他宛如是菜市場或工廠堛漱@部會走路、會吃飯、會說話、會罵人——甚至會打人的般若經!


  4. 不快樂的人才需要別人了解;對古今禪者而言,他宛若是一家「快樂生產無限公司」,無論人們了不了解他,對他沒有關係——對佛教也沒有關係!


  5. 會罵人的禪師不會太壞,貪財的絕不會是好老師。


  6. 喜歡吃好吃的東西、喜歡聽好聽的話,將永遠只是一個紅塵禪客。


  7. 修行人說出去的話,有如刻在銅壁上的字——永遠有效。


  8. 禪師平常所說的話就是遺言。


  9. 現在就對人家好,不要等以後;現在就去辦,不要等明天。禪者胸中如太虛空空,沒有絲毫惦記、掛念的事。


  10. 禪師心無所住,所以一切事物都傷害不了他。


  11. 修行人不是不怕死,而是面臨死亡之境時坦蕩無懼。


  12. 禪者的威武,並不是因為大膽、兇猛,而是因為他心中沒有慾望。


  13. 一個修行人必然是見行一致的,因為他不斷去實踐已知的真理;一個修行人也必然見行一致,因他所說法都是自己的體驗、從宗出教。


  14. 禪師跟禪師的印證,很少在談見地的,一般彼此對看還有沒有私心和劣習。


  15. 古今的禪師之中有的是真悟道者,有的只是道心強、深信因果並具備禪定力的修行人而已,其中的關鍵在於是否信空、解空、行空。


  16. 並不是要等到彌勒出世才有辦法判定一個修行人有沒有真悟道。只要開悟的人敢立於大眾之前,以誠信的態度接受諸方行者、學者的詢問、質問、盤問,不會問不出來的。


  17. 日本臨濟宗的中興祖師——白隱禪師是一位大解脫的修行人,禪功很深。
    有一次,他跟另一位禪師到一個道場去參訪,在要進門時,白隱禪師問同行的那位禪師:「你的雨傘已經放好了,但鞋子想擺那邊呢?」這位禪師經白隱禪師一問,霎時毛骨聳然,馬上察覺到自己的悟境未澈。於是立即轉身離去,把禪堂交給別人去掌管,自己再度入山修行。如此經過了五、六年,直至己事已辦大事已了,才又下山弘法度眾。禪師的本色是這樣的。


  18. 昨夜去朋友家,他翻開日本白隱禪師的一本書給我看,其中有白隱禪師本人的墨寶,上面寫著:「暫時不在,如同死人」。閱罷,覺得和馬祖大師的:「今日佛法又別」,有異曲同工之妙!


  19. 《金剛經》說:「不可以身相見如來。」其實將「如來」二字改為「禪師」,就是「不可以身相見禪師,若人以身相見禪師,是人行邪道,不能見禪師。」


  20. 一個大修行人並沒有不變的原則,他只是在變化不居的因緣體系下,不斷地掌握新的適當點。


  21. 凡不能隨順因緣的人,絕不是善知識。


  22. 禪師的內證是活躍生動的,如同迅速旋轉的車輪一般,不曾稍歇。化導眾生也是應機隨作、應語隨答,沒有絲毫造作。


  23. 一個大修行者有所說法,都是眾生所造成的,倘若他的說法意境高渺,是反應聽者道基深厚;如果他的說法陳義不高,只因眾生機淺。


  24. 「文章千古事,妙手偶得之。」不僅文豪如此,禪師的說法也是這樣的。


  25. 禪的揚眉瞬眼、棒喝交加,是「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的具體展現。


  26. 修行人把他的體驗融入生活中,所以要從生活的各層面去觀察才能瞭解一個修行人。


  27. 「轉山河歸自己」,生起我即大日如來的氣魄,行者容易觸及;但「轉自己歸山河」,脫落身心,消融於自然無言之中,又有幾人臻至呢?


  28. 一個禪師只要真正心通了,也就是通了宗,那麼當他談論佛法時,是絕不會講錯的。換句話說,「宗通」的人,一定同時「說通」,這是每一個明心見性者的共同特色。


  29. 一個開悟的人,他在隨興以及隨悲的情形下會繼續看書,看書的原因一來能夠現法樂住——現在就馬上快樂了,二來能夠充實覺他的方便。


  30. 「隨緣」和「任運」是一德之兩個面向。儘管善知識會隨緣,但卻也有無視於成敗得失、生死存亡,「一任清風送白雲」自由快意的習性。


  31. 藝術不知是否可以作這樣的解釋:以某種物質為材料,並有著一定程度的技巧——而心卻無所住任意創作。如果是的話,則禪師近乎是生活的藝術家——他以生命中的一切苦樂生死、悲歡離合為材料,並有相當的人生閱歷,社會經驗——而心卻任運浮沉、無罣無礙。藝術家的藝術造詣在所創造的作品上見真章,禪師的真假虛實則以全生命的哭笑歌啼為賭注。


  32. 人因為不得禪定和解脫之樂,所以對成敗毀譽看得很重。有修行或沒修行是一目了然的事。


  33. 我常說:「流氓做不起,不能做禪師。」流氓的行為,當然有可議之處,但流氓也有值得人們敬重學習的地方,那就是氣魄。一個氣魄不夠,畏首畏尾的人既不夠格當流氓,也不夠格當禪師。「禪師」如果只是徒具顯赫的學歷,並廣交名流,卻缺乏隨時活在眼前一瞬的定力,這樣要如何指導他人超越生死的恐懼呢!古代的禪師是能夠指導「宮本武藏」、「東邪」、「北丐」等英雄豪傑修行的。而心念閃爍不定的「禪師」要指導人家什麼呢?


  34. 禪師是有能力指導宮本武藏、上泉伊勢守那種一流劍客修行的,其實上泉伊勢守又何必修什麼行,他只是一念不明而已,其他各方面的條件則早已具足。他若有生命上的疑慮、困惑,絕對會用性命來向人請教的。而善知識為他破疑解惑,也必是用整個生命來指導他。


  35. 做一個上師要有上師之德:只有不是的上師,沒有不是的弟子,是因為上師自己的德行不足、方便不夠,所以眾生剛強難調;如果自己方便夠,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身為上師,凡事只有要求自己,沒有要求弟子的。


  36. 般若經上說「為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意思是說:對於善根尚未成熟的眾生,為他開示深奧的佛法,那就是菩薩的過愆了,因為所說的法若不契機,小則聽不懂,大則可能使他誤解佛法。總之,修行人說法要契機,對人對社會有幫助才講,不然就保持靜默。


  37. 有些修證的具體方法是不能在文字上完全透露的。經上說:「為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先具備一定的戒德和智慧,而透露完整詳細的修行次第,那麼不僅沒有必要,同時也洩露了古來祖師的秘密!


  38. 道心不強,不會起真疑;沒有道骨,不會放棄不應得的利益。為前者說甚深法,頂多只成個知解宗徒;為後者說甚深法,頂多成為愛好財貨的禪客。


  39. 禪師不輕易勸人修行,除非看到對方的道心已經成熟。


  40. 為什麼佛法三藏以及古今大修行者的著述要設計陷阱,不為普天下的學佛人直指如來秘密呢?原因很簡單,如來秘密不得傳授善根不具、心術不正之輩!且嘗試想看看:眾生的貪瞋劣根是多麼的深重熾烈、陰沈潛伏,如果不先加以導正的話,直接授以智慧,豈不易成為「追逐五欲的三昧勇士」?這是十幾年來,我始終戒慎的。


  41. 慾心熾盛的人,不可直示頓教法門;不然他必將誤以任性為任運,誤以隨業為隨緣。如此一來,向上「我」「法」之見尚未破,向下善心善欲已發不起,世間頂多多一個辯才無礙又膽敢追逐五欲的「三昧勇士」,又有何益哉?對於善根已經薰習到敦厚地步的人,即使捨身棄命,提供資生器物給他,也值得為他直示頓入之祖師禪。


  42. 賢與能以賢為重,禪師憐憫的是厚道善良的人,而非聰明伶俐的人。


  43. 眾生不喜歡聖人,因為它讓眾生有罪惡感。所以弘法者不要示現太圓滿,菩薩要留惑潤生。


  44. 法門都是各有千秋的,不僅各有千秋,並且也各有考量點和苦衷。即以禪師來說吧,他當然也知道深入禪定,開發三明六通是使他繼續增進道業的方法;但以止息輪迴、消除苦厄的立場來講,更重要的應是渴愛、顛倒想的廢除。尤其當禪師看到眾生心中有苦有疑的時候,也不忍心獨自深入禪定,讓眾生繼續受困惑、苦悶的煎熬。由於此等原因,禪師自然的會把和解脫無關的四禪八定,擱在一邊,整個心力轉向指導眾生修習智慧之道。


  45. 一個悟見堅固的禪師,泯絕戲論、遊於太虛,哪裡有法可說?無因無緣而說法,或急切宣揚佛法、為人說教,只顯露自己未離欲。


  46. 悟境要堅固到什麼地步才可以為人師呢?我說要像「如觀掌中果」那樣的清晰才可以。無論走到哪堙B進行什麼事、遭遇什麼境界、碰到什麼樣的人,不動不搖、無起無滅、默然自覺的本地風光都沒有忘失,這才算具足了擔任禪師的條件之一。


  47. 有心弘揚佛法的人,應先使自己成熟起來、覺悟起來,如此才會有更大的能力接引眾生。


  48. 學人對你缺乏信心,對修行也不是真的有興趣,禪師倘若對他說法,不是法見猶在就是沒有智慧。


  49. 缺乏信心的學習者,對他說再多的法都沒有用。面對這樣的眾生,禪師倘有心幫助他,首先必須滿足他的好奇、懾服他的問難,並全體展現禪者無私與任運的威德。


  50. 除非眾生有足夠的信心和足夠的道心向你求法,不然最好以朋友之禮待之,千萬不要誤以為自己是老師。


  51. 人性的貪瞋,甚至表現在接受他人的教誨和恩惠的同時生起反感。禪師在指導別人修行的時候,要特別體貼眾生的尊嚴和無奈。最好不要叫人家對你有信心,也不要叫人家跟你學禪。
    知識爆炸的今天,各科各門分工極細,禪師應明白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切莫無意中流露出「大通家」的姿態。


  52. 人們往往忍不住要告訴別人一些事,卻忽略了他人是否真的需要。禪師不應有這樣的弱點。


  53. 禪師可以跟人家談笑風生,但是談到修行的時候便要立刻嚴肅起來,不可嘻嘻哈哈!


  54. 禪師沒有表演,只有真情流露。


  55. 「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真正的善知識是不會有門戶分別心,會滿求道者之願的。


  56. 禪者說法,句句皆是經驗之談,哪裡需要捧著經典,唱頌:「奉天承運,佛陀詔曰」呢!?


  57. 雖然禪師說法到底並無可說,只是滿眾生願而已,但其中卻也很自然夾帶有不願失言的考量。
    對於無心求法的人,禪師深知「若與之言必失言」,唯寂靜的禪師保持沉默,多情的禪師則顯得老婆心切。


  58. 老師之於學生,是要關心他關心的事,而不是講自己會講的。


  59. 禪師說法並不是挑選自己能說善說的來說,而是以容易為對方所信解奉行為考量,應人說法、隨機說法。


  60.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方便不足,即是智慧不足,智慧不足,乃小根小器之人。


  61. 開口說法,一定要契機,如果認為不契機就不講。不知對方機緣,急著說道理給他聽,不僅不會有效果,反而會增加對方的知識障。


  62. 從佛教的角度來說,一個成功的弘法者,他必須是能夠「上契佛理、下契眾機」——契理而可通俗,通俗又可不違背根本教義,這是很重要的,卻也很困難。


  63. 回答他人的問題,要先觀想清楚才作有效的回答,不要增加他人另一次的挫折感,這種負責的態度才是有悲心的行者。


  64. 言辭只是許多度生方便當中的一小部份而已。回答他人的問題,不僅是用話來回答,還要用誠懇的態度、包容的胸襟、真摯的愛心……等,全體的身口意來為人破疑解惑。


  65. 回答他人的問題,要先把自己變成對方——充分經驗對方的苦悶;之後再運用原有的智慧,嘗試化解苦悶,經確定精準有效,才是對方所需要的方法。回答他人的問題切莫光使用大腦。


  66. 如何替人「去黏解縛」呢?自己必得先進入困擾者的心中,不!應該說自己要先變成困擾者,然後運用已有的智慧,迅速引導自己突破重圍,這才是困擾者需要且有效的良方。


  67. 古人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禪師不會好為人師,他之所以為人師,完全是因為被請求的,弟子的痛苦等於是自己的痛苦,弟子的業障就等於是自己的業障,弟子還沒有解脫,因為有師徒這個名分,所以感覺有責任罵你、教導你,並且也敢罵你、教導你。


  68. 我像一顆石頭,恣意坐於象山,不論世人了不了解我,對石頭而言,沒有絲毫意義;其次,我無意「開疆闢土」或與人一較短長——我相信人類皆有離苦得樂的本能,而涅槃是苦的徹底止息,我就在涅槃的地方,等候一切善男子、善女人。


  69. 當學人還有心事的時候,不要急於為他破疑,效果不會好;回答修行的問題,要由遠而近、由小而大——先解決支離破碎的小問題,最後剩下根本的大問題,讓師生二人合力單點突破。


  70. 修行這事,是不能一開始就以高標準去要求、鞭策學人,而應站在他原來的基點,去引導、並講評他的優缺點,使他知所進退。


  71. 真正的上師一定以弟子的苦樂為自己的苦樂,除非弟子都解脫了,否則上師的苦永遠在,他會永遠懸念、關懷弟子。即便那個弟子離開他,上師也會懸念這個弟子最近怎麼修行!?這個弟子最近生活如何呢﹖﹗這種對弟子的深情是身為上師的人,最起碼的證德。


  72. 辯才使人口服,德行使人心服。禪師說法應重氣度甚於口才。


  73.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一個出色的修行人,其世俗經驗是可能膚淺無知的。


  74. 修行人,除了要盡量給人溫暖、信心、希望和方便之外,更要明白自己能力的極限,效法孔子入太廟每事問的精神,隨時向周遭的人請教,我說那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菩薩行者。


  75. 佛教是悲智並重的宗教,對於理性特強、熱心不夠的人,禪師應勸導他多多發心;而原本已經善良又熱情的人,則應傾全力傳授他智慧。


  76. 不管面對哪一種根器的求道者,有幾件事禪師都值得向他們勸勉:

    一、遵守法律,但不必壓抑。
    二、應照顧身旁周圍的人,並恪盡職責義務。
    三、先做一個理性、寬容的現代人。
    四、傾全力活在眼前一瞬。

    這也是現代禪修行次第的入門。


  77. 融空性之現觀、流暢的心境於世俗生活中的演說佛法,古今大德中,我看到的具體風範有以下幾例:
    一、 高不可及,對學人通常只談吃飯、喝茶、睡覺……等尋常事。
    二、 除了談論尋常事接引學人,尚能廣學廣說哲學、心理、文學、政治、經濟、社會、藝術……等科學人文議題。
    三、 在以上兩項基礎,進而且能暢述佛法,開宗演教——而這是比前兩種更直接、更順應涅槃解脫的。


  78. 悟後的行者,雖然同樣融空性的現觀和流暢的心境於世俗生活中,但智慧方便有深有淺;誠如禪宗六祖惠能大師所區分的戒香、定香、慧香、解脫香、解脫知見香等五種。六祖說:「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沉空守寂,即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其實,解脫功德香就是解脫了,六祖何必再於其上安立解脫知見香呢?是知這正是悟後繼續邁向一切道種智的方向之路——從五明中求,唯論世俗諦,不論第一義諦,二諦已徹底交融無礙。


  79. 一般佛教徒或無心或無暇深究一乘,而將信佛之心轉而信賴出家法師或弘法居士;然而受信眾所恭敬,並以佛教之名傳播佛法的法師居士,豈能不存任重道遠之心,精勤修習般若波羅蜜,並為善良的信眾直示般若波羅蜜呢?


  80. 佛教徒普遍內心都很苦悶,儘管他們熱愛佛法,但矛盾和困惑也很多。說他們矛盾困惑多,不如說他們內心渴盼解脫。因此,要成辦佛教事業,應先具備法師的條件——也就是法之師——緣起法、四聖諦、八正道之師,也就是須有專業能力。這個專業能力不是經師而已,因為「經師易得,人師難求」。重要的是,要能傳遞滅苦的經驗、悟道的經驗、輕安覺受的經驗。


  81. 沒有好好教人修行,卻接受他人的佈施供養,等同奪人父母妻兒之份以自活。


  82. 修行人的同情心和一般人大致一樣,不同的是,他不堅持——知道於事無補,或能力不足,他會放下。


  83. 禪師的第一課是培養傾聽別人說話的耐性。


  84. 修行人儘量言不虛發,不失言也不失人——不要增加別人另一次的挫折感。


  85. 「學壞三天、學好三年」,何況眾生已經學壞好幾千萬劫了,為人師者應有愛心和耐心。


  86. 禪師指導學人必須以感情和信賴作基礎。而之所以需要花費一段時間,道理也很簡單——感情、默契、信賴、溝通和瞭解,都需要由時間自然慢慢地培養。


  87. 長久的相處才能瞭解弟子真正的品德,培養一個有德有品的弟子,比到處結緣、攀緣還重要。


  88. 為禪師者回答他人的問題,應善觀察學者是用口問、用心問、還是用骨髓問?用口問則口答或不答;用心問則用心答;用骨髓問則用生命回答。


  89. 回答一個人的問題,如果有很多人旁聽,禪師要注意兩件事:
    一、 不要觸及隱私的話題,以免當事人難堪。
    二、 不可完全漠視眾人的存在,應適時援引話題兼顧大眾。


  90. 發問者如果心志怯弱、心神不寧,禪師在回答問題之前,最好先閉目沈思一會,這樣的作用有三:
    一、 讓自己先回大明覺,止息片刻。
    二、 使對方警覺、凝神、平心靜氣。
    三、 將對方的問題觀想清楚,掌握要點之後,再從容為他破疑。


  91. 禪師有時之所以不說法,是因為對一個不想修行的人,禪師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尊重的。鑽石是對喜歡它的人才顯得寶貴,禪師對志求解脫的人是尊貴值得供養的人類;但是,對於不追求解脫的人而言,禪師沒有什麼了不起。所以如果沒有師徒的名分,沒有真正皈依的話,禪師又怎麼敢嚴厲地教導你呢?


  92. 由於我們越來越有默契和互信,所以我得直接糾正你們的缺點,不必理睬你們的自尊。通常我至少須有七、八成的把握,我才會揭穿你的假面具、醜面貌給大家看;而如果預測你承受不了,我就不會對你施加無情的指責。
    不過,我須存有你們會受不了、離開而去的心理準備,如此才敢修理你們——而最後,倘若一個弟子都沒有了,也沒關係。由於我的態度和性格是如此,所以不久前,當我看到親鸞上人的一句話:「親鸞一個弟子也沒有。」那時,我親切感動地掉淚。


  93. 善醫者知:砒霜可以活命,人參可以毒死人。善說法者明白:酒肉有時亦可助道,而經論反縛人心。


  94. 只要能夠使人改進他的缺點,不論什麼方式,都是開示、說法。


  95. 說法應重厚道,不要掠人之美,凡承他人啟迪、或引用他人名言之處,應坦白表示。對於非自己親證的境界,勿乍現威德,應以據聞、據說的語氣告訴他人。


  96. 瞎子提燈籠似乎多此一舉,其實不然,燈籠是給別人看的,避免別人撞到他。為禪師者,有些作風只是替眾生著想而已。


  97. 一般而言,人皆有我見、我執,而扞捶學人剛愎自用、堅持己見的習氣,使能恆順眾生、滿大眾願,正是善知識陶煉學人的另一項重點。


  98. 常遊畢竟空的人,無是非見——笑罵由人,禪師我自為之。


  99. 機鋒與法戰是做一個禪師應具備的能力。機鋒的目的是為了度人,指導別人修行;法戰則大部份為了度己,淬鍊自己的見地。


  100. 古來機鋒法戰的勝負,通常不在言語上是否佔上風,言語上佔便宜的可能輸,言語上吃虧的也可能是贏,其中的關鍵在於是否有修行人的骨頭。


  101. 禪師無論施設機鋒調教學人,或是和同修善知識、教授善知識的法戰,都必須使自己先安住在本地風光的悟境,否則不是墮入以盲引盲的無知,便是流於類似鬥智、耍嘴皮的戲論。


  102. 機鋒法戰的主角——禪師,他必須隨時都處在悟境中才行,他撥撩學人的疑情是在本地風光裡,回答師友同修的詰問也必須是發自本地風光,倘若如此,則無論言答上是對、是錯,或合不合乎經教,都算對。反之,則無論答對或答錯,都算摔落馬了。


  103. 我心中沒有「現代禪」這三個字,因我通常沒有時間想它;想到「現」「代」「禪」是需要力氣且花費時間的。我這半生全力以赴的是,將每一個起心動念融入本地風光裡——也就是吃飯不生吃飯想、走路不生走路想、入定不生入定想、智慧不生智慧想,一切時地只是如此生活著。


  104. 我的生活起居、日常作息跟一般人差不多,不同的是我指導眾多現代禪同修修行和排解他們世俗生活上的各種困擾,顯得比較勞碌一些。至於我個人日常的修行,大體是這樣吧——我只是單純的生活著而已。


  105. 自己已經十多年沒有透過技巧性的修行了,對自己而言,生活中隨處充滿感動就是修行。至於指導同修修行則分兩方面:一、對道基具足的同修,直接以晚近幾年的佛法經驗與他們分享——所謂「我的生活就是我的法」,著重「在履行責任義務中邁向解脫」與「在吃喝玩樂中修觀空性」。二、對初學同修,則教導他們讀經、打坐、冥想。


  106. 一個到家的修行人,走路就走路,吃飯就吃飯,睡覺就睡覺,活就活、死就死——這乃因一心的緣故。
    你們不要誤認吃飯就吃飯,睡覺就睡覺是極簡單的事,其實這也是一種解脫風光。


  107. 禪修老師在某個程度上也像是心靈輔導員,所以他的頭腦要清楚,說理要清晰,不僅個人心常坦坦,同時還要有嚴密的思辯力以指導別人修行並解答疑問。


  108. 禪是生活的智慧、現量的經驗。一個真正懂得禪的人,不僅能教你方法,而且必能回答你有關修行的一切問題,你不必擔心把他問倒,而真正的禪師也絕對不會被問倒。所謂「漏盡通」意即有關如何使人盡除一切「漏」——煩惱、苦悶、矛盾、疑惑、散亂、邪見的具體方法,他都徹底通達無礙。


  109. 禪師的說法是由經驗出發的,經驗不離無私和慈悲,而說法(教理)多少受限於智力和學力。我常說除了還稍微瞭解自己以外,其他的幾乎都不懂。


  110. 文殊騎獅普賢騎象,代表智慧與悲願。真禪者說法如獅子吼,大地震動、人神欽敬;忍辱則又如大象馱重,千斤壓頂,腳步不停。


  111. 醫生絕對不會拋棄病患,為人師者也不會置弟子的苦厄於不顧。


  112. 菩薩為度眾生而修身相莊嚴。有不修身相莊嚴的阿羅漢,沒有不修身相莊嚴的菩薩。


  113. 具悲心的禪師可能示現怒目金剛相,但於人、於法、於事、於物不會有瞋念。


  114. 雖然很多人稱我為老師,但實在說來,對於自己是否有什麼優點,平常並沒有去想它,在很多地方我看到的反而是自己有很多缺點;可說自己一直都側重在改進自己的過失,並且也一直懷著學習的心情,在佛教界與人結緣。


  115. 當人家的老師,雖然已經十幾年了,可是我仍然不習慣。為什麼?因為我一向喜歡跟人家對等交談,而且也經常從各種人事地物中獲得生活的反省和智慧。如果要稱「老師」的話,其實我才應該而且是最適合擔任學生的人。


  116. 古人說:「君子以文會友,以道相交。」和率真正直的佛教學者書信往來,使我對專業哲學研究者特有的人格特質倍感欽敬!我曾說,學者的天職之一便是批判,批判正確,猶如當頭棒喝,宗教家應立即改進;批判若稍有失誤,也是給予熱情的宗教家澆上一桶冷水,使他或冷靜或戰戰兢兢。


  117. 來自世俗的令譽使有道者感到慚愧,如果容易被了解,只是表示自己的膚淺而已。


  118. 小雨從天而降,誰管它要去哪裡呢?禪者對待自己的命運,亦有同樣的氣魄。


  119. 武漢歸元禪寺裡面有五百尊阿羅漢的塑像,風姿、表情、喜怒哀樂各個不同,誰知這其中的寓意是什麼?


  120. 以前有個禪師被人家誣衊,說他和女人私通。大家交相指責破口大罵時,他只說:「是嗎?」後來真相大白,當大家來向他懺悔、賠罪,並表示對他的修養無限欽敬的時候,他也只說:「是嗎?」


  121. 一個善於修行的人他應該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三者同時完成的,因此,他的一念不是刻板、單調、貧乏、自私的,他的一念是很豐富的,是蓄勢待發的,並且在止惡和行善當中顯現自淨其意的工夫。


  122. 對一個佛弟子而言,「顯正」跟「破邪」無非都是為了眾生,而且,任何人事物都是有限的,世上並無十全十美的團體或個人,只要大方向是往成佛之道邁進,則一切都功不唐捐。因此,自己應該重在顯正,而不在破邪。


  123. 不管你們具不具弟子資格,我做老師的,不能有失為師之道、為師之德。用俗話來講,就是「你們可以不仁,我不能不義」;你們可以顛顛倒倒、反反覆覆,可是我自期自勉,連一句話說錯,一個行為做錯都不行!


  124. 我這半生從不曾臧否任何人的私德,所關注的,唯是佛教整體思想、修行和制度面的問題。未來,應該也會是這樣吧!


  125. 人世間任何事皆可拋,唯有「道」是不可須臾離!生命無限短暫,同時也沒什麼好眷戀當真的,但願自己能夠是永遠踏向「具格佛弟子」之路的人。


  126. 解脫者脫落身心之後,無事、無憂、無怖、無罣礙的心境是遍一切處的,但是只要他繼續活著,繼續與外界接觸,他就時而會在「一種平懷」無有罣礙的基礎上生起諸種樂受,喜受,覺受。


  127. 菩薩僧團任何一個弟子倘有錯謬與過愆,我覺得自己所必須負擔的責任更多。是因為自己威德、方便與智慧不足,所以弟子才未能安心辦道、一心修行。我感到慚愧,也只能橫挑起扁擔,繼續往千山萬峰去。


  128. 對自己而言,向來不在乎跟誰一樣或不一樣。修行純是自省、自修、自悟、自覺的事,何關乎他人呢?過去重重的憂悲苦惱、疑悔憂怖如今一一消散瓦解,這是心知肚明的事,管它是不是可稱為「見性」,管它是不是可稱為「涅槃」。有時為了傳遞此種經驗,給予他人參考,姑且尊重世俗諦——經論的說法,暫且引經據典幫助學者理解,但實在說來,即使不稱它為「涅槃」,改稱之為「雞蛋」,也是無妨由厭離五蘊從而到達安心自在的內容。


  129. 真正的修行人相處,經常會像是桌子跟椅子擺在一起一樣的寂靜。聽說,民初,虛雲老和尚曾跟另一位有修行的人在山中一起築路鋪橋,相處十數日彼此都沒交談過一句話!


  130. 修行人的孤獨,並不是因為沒有友伴踽踽獨行,而是因為心念常處寂靜。


  131. 禪是孤獨的——現代禪的行者應該有此覺悟,不然遲早會跟流俗一樣地譁眾取寵、販賣佛教。


  132. 所謂覺他方便,必以自覺為基礎。自己沒有充分覺悟,所說的法是「迷他戲論」,不是「覺他方便」。


  133. 嚴格來說,只有三果、四果才可以叫做聖者,二果以下其實還不能稱為聖者,因為他的俱生我執還在,只是悟見堅固智慧高人一等而已。必須要到三果以上,破掉人類潛意識那些俱生的預設,整個人都跳入那裡面,具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德行,才可以稱為聖者。所以古代的大禪師、大修行者,都不是僅在見地上談談而已,他是以整個生命來貫徹他的悟見的。


  134. 「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這種修行才是真的!人在死亡之境,痛苦之境,仍然不改舊家風,才真是到家的人。這個偈頌好在「春風」兩個字,一個人面對死亡之境仍然像日常一般地無所罣礙、來去自如、安詳自在,非常難得。修行人不是嘴巴講講,而是整個身體、整個生命跳入般若火炬裡面燃燒的,所以具有「獨酌明月常自在,烈火焚軀亦宛然」的氣魄。


  135. 修行的人當他到達隨遇而安的境界之後,自然會行菩薩道。這是因為過去由於對我的執著,所以只顧自己的家庭、理想、事業。那種退縮不前、自私自利的心態,一旦證入三果以後,就會不見。不見之後所湧現的是什麼?就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所以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那時候的莊嚴佛土,不是有佛土可莊嚴,而是——「度如幻眾生,作空中佛事」,是做到哪裡,哪裡就是完成的隨緣顯現,此中完全沒有渴愛的成分,而只是一片悲情與不忍心而已。


  136. 一個徹證無生的禪者,無時不刻皆住於不放逸的聖默然,若有所思、所言,應起於護教與憫眾的悲願而已,自己何嘗會有言說的衝動?


  137. 一個人如果明白他所用的語言文字以及所思考、所做的事,都是虛幻不實、因緣所生的,那麼他所說的,就叫做「方便」;反之,則稱為「戲論」。


  138. 方便有兩個出處,一個是證得涅槃的人隨習、隨性所說的話。這些話雖然也是虛幻不實的,但由於是順隨因緣,自然的流露,所以不屬戲論。例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風花雪月、生老病死都很好」;或者像「啊!眾生原本皆清淨」;「啊!原來山河大地是如來」;「啊!原來空空無大千」。這類的話,通常是證悟者偶然而發的驚歎和抒發而已。另外一個是因為「眾生有病,故我病生」隨俗而生的方便。


  139. 真正的修行人,不管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都只是「如此這般」地默覺、領納境相而已。對於生活上所遭遇的一切,他認為是宿業所造,甘心領受,毫無怨尤;尤其在領受時,心繼續安住不可思議的空性。


  140. 人生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不喜歡也要接受,痛苦也唯有忍耐。面對人生無可奈何的殘缺和痛苦,能夠坦然接受不起一念,忍耐到底至死方休,這是禪者的行履。


  141. 無是非善惡、神聖功過、生佛迷悟……此只是見地而已;日常生活上,無苦樂生死、無窮通禍福、無賤貴美醜、無家無子、無母無女、無老、無病、無無聊、無寂寞、無輕安、無覺受、無禪定、無無事、無涅槃、無解脫……此才是禪者的行履。


  142. 一個覺悟的人,生死一如,生命對他來講,永遠在眼前一瞬間;永遠活在現量的境界裡面。


  143. 說明和解釋有時候乃暴露自身缺乏自信;如果真的皈依與融入勝義三寶,那就不妨「全體展現」樂住於涅槃寂靜中。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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