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中國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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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如果說原始阿含是第一峰,大乘般若是第二峰,直指人心的初期祖師禪是第三峰,機鋒凌厲成熟期的祖師禪是第四峰的話,那麼默照禪是屬於第三峰的延續,它是繼承達摩、六祖、行思、懷讓那種直指人心的禪風下來的;而公案禪則是為保留成熟期的祖師禪風而發展出來的。在禪門眾高峰裡,默照禪是一股緩緩的巨流。儘管後期的祖師禪大機大用高潮迭起;然而,就在德山、臨濟的禪法大盛於世的時候,默照禪也依然並行於世,化導一方。


  2. 中國的禪宗由達摩、六祖一路弘傳下來,他們的體驗源自般若思想,而般若思想又是源自原始佛教的阿含經,所以不管是早期或晚期的祖師禪,即使如臨濟、德山棒喝交加、風雲變色的禪機,也跳不出如來的手掌心。因為他們的智慧都來自釋迦牟尼佛,而他們和原始佛教的阿羅漢、大乘佛教的菩薩以及達摩、六祖等大師的差別,只在度眾的方法而已。


  3. 早期的禪法並沒有獨立在教典之外,反而是深入般若經,並從中提煉出的修行心要。所以,禪門直指人心,基本上仍屬「藉教悟宗」的法門。它和經教是互為表裡的。因此對般若理趣有深信解的人,一般也容易對直指人心的禪法產生信心。但到了祖師禪的全盛時期,南泉、趙州、百丈、黃蘗的時候,機鋒就愈來愈凌厲了。倘若我們說般若經是教,直指人心是宗;那麼進而言之,直指人心的祖師禪法是教,而機鋒縱橫的禪法才是宗——機鋒是禪中之禪!


  4. 因為悟道前所習、專攻、性格傾向的不同,再加上面臨的文化、環境和施教對象的不同,所以開展的風格與說法方便也就各自不同了——這時吾人不妨權說「這是阿含佛法,那是大乘佛法」「此是如來禪,彼是祖師禪」……名稱雖有不同,但「禪心」是不會有兩種的(更正確地說,連一種也沒有,怎說有兩種)。


  5. 機鋒禪有使學人轉凡骨為佛骨之效,但機鋒禪的運用,是有前提條件的。
    首先,禪師本身不管任何時地,都須是處於「急急如律令」般無所住的境界。在那樣的心境中,沒有絲毫貪瞋癡,沒有相對、沒有能所,內心如太虛。學人即使說一句「空空無大千」都要挨打。因為禪師二六時中,都處在不可思議唯證乃能相應的世界,一出手絕對是從孤絕虛曠、絕言亡慮的涅槃體驗打出,豈容半點知見魚目混珠。
    其次,機鋒禪的授受,絕對是「學人從我」,沒有「我從學人」這回事。意思是說,禪師的心行就像火炬一樣,不論何時何地都不能靠近,除非學人也變成火炬,否則只要一靠近,立即遭火焚燒——這比喻學人稍有一絲罣礙、一絲知見,立遭禪師棒喝。這是學人從禪師的第一高峰,不是禪師從學人的「觀機逗教」——先看你是什麼根器,然後「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不是這種遷就眾生的教法,而是專賣打得學人粉身碎骨的法藥!其他的一概不賣!


  6. 成熟期的祖師禪師匠,施展出來的都是霹靂手段,不是婆婆媽媽的因材施教,一出手就要學人體認無貪、無嗔、無痴的涅槃境,所以道風高峻手法凌厲。只是一般凡夫離他們的心境太遠,「祖師堂前草深三尺」實屬必然。


  7. 「任運浮沉」是禪宗祖師們常說的一句話,「浮」就是信、戒、定、慧有所增長,「沉」就是縱情於七情六慾之中;在沉沉浮浮之中,如何培養涅槃呢?這也是祖師禪的特色之一。


  8. 祖師禪的心要是:
    在同一個地方打一百次——如此才能打斷疑根,令行者大死一番,再活現成。


  9. 有一個有名的公案,那是當陳惠明追到六祖惠能時,請求六祖予以指導,六祖告訴他:「不思善,不思惡,在這個時候,就是你的本來面目!」陳惠明一聽就恍然大悟了。以上的例子,可加強說明祖師禪確有在三言兩語之間,讓學人脫胎換骨的妙方便。


  10. 善於弘傳六祖大師一脈相承的直指人心的禪法,未必就能迅捷地運用臨濟、德山的機鋒;但是通達臨濟、德山的機鋒者,卻必定通達直指人心的禪法。因為機鋒的使用,困難度更高。不過,機鋒的缺點也正在此,由於它太高峻了,真正能夠攝受的,只是極為少數的利根者而已。一般修禪者是難得入門的。 
    圓熟期的祖師禪,其機鋒全從現量經驗而發,毫無理路可尋。但儘管這樣,它的一舉手一投足,莫不冥契經典心要。禪師指導弟子修行,一般不太去引經據典。一個慣於引經據典的人,倘若不引用經典或詮釋大德善知識的著作,就不懂得如何指導他人悟道解脫的話,那麼便可以斷定這個人一定未得法眼。反之,一個有現量經驗的悟道者,他當然知道佛菩薩說得對、祖師說得對,但他會覺得這些都還不夠親切,他還是說自己習慣的「乾屎橛」「笨蛋」「喝茶去」比較親切。


  11. 達摩剛傳來的禪叫「如來禪」,是繼承了印度禪——以阿含、般若修法為主的禪法,由於它和印度的修行者,同樣都注重四禪八定,因此,早期修習如來禪的禪師,奇人異事及超能的事跡,是時有可聞的。


  12. 祖師禪源自如來禪,在禪定方面遜於如來禪,而慧解方面則較如來禪猛利。祖師禪傾向慧解脫的禪風經數代之後越趨圓熟,終而產生棒喝交加的機鋒,而公案禪的興起則將禪法推向另一高峰。


  13. 佛教的解脫,以十二緣起來談,有的是從「受」下功夫,六根觸受而不愛,在「受」的階段截斷輪迴之流;有的是從「愛」下功夫,愛而不取,在「愛」的階段截斷輪迴之流。
    從「受」截斷,功夫比較重視一念不生,因為根境識和合生觸受而不愛,還沒有愛樂諸境,意義尚未形成,自然一念不生,這樣的情形比較傾向如來禪。祖師禪因為要入世度化眾生,如果一直都攝六根的話,就沒辦法入世,所以他沒有在「受」的第一關截斷眾流,他在「愛」的階段截斷眾流。「愛」就是世俗的喜怒哀樂,他一樣有,但在念頭此落彼起處截斷眾流,沒有繼續往下緣「取」,取才是輪迴的根本。因為這樣,念頭就會此落彼起,比較靈活,雖然就解脫心的品質看,沒有如來禪深,但是以智慧的特性來講,則比較可以涉俗。然而這一切差別都只在風格的不同而已,它們的共同點在能不能有效截斷背後那股盲目的動力。


  14. 在祖師禪的時候,學人的道心強,都是主動發心搭個茅蓬住在祖師住處的附近,日夜與祖師生活在一起,人數只是一、二十個,甚至是三、五個而已,所以指導起來容易,成效也好。經過唐宋鼎盛時期,到宋朝末年以後,由於學人的道心漸漸冷卻,而道場卻愈來愈大,跟在祖師身邊的人,幾百幾千都有;而這些人之中,有的是逃兵、有的是避亂世而來的,根性好壞相差很大,所以當時的禪師才設計出公案禪來。


  15. 祖師禪本來像以上所說,是非常高峻犀利的。但自宋朝以後,學人的道心一代不如一代,不要說「斷筋剉骨」那種決心意志;光是問禪師一個問題,禪師沒回答,他就認為這個禪師不行了。甚至也有抱著這樣的態度:「你如果不教我,我就不修行!看你要怎麼辦!?」由於禪師真的無法怎麼辦,他那裡忍心看你不修行呢?所以老婆心切的禪師就弄出這一類的招式,上了講台「呯!」地一聲就下台了,待會兒才又上去,問大眾剛才那呯一聲的意思,大家懂不懂?懂得就能解脫,不懂得就要參,——這就是「公案禪」的起源了。


  16. 公案的使用是古代的祖師用來考驗與誘發學人道心的一種方便,至於什麼樣的公案,適合指導什麼樣的人,須是真正明眼的禪師才能精準的判斷。


  17. 公案禪有三個作用,第一是淘汰一些不想修行的人;第二是幫助行者明確瞭解自心;第三是勘驗行者悟境的深淺。


  18. 公案禪的運用有它必要的前提條件。臨濟曾經向黃蘗請問「祖師西來意」,結果問三次被黃蘗打三次。在這個公案中有一個關鍵處,那個關鍵是,臨濟在黃蘗那媥ЩI,三年沒有問過問題——這提不出問題的疑情,便是重要的關鍵。擔任首座的師兄,看得出他的疑情已經成熟了,所以鼓勵他去問師父,結果三問遭三打,但此時疑團已成熟,經大愚禪師從旁指點,很快就開悟了。如果不是他已經苦悶了數年,以及他的師兄鼓勵他去問,臨濟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悟了。


  19. 對於偷心已死的人來說,公案是無效的。因為公案已不能使他生起疑惑了。一般人因為都還有貪,所以會去「鑽」,在一千七百個古公案,和無數個現成的公案之中,一定有某些個公案會擾亂他的悟境,引起他的疑惑。


  20. 什麼是公案呢?依我個人的體會,「公案」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含意。修行人雖有古今,但公案的精神和境界是歷久彌新的。


  21. 公案的故事,雖然發生在古代,但公案的精神,是沒有古今的,後代的人,必須走過達摩、六祖、黃蘗、臨濟等大禪師的心路,或者說——你必須變成公案的劇中人,你才能瞭解公案的精神。 


  22. 不同的公案意境深淺是有差別的,一個真正大徹大悟的人,沒有一個公案是他不通的,如果有一個公案不通,那就表示尚未真正的開悟,或悟得還未徹底。


  23. 一般人對於公案要怎麼參,大都不瞭解,最多只是一知半解,迷迷茫茫的不太敢肯定,這是一個事實。因為參公案實際上是一門很精深的修行法門。
    公案禪雖然精深,但本來也是很單純的,因為佛教所有修行解脫的方法,都無法離開阿含、般若、禪的原理,只要對阿含、般若、禪的原理有根本的認識,這時再回過頭來看公案禪,就不會被它的花招和劇情所迷惑。


  24. 參公案,正確的方法是用心靈去參,以心靈直接接觸情境的方式。這個參法和般若中觀的止觀雙運有相同的地方,也有稍微不同之處。相同的地方是「離心意識參」。所謂「定中」觀察三法印,入定就是大腦的思惟活動暫時停止,思惟的活動既然停止,為什麼還能繼續觀察事情呢?其實這正是心靈在活動了。


  25. 「只管打坐」和「參公案」是現觀緣起,明見本性的兩大法門。前者雖然不可缺乏疑情,但重心在堅固的信心——深信打坐的當下就是解脫者、佛陀的心境;後者雖然不可缺乏信心,但重心乃在強烈的疑情——滿腹疑問,一股不明,全經論、全宇宙只有一個「?」號。其間,一切時地心空如洗、一念不起的定力,是它們一致的所在。


  26. 只管打坐和參公案的效果都是十分猛烈的!根器大利之人,其頓悟契機全在深徹的定力——一念不起之定力。根性中下者,則在深徹堅定的定力之餘,尚須有人輕輕一撥,自可言下見性,例如以往許許多多的禪德一般。不過,在此我要特別強調一點:凡是心術不正、名聞利養心重的人,無論如何是無法修成深徹的定力的,雖然這一點少部份習禪者並沒能發現。


  27. 禪宗所謂的「話頭」就是念頭,就是語言文字及思惟相的頭——也就是「念頭未起之境」。什麼叫做念頭未起之境呢?比如我喝一口茶,然後說「啊!好涼!」這個「好涼」就已經是話尾了——也就是念頭的尾巴——生起念想了。參話頭就是參究、憶持不忘那一切語言相、文字相、思惟相尚未生起的境界。


  28. 參話頭陷阱很多,如果你不會參,則可能陷入險境歧途。例如,參「念頭未起之境」,好像是叫學人參不要讓念頭起來,但倘若你只懂得這些就去參,則容易走火入魔而不自知。


  29. 古代的人在參話頭的時候,他是以「烈火焚身亦等閒」的氣魄在參的,是二六時中都在參的。 


  30. 參話頭就是控制念頭,使念頭不起。那要參到什麼地步呢?要參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喝茶不知喝茶、日不知日、夜不知夜、如醉如癡、如聾如啞一般,參話頭的工夫才算得力。


  31. 究極言之,只管打坐的人,對於「當下即是佛心的展現」之信心,必須直到忽爾瞥見「涅槃」的那一剎那,方才深切堅固,同時也才真正明白何謂「只管」打坐。而參公案話頭的人,也必須在頓見諸法普遍性——「緣起」的時候,其不安之狂心、疑念方才頓歇。一旦爆破根本無明之後,兩種行人皆會自然形成「任浮任沈隨它去,任讚任謗不管它;是非不關心,取捨無罣礙」之個性。爾後,浸習此中愈深,則愈尊重戒律與禪定,對含識有情也會油然生起普遍性的關懷和體諒。


  32. 如果說般若法門是站在阿含道的基礎,則禪宗的心法便是站在般若法門的基礎來指導修行人的。禪的祖師們,由於深明大乘般若的解脫原理,再加上自身的創見,以及對中華文化孕育下的眾生性的瞭解,因此,在指導修行的方法上,比般若教法更為直接,在對象上也更為廣泛,不限利根及開悟過的人而已。這是禪法殊勝之處。


  33. 禪宗的見地是般若中觀見,而它的修法是果地修。


義學與修證並重,方能為中國佛教注
入活水源頭,延續漢傳佛教之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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